第306章 神漢張全發
看着眼前的陣仗，張全發伸着脖子，喉結聳動一下，半天沒敢吭聲。
上次來走親戚，他剛想在老丈人一家子面前裝一裝，自己閨女就被王承舟查出患有寄生蟲病，害得他當場被打臉，羞臊得差點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次自己不過是說了幾句大話，尾巴都還沒開始往上翹呢，王承舟這狗東西就又看出自己閨女有問題了？
不過……丢臉事小，小勝男如果真的得了病，自己還不得心疼死？
這小丫頭，咋這麽可憐呢？
難道我張全發真的不是個稱職的爹，讓閨女托生到自己家裏受苦來了？
這到底造的是什麽孽呀！
張全發确實不着調，可對待妻兒始終都說得過去，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七上八下。
見王愛仙緊張的盯着自己，眼睛裏滿是驚恐，王承舟連忙安撫，笑道：
“二姐，沒事，可能我看錯了。”
“剛才我仔細檢查了一遍，小勝男确實沒問題，身體很健康。”
“隻是……”
話還沒說完，張全發就激動得跳了起來，指着他的鼻子叫道：
“承舟，你小子行不行？”
“你這一驚一乍的，差點把我的魂兒給吓出來！”
“我都跟你說了，最近幾個月，娘倆過的都是天上的日子，一個兩個都養得白白胖胖的，咋可能生病？”
一家人終于松了口氣，可聽他說這話，瞅着容顔憔悴的王愛仙，禁不住狠狠瞥了他一眼。
二姐終于放下心來，默默地蹲在王承舟跟前兒，揉着自己閨女的小手，沒有說話。
王承舟眉毛一挑，平靜道：
“姐夫，我隻是說小勝男沒生病，并沒有說她沒問題。”
“你先别嚷嚷，坐過來說話。”
“這件事不大，卻很奇怪，你們兩口子都應該有個了解。”
張全發被噎了一下，眼珠子不由得又瞪圓了，煩得直撓頭，可還是跟自己媳婦兒一起湊到了跟前。
一家人被他說得暈暈乎乎的。什麽有的沒的，這到底是咋回事呀？
王承舟抱起小勝男，沖着她咧嘴一笑。小孩子都是外貌協會的，最懂得區分醜俊，對于這個溫文爾雅的小舅舅，小丫頭是打心底裏喜歡。見他沖自己笑，同樣騎在他的大腿上呲牙笑了起來。
咕咕咕！
王承舟學着剛才的怪聲，聳了聳肩膀，扭了扭腰，笑嘻嘻的問道：“小勝男，這些你都是跟誰學的？”
看着他的動作，一家人臉上滿是怪異，心裏隐隐有點發毛。
“跟小葚子學的。”
小家夥兒看到他搞怪的姿勢，笑得縮着肩膀，顯得很開心。
“小葚子是誰？”
王承舟心中一動，笑容未變的問道。
“小葚子就是小葚子呀。”
小勝男還不到三歲，能夠理解的東西并不多，聽到他的問話，歪着腦袋答道。
王愛仙和張全發卻臉色一變，莫名的就開始緊張了，連忙解釋：
“小葚子是我們隔一道街的鄰居，年紀跟小勝男差不多大，兩個人經常一起玩。”
“那小家夥兒身世可憐，他娘智力有點問題，經常呆呆愣愣的，别說照顧孩子，要是沒人管，自個兒都養活不住；他爹是個瘸子，都三十多了，一直讨不上老婆，最後在旁人的撮合下，兩人成了一家。沒成想過了沒多久，小葚子就出生了，還是個男孩。”
“他那個瘸子爹十分高興，恨不得唱着過日子了。可村裏人卻不看好他們家的境況，覺得兩口子一個傻子一個瘸子，肯定養不活自己的孩子。但是，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小葚子不僅長大了，還異常聰明伶俐，才三歲大小，說起話來，就跟個小大人似的，條理清晰。”
“他那個瘸子爹逢人就誇，說是多虧了自己家門口的那顆老桑樹，他才能把自己的孩兒給拉扯大。由于他那個傻子娘心裏不通氣兒，這孩子就是靠他爹一口一口桑葚喂活的，所以小名才叫葚子。”
“可聽到這話，村裏人卻不這樣想。有些人造謠說‘門前栽桑，屋後種柳’十分不吉利，按理說一家人是要死絕的。偏偏這個孩子能活過來，腦袋瓜子又比同齡人聰明這麽多，肯定是什麽邪祟轉世，将來可是要害人的。”
說到這兒，王愛仙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歎了一聲道：“要我說，他隻是個孩子，啥害人不害人的。那些人可真狠得下心腸，造這樣的謠！”
張全發卻拍了下大腿，站起身道：
“承舟，你說小勝男有問題，難不成是跟那小崽子玩兒，惹上髒東西了？”
“哎呀，要我說就不該搭理他們一家。也不瞅瞅他們一家子都是些什麽人，一個瘸子，一個傻子，現在又生出來了個小怪物！”
“可你姐就是心軟，見那個小葚子孤零零的，總是把他叫到家裏來玩，鬧得現在老少爺們兒都不願意搭理我倆了。”
聽到這話，王愛仙終于忍不住了，恨聲道：
“老少爺們兒不願意搭理咱們是因爲這個嗎？”
“要不是你弄那些神啦鬼呀的東西，人家會在背後指指點點，鬧得村子裏滿是風言風語，我用得着主動請别的小朋友到家裏來嗎？”
“還有，小葚子是和小勝男一樣的孩童，不是什麽怪物！”
估計二姐性子溫婉，從來沒怎麽跟他紅過臉，驟然發飙，吓了張全發一跳，再加上自己有點理虧，一個大男人，竟嚅嗫着不敢說話了。
什麽神啦鬼呀的？
一家人見兩口子吵架，互相看了一眼，有點不明所以。
但是，王愛仙似乎不想多說，沉默了一會兒，柳眉耷拉着，繼續說道：“可是，最近這段時間，那個小葚子越來越不正常了……”她臉上閃過一絲迷茫，怔怔的盯着自己鎮定自若的弟弟，“那孩子喉嚨裏總是莫名其妙的發出一些怪聲，還時不時的做出一些詭異的動作，要麽就是臉上的表情抽搐一下，要麽就是身子亂扭，要麽就是攥着拳頭……好像總是在仇恨什麽東西似的。”
“起初，我還以爲是小孩子性子活潑，兩個小家夥兒聚在一起搞怪。可今天被你這麽一說，姐才覺得事情不對勁。”
“仨兒，那……那小葚子真的有問題嗎？”
王承舟心裏一松，終于明白怎麽回事了。
當即笑道：
“二姐，你所說的問題若是指鬼神的話，我隻能告訴你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你們口中的那個小葚子應該是生病了。”
“小孩子模仿能力都比較強，小勝男經常和他玩耍，潛移默化的學到一些那些奇怪的習慣是正常的。”
一家人卻半信半疑。
聽到這話，張全發又來勁了，反駁道：
“承舟，不能吧？”
“世上哪有這麽奇怪的病？”
“村裏人說那小子怪模怪樣的，肯定是憋不住想要現原形了，讓他再長大一點，必定會害人。悄悄告訴你，上次在公社勞教的時候，你哥我遇上了一個高人，悄悄跟他學了點鎮鬼驅邪的本事，這種事，你沒我看得透徹。”
說完，還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胸口，擠了擠眼睛。
王愛仙一看，立刻就怒了，指着他的鼻子罵道：
“張全發，你還是不是個人？這樣的事都要攪合！”
“爹是個瘸子，娘是個傻子，小葚子一家已經夠可憐了，你怎麽還忍心說出這樣的話？”
“村裏人之所以看不起咱們，就是因爲你整天五迷三道的，靠着坑蒙拐騙那些愚夫蠢婦弄來點好處，讓人不齒！”
當着老丈人全家被媳婦兒這樣數落，張全發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梗着脖子道：
“那是他們自願給我的！怎麽能叫騙呢？”
“說到底，我還不是爲了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嗎？”
“靠着地裏掙的幾個爛工分，能養活你們娘倆填飽肚子？想要吃得飽穿得暖，我總得想想辦法吧？可是，我賣老鼠藥被揭發，賣蓖麻油被抓了進去，生意不讓做，我不幹這個還能幹啥？”
說着說着，他頹喪的蹲了下去，雙手捂着額頭，眼圈兒都紅了。
一家人終于明白他這段時間在幹啥了，這狗東西，竟然當起了神漢！怪不得王愛仙說村子裏的人瞧不起他們，這個年月，除了極個别特别迷信的，誰會把這樣的人放在眼裏呀？
可看着他掏心掏肺的樣子，訓斥的話突然又說不出口了。
王愛仙見他落淚，一顆心立刻就軟了，啜泣了一下道：
“窮就過窮日子，我嫁給你是圖你家财萬貫嗎？”
“這幾年，小勝男我倆跟着你吃的苦還少嗎？可比起你靠着裝神弄鬼騙來的富貴，我們甯願吃糠咽菜，起碼心裏頭舒坦！”
“像現在這樣整天被人戳脊梁骨，再香甜的東西，我也吃不出味兒了！”
張全發猛然擡起頭，眼睛通紅，上去就抓住了她的手。
當着全家人的面兒，王愛仙一張臉差點羞成紅布，拼命甩了甩。
卻聽他說道：
“愛仙，既然你這麽說，今天當着爹娘的面兒，我向你保證，這裝神弄鬼的行當我再也不幹了。”
“既然你不嫌棄，以後我就安安心心的陪你過日子。反正大家都窮着，那就窮着呗。”
“隻是，這名聲都傳出去了，不知道村裏的老少爺們兒還願不願意原諒我……”
親眼見着這一對冤家愛來恨去，李玉珠和王紅河心裏說不出是啥滋味，最後隻能無奈的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可想到名聲，兩人都皺起了眉頭。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在農村，誰要是做了點啥出格的事情，老少爺們兒的刻闆印象十來年都不會消失。
張全發當神漢，估計已經讓人給孤立了。否則，小勝男也不會連個玩伴都沒有。
這些還是輕的，如果不把名聲挽回，怕是以後在一起幹活都要被人擠兌。自己閨女王愛仙跟着他已經夠吃苦了，要是再因爲這件事情遭人白眼，老兩口想想都覺得牙癢癢。
王愛仙應該也意識到了眼下的狀況，黛眉緊鎖。
張全發不停敲着自己的太陽穴，徹底沒招了。
看着一家人滿臉愁苦，王承舟歎了口氣，無奈道：“我說，你們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王愛朵眼睛一亮，立刻望了過來，俏臉上堆滿了欣喜。既然自己哥哥這麽說話，那一定是想到解決之法了呀。
可是，咱隻知道他會治病救人，啥時候還能操弄人心了？
見一家人都盯着自己，王承舟才把小勝男提起來，讓她找個舒服的位置，側坐在自己腿上，然後說道：
“一切問題的根源就是那個小男孩小葚子。”
“村裏人之所以會對你們一家子指指點點，除了姐夫當神漢太掉價之外，你們跟那個可憐人家走得太近也是原因之一。”
“大家夥兒都認爲他是邪祟轉世，鬧得村子裏流言飛起，那咱們就證明他不是，不就得了？”
“隻要有姐夫出面，幫他把那些怪異的症狀治好，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對呀！”
張全發一拍手，茅塞頓開。可仔細一想，才反應過來，哭喪着臉道：
“我哪會治病呀？”
“再說了，這是啥怪病？咋還發怪聲，擠眼睛，扭屁股的？一般的大夫怕是見都沒見過吧？”
“承舟，别說你會治這種病吧？”
王愛朵一聽，立刻抱着小肩膀走了出來，揚起光潔的下巴，趾高氣揚道：
“哼，我哥不會治，誰還會治呀？”
“張全發，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哥現在可是遠近聞名的小神醫呢！”
“我相信，天底下就沒有他不會治的病！”
這話說得，不說别人，王承舟自己都臉紅了，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
天下能人何其多也？
他王承舟不過是多活了一世而已，距離真正的醫道大家還差得遠呢！
“那，仨兒，你真的可以救治那個小葚子嗎？”
王愛仙盯着自己弟弟，心裏如釋重負，殷切的問了一句，“說實話，這孩子實在是太慘了。現在年齡小還好一點，等将來懂事了，面對這樣一雙父母，不知道會不會自卑自賤。”
王承舟坦然一笑，點頭道：
“當然。”
“說到底，隻是個抽動症而已，中醫又叫驚風抽搐，雖然治療起來有點麻煩，但對我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
“至于姐姐的擔憂，我覺得大可不必。這孩子如果能邁過這道坎，将來成個大人物也說不定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