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倆鬥了會嘴,王承舟見太陽西斜,就打算去山裏迎一下。
哪知道,剛起身,二姐夫張全發就來了。
這人估計是對他的承諾念念不忘,掐着點來的。
得,這也不用去山裏了。
王承舟隻好留在家裏應酬他。
一直到天色漸晚,父母王紅河和李玉珠,以及大哥王南舟才扛着大包小包從山裏頭回來。
以張全發的眼力勁兒,當即就沖上去幫忙了,真的比一個親兒子還會來事兒。
見他幫着收拾剛挖出來的藥材,忙得滿頭大汗,即便向來不怎麽待見他的王紅河都不由得給了幾分好臉色,說了句,“行了全發,等下你還要回去,先洗手吃飯吧。”
“爸,不用!”
張全發幫着切茯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仨兒說好了讓給我一批藥材,讓我幫着賣。”
“現在天都快黑了,我得趕緊幫着加工出來,不能耽誤明天的事兒。”
“等這批貨賺了錢,我給俺媽恁倆一人添一件好衣裳。”
這話說得,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李玉珠洗刷着碗筷兒,撇着嘴笑道:
“行了吧,全發。”
“有你一句好聽話就行了。媽不指望别的,就盼望着你們兩口子能夠過好,别讓小勝男餓着凍着就行了。”
“别說你能不能賺錢,即便真賺了錢,留着自個兒補貼家用就成。”
張全發一咧嘴,不開心了:
“媽,看你說的。”
“俺兄弟已經蹚出來的路,我咋能賺不到錢嘞?”
“你淨小瞧我。”
全家人又是一陣歡笑。
王紅河歎了口氣,收斂笑容,語重心長道:
“全發,不是咱看不起你,是你今後行事多考量考量,别再惹出麻煩來了。你自己說說,前兩次去做生意,你哪回沒被逮起來?”
“你歲數也不小了,家裏有妻兒,以後可得塌實些,别讓她們跟着你擔驚受怕。”
“咱怎麽說都是一家人,都想讓你過好,可沒有小瞧你的意思,知道了嗎?”
張全發被他說得眼圈兒都紅了,臉上強行堆出笑容,嘴角卻一陣抽搐,怅然道:
“爸,我知道,我知道!”
“一直以來,你雖然嘴上說不同意愛仙和我在一起,可從來也沒有真的拆散過我們。每年鬧饑荒,都是靠着你們貼補,俺倆才能熬過來。”
“你放心吧。從今以後,我張全發一定當個本本分分的人,争取讓愛仙和勝男她們母女過上好日子,給你和俺媽臉上增光添彩!”
一家人都被他說得眼眶濕潤,心裏唏噓不已。
說到底,張全發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從小沒有爹娘,如果不是死皮賴臉的硬往上靠,恐怕媳婦兒都讨不到。雖說他平日裏不怎麽着調,可從來也沒有過吃喝嫖賭的惡習,對待二姐那是打心眼裏疼愛。
他能說出這番話,着實有幾分浪子回頭的迹象。
李玉珠歎了口氣,忙笑道:
“快,先别忙了,吃飯。”
“你們爺幾個一起下手,吃完飯再擺弄這些東西也不遲。”
“等下讓仨兒給你歸置好,你回去晾曬晾曬,能掙多少是多少。”
吃完晚飯,王承舟幫他把新采回來的石菖蒲、白茯神、遠志肉按比例配制好,交待他回去曬幹了再賣,免得賣不掉留在家裏發黴。
等忙活完,已經很晚。
“全發,這兩天可是要開始挖河了,這些東西你有空賣嗎?”
爺仨終于能喘口氣了,坐在一起休息。王紅河遞給他一支煙卷,皺着眉頭問道。
“爸,挖河我不想去。”
張全發美滋滋的抽了一口,眯縫着眼睛答道:
“我已經盤算好了。”
“咱去挖河就是充個勞力,每天還得拼死拼活的幹,不值當的。隻要仨兒給我的這些藥稍微能賣點錢,都比在那裏耗天天強。”
“時間也是金錢嘛。”
“那,你有錢?”
王紅河眉心皺成了川字,伸着腦袋問了一句。
“沒有,得交好幾塊呢……”
張全發呲着牙,撓着頭看了過來,“這不,我正想跟俺兄弟借點呢。”
王紅河一陣咳嗽。翻起眼睛,很想收回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這小子,真的能夠浪子回頭嗎?
王承舟卻并沒有吝啬,當即就拿出五塊錢交給他。
最後,甚至決定這挖河,父親也不用去了。
王紅河卻急得直搖頭,怎麽都不願意讓他浪費錢。說什麽自己一個啥都不是的老農民,哪能花着票子在家裏享清閑?讓人知道了,還不得笑話死?
最後,還是王承舟以采藥爲借口,強行說服了他。
看這“聰明湯”的架勢,應該還能繼續賣一段時間。等挖河結束,大家夥兒都閑下來,他再想别的法子。
如果可以,按照當初的想法,和魯友達商量一下,釀點“長壽酒”和“屠蘇酒”出來,趁着年關,應該也能賺些錢。
今天晚上借着炮制藥材的由頭,王承舟沒去大隊院自習。前來叫他的徐小芷更加生氣了,嘟着嘴巴,瞪了他半天才走。
接連兩日,村裏稍微識點字的年輕人就跟着往大隊院跑,也不管自己考不考得上,反正人模人樣的跟着學習,跟陡然間變光棍了似的,說話都洋氣了幾分。
受到他們刺激,那些村裏的大姑娘小媳婦趁着掌櫃的不在家,也開始想點子了。
而且,不隻是她們。
大清早,王承舟剛爬起來,大門外就響起郭明月嬌媚的聲音。這妮子也不知道吃沒吃飯,頂着薄霧一路從郭家莊過來,額頭上的劉海兒都濕透了,說話的時候檀口中噴着熱氣兒,顯得格外明豔動人。
“師父!”
這丫頭瞅見她就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眨巴着大眼睛得意道:
“俺娘不在家,可讓我逮着機會來找你學習了。”
“今天早上她剛走,我就悄悄溜出來了。”
“嘿嘿,我機不機智?”
見她伴着一道香風撲上來,王承舟微微往後躲了躲,詫異道:“你娘不在家?她幹啥去了?她不是不用去挖河了嗎?”
“哼!”
一說起這個,郭明月就來氣,皺了皺挺巧的鼻子,撇着嘴道:
“她不去挖河還能幹啥?”
“真是氣死我了!”
“我心疼她,不想讓她跟着一幫子老爺們兒去受罪,可她一點都不識好人心。說什麽……哎,反正她就是不願意花那個錢。你說天下間哪有這樣的人?”
王承舟微微點頭。以爲是郭陳氏心疼錢,跟父親王紅河一樣,甘願受點累也不願意在家裏歇着,便沒有多說什麽。
畢竟老一輩的人都十分仔細,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而且五塊錢可真不是個小數目,不舍得也是正常。
見她過來,李玉珠原本很高興,可後面想到了什麽,臉上又變得糾結起來,擦着圍裙,小聲喊了一句,“明月,過來。”
“嘿嘿。”
郭明月連忙跑了過去,攏了一下自己濕漉漉的頭發,咧着嘴傻笑,“娘,啥事兒?”
“那個……你師父要考大學的事兒你知道吧?”
“啊?師父要考大學?啥時候的事兒?”
“這……這不是高考恢複的消息下來了嘛,他打小就喜歡看書,這麽好的底子,不能浪費了不是?”
“哇!那我以後就是大學生的徒弟了?師父,你好厲害!”
“不……不是,那個,明月,考大學可不簡單,需要認真學習。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明白,當然明白!就跟我一樣,想要學到真正的醫術,就得時時刻刻接受師父的教誨才行。”
……
李玉珠一陣頭大,無奈的咂了下嘴,歎了口氣,“先吃飯吧。”
心說:
這妮子的神經可真是大條。自己已經暗示得這麽明顯了,承舟要考大學,要認真學習,不能受外人打擾,她怎麽就聽不明白?
可看着她滿臉陽光,起得那麽早,大老遠的從家裏趕過來,又實在不忍心說出讓她走的話,可真是愁人!
王承舟早看出了她的心思,憋着笑,站在一旁裝傻。
心說:
自己這傻徒弟來的可真是時候。剛才還在犯愁找什麽借口推掉學習,現在這不就有了?人家郭明月大老遠來一趟,可不得認真教授教授嘛。
不過,片刻之後,母子倆就都釋然了。再也不用憂心什麽打擾不打擾的事情,因爲眨眼間院子裏就擠滿了人。
聽着耳邊的吵嚷,李玉珠同志是徹底死心了。
因爲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跟商量好了似的,吃過早飯就一股腦的湧到家裏,讓王承舟傳授她們炮制藥材來了。
爲了讓老少爺們兒支持王南舟和王彩雲的婚事,在地裏耩麥子的時候他确實做過這樣的承諾。現在這幫子小娘們兒受了刺激,豔羨知青們都可以熱熱鬧鬧的聚在一起學習,她們自然要找他來湊熱鬧了。
對于此事,李玉珠和王紅河躲在角落裏,看得一陣頭大。甚至都有點惱恨自己兒子這勞什子衛生員的身份了。大好的光陰不能拿來學習,準備考大學,反而跟一幫子小娘們兒混在一起,這叫什麽事兒?
可王承舟卻滿眼放光,一陣欣喜。
不是他喜歡這滿院子的莺莺燕燕,主要是昨晚上剛想到釀造“延壽酒”和“屠蘇酒”的事情,今天這免費的苦力就送上門了。
當初爲了阻止毀林開荒,王承舟可是收了很多松脂和柏實上來,怕是各自都有上千斤。
之前王承舟陪着家人炮制了一批,可事務繁忙,又隻有他們幾個人,根本就沒處理多少,餘下的九成還在屋子裏堆着呢。
更何況白松脂炮制起來極爲麻煩,炒柏子仁也是個精細活兒,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兒可不就是送上門的好勞力嗎?
當然,爲了掩飾自己發黑了的一顆心,王承舟表面功夫還是做得很足,甚至專門找來了一面小黑闆,跟坐得滿院子的小娘們兒認真講解了一下何爲中草藥的炮制。
炮制是一個中醫藥專有名詞,是指通過修制、火制、水制、水火共制和其它制法來處理生藥,以糾正藥物偏性、便于儲藏使用、便于定向用藥,而形成的草藥處理之法。
經過數千年的流傳和總結,形成各種各樣的炮制之法。
比如:水飛、鎊片、炒制、酒蒸、煅碳……足有二十幾種。
這些東西紛繁複雜,在外行人看來似乎是脫褲子放屁,根本沒有必要。可隻有懂得用藥的人才明白其中的區别。
就拿半夏來說:
生半夏毒性較大,一般爲外用,外敷以消除瘿瘤、治療癬癢、平複癰腫。
姜半夏毒性已減,生姜可制半夏之毒,兩者屬于相畏配對,制其所短,展其所功,能更好的發揮和胃降逆的作用。
法半夏是通過甘草、石灰液浸泡得來,可以降低其本身具有的燥性,取其清痰化飲、理脾和胃之功效。
同樣都是半夏,就應爲炮制方式不同,就能對應不同的病症。
當然,炮制可是門大學問。古時候,一個人想要入門,需得從學徒開始,跟着老師傅幹上個三五年,才能大緻得其一點傳授。想要完全掌握,非日積月累不可。
王承舟可沒那個閑工夫一樣一樣的教她們,隻要讓她們心裏有一個概念,知道這其實是一門非常了不得的技藝就行。她們心中有了敬畏,學起來才會更加起勁兒。
果不其然,了解到炮制之法在古時候是一種可以養家糊口的手藝之後,一幫子小娘們兒眼睛裏都泛起了光。
要知道,在農村,“饑荒年餓不死手藝人”這句話可是深入人心。那時候鄉下靠天吃飯,遇上大災之年,地裏顆粒無收,想活命可是十分艱難的。
可若是有一件技藝傍身,不管走到哪兒都是香饽饽。不說能夠多富貴,起碼填飽肚子是沒問題的。
早些年誰家小子要是成了一個修鞋匠的學徒,都是件值得誇耀的事情。
于是,當王承舟提出要教她們炮制白松脂和柏子仁之法的時候,這些小娘們兒一個比一個起勁兒,好像憑空長出了許多力氣,上百斤的麻袋都提得動了。
王愛朵坐在堂屋,趴在小闆凳上,瞅得瞠目結舌。不知道自己哥到底使了什麽魅女之術,這些個向來心高氣傲的姑奶奶們,怎麽跟吃了藥似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