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那個像黯影一樣纏繞在邁洛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結局，是導緻邁洛抵達楠薇城之後那幾年裏的頹廢狀态的主要原因。
一切都得從邁洛感染瘟疫開始算起。
他被奉爲神明的使者。
最開始邁洛隻是将這件事情當成笑談。
他并不排斥，因爲這樣他能夠受到村莊裏所有人的禮待，他可以享受更優越豐厚的條件，從各家各戶送來的物資甚至讓漁夫一家的生活條件都變好了不少。
邁洛也得以更加方便地學習、了解這個世界的信息。
他是有私心的。
“這是他們的信仰，不算我騙人。”
這是當時邁洛給自己的說法。
可是……
讓邁洛開始感到不安與恐懼的是，當邁洛染上瘟疫之後，村民們開始想方設法挽救他的生命，那些方法，讓邁洛至今都無法理解。
就像很多扭曲的傳統教派的習慣一樣，愚昧的人隻知道一味侍奉，當他們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向神明求助。
而如何能夠取悅神明從而獲得它的賜福？
獻祭。
……
凡人皆需侍奉。
這是村民的原話，也是那三口之家的原話。
邁洛卧病在床的時候，親眼看着漁夫将他的女兒勒死在門口。
因爲在海神的教義裏，神明的使者大于一切。
神明派遣而來的使者如果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是他們對神的亵渎，他們一家将會堕入深淵，永遠無法再見到賜福之日。
……
最讓邁洛信仰崩塌的，是那漁夫女兒對死亡的坦然接受。
他在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對死亡的無盡恐懼，可更令人膽寒的是，他還看到了勝過恐懼的另一種情緒在其中，那就是她寄托在邁洛身上的那種無法言說的虔誠态度。
邁洛永遠無法接受，那雙清澈的瞳孔在自己的注視下逐漸失去光芒，最後因爲充血，被猙獰的血絲所占據，然後從眼眶中緩緩凸出……
……
那孩子是那麽的純粹，她的死亡是那麽的毫無價值。
死于自己最信任、最親密的家人之手，死于那虛妄、缥缈的神學理論。
……
不管染病的邁洛如何咆哮，漁夫都沒有松開他手中的繩索，直至自己的親生女兒的身體徹底涼去。
邁洛拖着病重的身軀想要阻止這一切，可無論他如何向村民們闡述瘟疫病毒的道理，其他人都隻是面無表情地攔着邁洛，口口聲聲說着“此乃正道”此類的話語。
……
如果說，夢魇是真實存在的話。
那，靈視者夢魇時期邁洛看到的那些兇案現場，根本稱不上夢魇，那漁夫的小女兒臨死前的目光，就是邁洛的夢魇。
那扭曲的、令人膽寒的虔誠目光，邁洛至今回想起來依舊五味雜陳。
他的情緒一度崩潰。
但村民們卻安慰他，神明收到女孩的靈魂之後，會降臨賜福，讓邁洛的身體重新煥發生機。
……
可事實又怎麽可能如此簡單。
邁洛的病症并沒有因爲這場毫無價值的獻祭而好轉。
随着時間的推移，他的症狀愈發嚴重。
不隻是邁洛，村中越來越多的村民也染上了瘟疫，因爲他們根本就沒有對病毒有任何防範意識，在他們的思維中，這是不斷蔓延的死亡是神明對他們的懲戒，他們過去肯定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犯下了某些不可饒恕的重罪。
而眼下唯一挽救的方式，就是讓神明的使者能夠安然返回它的身邊。
……
随着邁洛的病情日益嚴重。
一場新的獻祭，在黑夜中敲定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隻是某個村民的生命，也不再是用繩索勒死的方式。
……
村民在海邊搭建了一個祭壇。
他們把邁洛擡到了祭壇上方。
随後，在悠揚的鍾聲裏，他們一個個慢步走入了最開始邁洛被沖上來的那片亂流海域裏。
若非恐懼，死亡亦無人哀悼。
最後存活的所有村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那片晦暗的海域之中。
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隻是單純的獻祭。
病毒沒有奪走他們的性命，但他們卻把它丢給了冰冷的海水。
……
這鍾聲，成了邁洛永遠的病痛。
他永遠無法理解，爲什麽這些人将自己的生命看得那麽低下、卑微。
在邁洛的認知裏，自己的性命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他的世界裏沒有神明這種說法，他無法，也永遠不想理解這些人在死去之前叨念的那些話語。
他躺在祭壇之上，感受着海面上吹來的冰冷空氣。
這是邁洛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死亡的氣息籠罩着，使他透不過氣。
……
但是，過了很久之後，他還是艱難地爬起了身。
說到底，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對生命的認知，比這裏的人要崇高很多，尤其是對自己的生命。
邁洛知道，所謂的海神不會因爲海裏多死了幾個人而眷顧自己，他想要活下來，還得自己去尋求出路。
最終，他拖着殘敗的身軀，離開了那座小村。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他能夠看見除了樹木和山脈以外的其他東西，看到了人煙的迹象。
他在逃亡者的口中了解到，南部有一座城市能治療這種病症。
……
求生的欲望讓邁洛迸發出了無限的力量，他真的強撐着抵達了那座城市——楠薇城。
在臨近城池的時候，他遇到了新的一家三口。
也是一位老父親，也是一雙兒女。
在他們的身上，邁洛看到了漁夫一家的影子。
就好像漁夫的女兒還沒有被活活勒死，漁夫和他兒子也沒有溺死在亂流中一樣。
已經有些許神志不清的邁洛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幫助這家人在城門封鎖的前一刻趕入了楠薇城區。
……
…
“嗡……嗡…嗡……”
此時在邁洛的耳邊，海岸上的鍾聲還在不斷缭繞着。
他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古老者制造出來的幻境。
不管這與夢引有什麽區别，它始終都是虛幻的。
隻能說，它精準地切入了邁洛心中藏得最深的那塊病症。
……
或許是運河的水勾起了邁洛的這段記憶，亦或許是邁洛露出了破綻。
可是，古老者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即使在最不願意面對的回憶裏，邁洛意志的強大也遠超乎它的想象。
……
“在你發現自己第一次沒有成功将我夢引的時候就不應該更進一步了，現在……”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你這個外神的囚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