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是邁洛在幻夢境裏遇到過的最貼近自己概念中女鬼形象的東西了。

那長裙的造型有點類似于婚宴禮服，但并不張揚，更多的是内斂與樸素的感覺，而配合那時隐時現的灰藍色調，卻又絲毫不影響其優雅的氣質，即便裙擺已經破損，但這又賦予了它另一種破碎的美感。

大概要歸功于着衣人那如芭蕾舞者般的優美體态，甚至隻需要瞥一眼夜色下那淡淡灰藍色背影，連邁洛都不自覺的腦補出一張攝人心魄的美人面孔。

當然，之所以需要腦補，是因爲那漂浮着的身影的頭部是一片渾濁，看不清面容，其長發更是如同陳年的蛛網一樣幹枯、易碎……

…

要不然怎麽說這是最接近邁洛概念裏女鬼形象的東西呢。

但讓他捉摸不透的是，長裙影子并未表露出任何敵意，至少邁洛沒察覺到。

它就那樣輕飄飄地徘徊在營地周圍，也未曾試探性地更靠近一些。

…

“她是沖你來的吧？”

不知什麽時候，趴在螺殼上淌口水的嚴已經醒了過來。

這家夥雖然知識儲備不咋地但洞察能力還算敏銳。

“準确來說是沖着沃瓦道斯的那些破碎記憶來的。”邁洛搖頭。

但他也有幾分不解，那就是在他所掌握的沃瓦道斯的破碎亡靈記憶中并沒有這樣一位優雅、悲傷的女鬼，就連形象相似的人都沒有。

可是那種強烈的情緒共鳴卻是存在的。

邁洛能感受到對方的悲傷，而顯然嚴他們毫無知覺。

這就有點類似于，邁洛在對卡爾進行亡靈窺視之後可以更輕松地捕捉到麗貝卡的情緒一樣，但長裙影子給予邁洛的卻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感覺，它的情緒并不像麗貝卡那麽純粹，其中摻雜了許多複雜元素…

有一種邁洛初見森之黑山羊時候的感覺。

是的，有直白的愛慕，同時也夾帶着許多扭曲與病态的元素，還有困惑與不解，有太多太多冗雜的東西使得它自己都持續混亂。

關鍵這些情緒所指的對象都不是邁洛本人。

要不怎麽說有一種初見森之黑山羊的感覺呢？那瘋癫了的、要跟邁洛生孩子的至高母神化身，祂“深愛”的也不是邁洛嘛。

有的時候邁洛也蠻慶幸自己這一路走來好歹積攢了一些實力，不然的話怕是什麽女神女鬼女魔頭都來把他“玷污”了個遍。

…

至于眼前那混沌破碎的長裙，它永遠是那一副哀傷溢出的姿态。

而盡管它所表露出來的所有善意都并非真的面相邁洛，但可以肯定的是，通過自己從沃瓦道斯亡靈中繼承而來的某些特殊感官能力的提升，邁洛是能夠與其進行一些特殊層面的信息交流的。

不需要開口，甚至不需要眼神，純粹靠意念感知即可。

事實證明，沃瓦道斯生前與這長裙的主人肯定有過一些不爲人知的過往，而且是足夠刻骨銘心的那一種，以至于雙方身死道消之後情愫尚在。

…

“它說了什麽？”

嚴湊到邁洛身後小聲問道。

同時也算是在提醒邁洛不要輕易陷進去。

邁洛聳聳肩：

“她想幫我們……不對，應該是，她想讓我們幫她才對…”

“‘她’？”嚴注意到了邁洛言語用詞上的變化，于是提醒道：“你怎麽能假定它的性别呢？不能因爲人家穿着裙子就認定它是一位女士吧。”

“這是重點嗎哥們？”邁洛攤手。

“确實不是，咳咳，你們繼續。”嚴示意邁洛繼續與長裙進行溝通。

…

三分鍾過後。

“這回呢？它又說什麽了？”嚴再次問道。

“她說她确實是女性。”邁洛不假思索回道。

“哦~”

…

又五分鍾過去。

“這回呢？”

“她說她能幫我們引路，嗯……”邁洛撓了撓頭。

“可貓貓們不是已經說了正路的方向就在那邊嗎？”嚴指向正南方。

轟隆……

下一秒，正南方向就傳來劇烈的轟鳴。

夜色遮蓋了聲源處，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通過剛才那炸裂的巨響以及地面的劇烈震顫，邁洛和嚴多少能推測出些許真相。

況且通過地面傳導而來的持續不斷的地殼龜裂聲音是那麽的清晰……

…

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還特麽嘗試着往别的方向指了指，最後證明那驚天的動靜跟自己剛才那一指并沒有任何關系。

在他把手指指向邁洛的時候，邁洛不耐煩地一把将其扒拉開說道：

“她說這片姆大陸碎片很快會陸續下沉……其實是已經開始下沉了。”

“所以這算是某種指引對吧？”嚴轉頭就把小炎從水潭邊拽了過來，示意她不要再亂跑了不然沉海底可找不回來。

咔嚓……

話音剛落，腳底下的岩層就崩開了一道非常細小的裂痕。

那清脆短促的動靜直接讓現場的氛圍變得緊迫了起來。

…

這事兒在任何人看來都會顯得蹊跷，畢竟本來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有個不人不鬼的東西湊上門來告訴你說“這片陸地就要沉回海底啦~”，然後真的就開始發生了地面坍塌的事件。

“你确定這不是那裙子自己搞的鬼！？”

嚴下意識攥緊了小炎的衣領子，後者倒還算淡定。

“我相信她。”

邁洛很少有顯得這麽不理智的時候。

但來自沃瓦道斯的感官告訴他，眼前那縷長裙的影子說的都是實話。

她還告訴了邁洛這是姆大陸的一部分，攀升到海平面以上的原因就是沃瓦道斯的死亡，這是片土地上的文明曾經追随過祂的步伐，正是那真摯崇高的信仰驅使着陸地在千萬年之後擠出海面，追悼死去的主神。

理論上來說，邁洛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就是一座巨大的追悼會現場。

但那股古老的意念是無法永遠支撐着陸地的，它也有消耗殆盡的一天。

所以姆大陸的這一角遲早是要沉回海底的。

但這話真的能信嗎？

反正邁洛是信了。

這也算是窺視了沃瓦道斯的亡靈視角之後相對應的“後遺症”吧，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地面塌陷的速度遠遠超出邁洛的預想。

先前那第一聲巨響的聲源距離他們至少數千米，但下一瞬，自己腳底下的地面也開始龜裂。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按照貓咪航海圖顯示，若沒有這片突然上升的陸地，那這個位置就是南風海的正中間…

“意思是我們都得當水鬼了？”

“早知道就不那麽早讓貓咪們回去好了。”

…

地面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大。

邁洛收起營地中心挂着的火焰，總算是把最能睡的芙蕾雅也給拽醒了過來。

然後那淡灰藍色的長裙真就開始在前頭引路，帶着邁洛四人往那尚未發生塌陷的地方跑去。

現在他們是朝着偏向西方向在狂奔。

不僅是邁洛他們，一路上還能看到螺人以及一些具備較高靈性的海洋生物都在朝着西方逃竄，動物天然的危機感應能力告訴它們，此刻西方的土地還沒有發生坍塌。

…

“這樣悶頭跑也不是個辦法吧，我是說，整片姆大陸都注定要沉回海底的不是嗎？跑到盡頭的時候該怎麽辦呢？”嚴一邊飛奔一邊對邁洛大聲問道。

語氣中絲毫沒有掩飾對那長裙影子的質疑。

“她說是姆大陸的正下方有可活動的地下空間，類似于潘斯峽谷那樣的巨大地下世界，就深藏在南風海的海底以下，我們可以趁着這片陸地尚未完全沉沒，找到進入地下世界的通道入口，走地底世界前往南方。”

生怕這位生理年齡還未成年的家夥腦容量不太夠用，邁洛還貼心地在奔跑過程中騰出兩隻手來給嚴大緻比劃了一下“南風海—沉沒姆大陸—地下世界”這樣一層關系。

…

長裙影子的飛行速度極快，好在邁洛這四個人也沒一個是正常人，前黯影前夜魔，希人和炎魔後代，全力狂奔的情況下，竟然成功“甩開”了地面坍塌的範圍。

算是一場不怎麽驚險的逃生追逐戲。

最後在一座古怪類似古遺迹之類的祭壇前，長裙影子停了下來。

邁洛衆人也迅速刹住。

“呼哧呼哧……哎累死了，要是會飛就好了。”芙蕾雅穿着粗氣，她明顯還沒睡醒，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頭古龍這件事。

其實如果她能飛，那都不需要跟着古怪的裙子上蹿下跳了，即便姆大陸真的沉沒了也不怕啊…

…

抵達祭壇之後，那影子快速上前，将自己袖中那混沌無形的雙手撫上祭壇的石碑。

一些晦澀難懂的符文開始逐一在石碑上泛起冷光。

而後那長裙影子開始圍着祭壇起舞，似乎在執行某種祭典儀式，然而在場的人中卻隻有邁洛能聽得見她誦唱的經文與歌謠。

某一瞬間，一些存儲在沃瓦道斯殘破記憶碎片裏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那是千萬年甚至上億年前，在另一個時空裏，未曾湮滅的種族圍着祭壇誦唱經文，大跳傩舞的祭祀場面，而邁洛就仿佛是那冗長的祭祀隊伍中的一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