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藏着
又是一場亂夢。
夢到了自己第一次登台,《花木蘭》,最是意氣飛揚的唱段:“……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不如男……”
當時台下很多人,烏央烏央的。感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從小那麽漂亮,當然是中心。
然後,很多年裏,母親總是不斷念叨,咱這麽漂亮,千萬要端着,不能随便便宜了哪個混小子。
于是先後拒絕了很多。
還知道了一個詞:
待價而沽。
然後……
戲劇團突然就趴窩了,沒了事情可做,工資也發不下來,想要調職,困難重重。
趙雪牽了一條線。
有錢人呢。
開轎車,說是值30萬。
還說去國外旅遊的事情,人家新馬泰多好多好。
各種炫耀。
内心裏其實沒覺得什麽,因爲一直很驕傲,從小到大,也沒受過什麽委屈,對金錢反而能看得很淡,不像趙雪那樣,眼珠子都在放光。
可是……
原來……
在人家眼裏,自己一向最驕傲的所在,卻什麽都不是。
可以随便‘玩玩’。
還要……一起?!
這世界原來可以這樣。
惡心。
失望。
還有一種,不願意承認的,驕傲被打碎後的彷徨。
于是有了那天。
沖去牆壁的那一刻,依稀記得,可能是有點後悔的。
爲什麽要學戲文裏那些烈性女子啊?
好在,被他抱住了。
不好的是,他的頭卻因此撞破,縫了好多針,之後好一些時候她都蒙着,隻記得滿牆的血,還有何芬嬸兒驚惶的臉。
當時就想着,他要是有個好歹,自己就繼續陪了去吧,免得内疚一輩子。
畢竟人家那麽出息的一個孩子,全校第一,據說那成績将來出國留學都沒問題,自己呢,隻配被人‘玩玩’。
還好他沒事。
就是……住個院,卻都能把自己住成明星一樣,文章被雜志錄用了,一群人圍觀。
還有他的那些道理。
她覺得挺有道理的。
既然他救了自己一命,按照戲文裏所說,她也是該以身相許的。恰好,他也符合他自己說的,一個厲害男人。
那麽高的考分,厲害吧?
還能發表文章,順帶掙錢,也厲害吧?
何況,他才16歲,将來飛黃騰達,不定能飛多高呢。
于是就賴上。
主要是,累了,倦了,也……怕了,就想安安穩穩的。
其實,自從那天随他一起出院回家,她就一直都沒再走出過周圍的這一片巷子,隻想把自己藏起來。
他說自己瘋了。
大概吧。
當一個瘋女人,不用再想着調職的事情,不用再想着嫁人的事情,爸媽怕她再想不開,也不敢再多說什麽,反正,什麽都不用想,多好,每天就是瘋瘋癫癫,沒臉沒皮,想吃什麽,就直接開口。
除了……
他不給自己買新裙子。
不過吧,天冷了,也快過了穿裙子的時節,不買就不買吧,明年再說。
迷迷糊糊的,終于醒過來。
天還沒亮。
雨倒是停了,隻剩下偶爾的滴答聲。
還有滲入屋内的秋涼。
猜測時間,可能才三四點鍾。
以前不是這樣,總能睡得很好,打都打不起來,現在,卻總覺得不安生,反而是跑去他那裏,賴到他床上,能夠很快睡去。
内疚?
因爲自己這個‘禍水’,哥哥的家庭散了。
哥哥從小對自己那麽好。
還有父母。
雖然不認同父母的想法,但總歸明白,他們也是希望自己過得好些,卻不成想,現在的家裏,氛圍總有些壓抑。
爸爸再沒去釣過魚。
以前那麽喜歡,爲此和母親吵架,說進了棺材都要帶上魚竿的,然而,家裏的那口大缸,好久都沒了魚獲。
再次想起在醫院時。
明明他說,她隻‘禍害’了他一個的。
騙子。
黢黑的房間裏,睜着眼睛等啊等,偶爾翻一下身,感覺腳上有東西。
哦。
那雙運動鞋。
昨晚穿着睡了。
于是擡起一條腿,輕松搬到眼前,黑暗中看不見,隻能摸摸,又換了另一隻腳,然後還兩隻腳一起搬上來,不過瘾,搬到了腦後,枕在鞋上。
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
而且,好久沒練功了,原來還是這麽軟,或許今天可以展示給他看看。
小男人!
姐不止漂亮,還很軟呢!
饞不?
折騰了一會兒,累了,重新躺好。
打算睡個回籠覺。
還是迷迷糊糊的,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說話聲傳來,開始以爲是幻覺,睜開眼,側耳傾聽,才确認,真的是他。
連忙起身。
雙腳要落地時及時擡起,脫掉了那雙小小的運動鞋,沒來得及穿襪子,光着腳踩上小皮鞋,又三兩下套上昨天的那件米色針織長裙。
開門
清晨的亮光讓她眯了眯眼睛,走到欄邊往下看去,沒看到,但他的聲音确實在樓下。
蹬蹬蹬地下樓,來到堂屋,就看到他正在和父親說話,大模大樣,一本正經,母親也坐在旁邊。
洪留存和薛瓊枝看到女兒出現,都是一怔,眼看着洪绫毫不掩飾地走到少年身旁坐下,嫁出去的女兒一樣,表情都有些複雜。
蘇杭感覺洪绫溫軟的身子貼過來,隻能朝一旁挪了挪,招呼道:“起這麽早?”
洪绫見他躲閃,再次挨上一些,聲音軟軟:“正睡着,聽到你來了,就下來了。”
“我和伯父說說戲劇團的事情,你……要不再去睡會兒?”
“睡不着了。”洪绫搖頭:“你們聊啊。”
蘇杭無奈,隻能硬着頭皮繼續:“伯父,大概就是我剛剛說的,你這邊要沒問題,中午過來吃飯,咱們再仔細談談,然後嘗試聯系廠家。”
蘇杭說回正事,洪留存也就暫時不看女兒,轉向少年:“小杭,你這……我以前可沒聽說過啊?”
“咱們這兒或許沒有,其他地方并不少見,”蘇杭其實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語氣卻是笃定:“反正,伯父,我是說,試一試,總不會有壞處,你說對吧?”
洪留存點頭,又道:“要不,我喊上俺們團長吧,老滕,你也見過,這事兒真要拍闆,還得他來。”
蘇杭點頭。
洪伯說的老滕是滕合川,河元戲劇團的團長,還是戲劇團兩個國家一級演員中的一個,年齡與洪伯相仿,兩人是好友,偶爾走動,蘇杭也就見過。
事情這麽說定,氣氛短暫沉默。
上次的那件事之後,再加上洪绫的出格表現,兩家的關系就有些尴尬。
蘇杭一早過來,一方面是怕洪伯再早早出門,另一方面,也是主動緩解一下氣氛。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本來關系很好的兩家人,沒必要莫名其妙僵住。
洪家夫婦活了大半輩子,如何不明白少年人的心思,當然也接受這份好意,稍稍停頓,薛瓊枝主動找話,沒再提之前,而是問道:“小杭,你爸真不打算在化肥廠幹了?”
說起這個,蘇杭也是無奈,點頭道:“名字已經報上去了。”
洪伯道:“聽說要1萬塊的那什麽基金……”
“維修基金。”
“對,維修基金,不過,說是将來還會退的,還給利息,”洪伯道:“你家要是錢不夠,我們多少也能給拿點,還是讓全民把工作保住吧,現在想找事情可不容易?”
薛瓊枝跟着點頭:“是啊,你勸勸你爸。”
“錢倒不是問題,”蘇杭搖頭:“伯父伯母,你們也知道,我這段時間寫文章,賺了一些。關鍵還是我爸自己拿的主意。”
“那……之後,全民難道是要和我們一起跑這個,嗯,地面推廣?”
“不是,”蘇杭道:“我爸午飯後就要去商都,爲了我的一些事情。”
“出書?”
蘇杭也不好多解釋,順勢點頭:“嗯。”
“你爸這是爲了你啊,”洪伯說了句,覺得似乎不太對,又連忙道:“你這孩子也争氣,全民……就當是提前退休了,其實也不錯。”
蘇杭當然也明白,隻能輕聲應了句。
接着又随意說了些話,蘇杭起身:“那麽,洪伯,我先回去了,别忘了中午……”
洪家夫婦一起跟着起身,洪留存道:“忘不了,還有老滕。”
說着話向外走,洪绫很自然地跟在蘇杭身旁,晃晃悠悠就要一起出門,蘇杭隻能在門口停步,對一旁女子道:“洪绫姐,不用送了。”
“沒有啊,”洪绫一點不接這個台階:“我去你家。”
薛瓊枝沒忍住,開口道:“你這丫頭,别總是打擾小杭,人家還要學習。”
“我沒打擾她,”洪绫一臉無辜地看向母親:“我隻是在他床上睡覺而已。”
洪家夫婦:“……”
這還不如打擾呢!
蘇杭也很想捂額。
瘋婆娘,咱能别說了嗎?
見三人都是無語,洪绫好像得勝一樣,大喇喇地挽住蘇杭手臂:“小杭,走吧。”
眼看女兒拉着少年出門走遠,薛瓊枝終于小聲開口,一副發愁語氣:“我這是造的什麽孽。”
洪留存反而比妻子更看開一些,說道:“别管了,随她去吧。”
“怎麽行,難道就這樣不嫁人了?”
洪留存沒好氣道:“街坊間都傳成啥樣了,還有上月那事,嫁什麽人,好好的就行。”
“咱家閨女這麽漂亮……”
“更别說這個了,以前我也覺得是好事,”洪留存搖着頭,轉身往屋裏走,一邊又道:“小杭也不錯,她纏着就纏着吧,本來就是那孩子救了她一命,要不然……”
薛瓊枝下意識看了眼自家房屋東側牆壁,收回目光,沒敢多想,卻是又記起自家奔波在外的兒子,頓時再生幾分傷感:“就是苦了小烽。”
“别說了,我剛聽到小飛醒了,你去看看。”
孫子眼下已經成了家裏的第一位,薛瓊枝聞言,下意識加快腳步進屋,不忘交代丈夫:“你到廚房看着鍋。”
PS:這幾章過渡劇情,一些事情總要交代清楚,稍後起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