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旁邊人，一愣一愣的，一顆心都吊起來了，真以爲是什麽大毛病了。

黎瑞光雖說有點偏心小女兒，覺得小女兒讀書有靈氣，脾氣也好，是最像自己的。

但是這不代表他就不疼大女兒了。

他摸着黎歡的腦袋，唇瓣微微有些哆唆，但是斬釘截鐵地開口道，“治，必須治！治不好的話，我們就是省城，去京市，總有一個地方，能治好病的！”

孰料這話一出，屠大夫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黎瑞光，納悶地開口，“你是從哪隻眼睛看出來，這女同志生了大病的？”

“啊？”

那這大夫，之前皺眉幹啥？

屠邵元有點無奈，“就是貧血。貧血知道吧？營養不足，你們也真是的，有錢去省城醫院看病，爲啥不給這女同志吃的好一點？”

屠邵元也有些無語。

不知道這一家人究竟是怎麽想的？

他也是看不懂了，幹脆給黎歡打了個葡萄糖，反正這家人都有錢。

不會在乎這點錢。

黎瑞光等人先是松了口氣，然後就很快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來了。

黎歡手裏捏着這麽多的錢，怎麽還會營養不良呢？

等到黎歡醒來的時候，樓芳瞪了黎瑞光一眼，讓他先别說話。

黎瑞光講話，有的時候，跟對待犯人一樣。

要是讓他去問些什麽，隻怕那架勢，會跟審問犯人是一個樣子。

樓芳把黎瑞光叉在另一邊，轉而看向黎歡，摸了摸她的頭發，“閨女，你跟娘說老實話，爲啥會貧血？你要是沒錢，這不還有你爹在嗎？”

聽到這話，後面跟上來的黎雅，眼神一暗，心中忍不住有點憤憤。

給大姐錢的時候，爸媽是大包大攬。

結果輪到她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反對不同意。

難怪人說，排在老二的，總是爹不疼，娘不愛，以前她不相信，現在看來，還真是這樣的道理。

但是黎雅這番心路曆程，卻沒有人去關心。

黎歡看着兩大家子的人，都擠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圍着她，又是倒水，又是遞雞蛋的，突然生出一種愧疚的心情。

心裏突然有些微微泛酸，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要不是顧慮到現在在正月，是過年的好日子，不能輕易掉眼淚，說不定她現在早就抱着樓芳，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了。

她的眼眶紅彤彤的，“媽……我對不起你們……”

樓芳看到大閨女這副模樣，看着她袖子中，伸出來的那截手腕，這才驚覺，閨女平時打扮的這麽嚴實，她都沒有發現，原來閨女已經瘦成這副模樣了……

樓芳鼻子猛地一酸，“是媽不好，你都那麽瘦了……”

她想起在餐桌上的時候，大閨女吃的也不算多，哪怕是蘇清風做菜，多吃了一點，但是那樣子，還是跟吃貓食一樣，樓芳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閨女，你跟媽說，到底是誰讓你不好受了，媽這就去削他！是你男人？還是誰？”

黎歡哽咽了一下，這下子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媽，我心裏難受！我心裏苦啊！戴遙三年才回來一趟，上次回來，還是小妹結婚的時候。今年又沒回來過年……待在婆家，我天天就是洗衣服，做飯，就連小叔子的褲衩子都是我洗的……婆婆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小姑子說我是家裏的老黃牛，小叔子沒把我當回事，見天找我要錢出去耍……”

樓芳聽到大女兒的這話後，氣得感覺肺都要炸了。

“那個老虞婆敢這麽對你？！還讓你洗小叔子的褲衩子，這家人是臉都不要了嗎？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樓芳就差把袖子都撸起來了。

黎雅聽到這話，更是顧不得先前的不忿，叽喳一下，那暴脾氣瞬間就上來了：“大姐，你是不是傻啊？他們讓你洗褲衩子，你就洗褲衩子？向你要錢，你就給錢？說你是老黃牛，你還真吭哧的給人幹活了？憑啥？現在都是新社會了，他們這些都是封建的。要是換作是我，我直接一封舉報信過去，我不好過，大家都别想着好過！”

見着黎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黎歡卻苦澀地笑了笑，“二妹，哪有你說的這麽容易。”

黎景原本和黎雅不對付，但是這個時候，也出言附和起黎雅的話來，“就是啊，二姐。大不了魚死網破，那老虞婆難不成還敢弄出人命來？就不怕去蹲局子？”

黎冉聽到這裏的時候，卻一直都沒有開口。

别看她年紀是最小的那個，但是到了這種關鍵時刻，她反倒沒有黎雅和黎景那樣，熱血上頭，她思忖了一下，這下才緩緩開口：

“大姐，二姐和三哥的話也有道理。再退一萬步，你也根本不用怕什麽。你要是受了委屈，大不了就回來找爸媽，找我們幾個，咱們一家人，難不成真能眼睜睜的看着你，受欺負了？”

“再說了，這種事情，你就沒想過，跟戴遙提一提？要是可以的話，你就分家出來，大姐你有錢有票，一年到尾，給你婆婆一點錢，就當是養老錢，就算是旁人，也挑不出什麽差錯來。”

黎歡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有點猶豫，“可……戴遙事情多，他要是不同意……我……”

黎雅聽着小妹的幾句話，難得覺得還算順耳，這個時候，又開始幫起黎冉來了。

她看自己大姐這溫溫吞吞的性格，急的跺腳，“哎呀，大姐，戴遙要是不同意，要我說，你還不如幹脆離婚，逃離這個苦海。你都是他們家的老黃牛、出氣筒、錢袋子了，受了這麽大的委屈，要是戴遙還要你留在家裏，那他也太不是個男人了。”

黎冉點點頭，淡聲道，“大姐，你婆婆說你是不下蛋的母雞，那你爲啥不告訴她，她兒子幾年回來一次，能懷上才怪。”

黎歡聽到這話，臉色微紅，但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卻在告訴她，小妹說的沒有錯。

但是她的腦子還有點糊塗，眼神瞅向看起來最靠譜的黎冉，“小妹，那……你說該怎麽辦？”

黎冉還沒開口，蘇清風就笑眯眯地出了個主意，“他們不是欺負大姐你娘家沒人嗎？那就去她家，好好給他們看看，你娘家究竟有沒有人。”

黎歡欲言又止。

其實她婆婆也沒說錯。

她娘家的壯勞力，也就她爹和黎景，和她婆家一連串的兒子比起來，還真算是比不過。

這也難怪，她婆家也是農村出來的，隻不過草窩裏飛出個金鳳凰，最後跑去當兵了。

這個時候，農村裏的人家，都講究枝繁葉茂，多生幾個兒子，家裏出啥事的時候，也有幫手。

這樣比起來，黎家那幾個人，孩子真是夠嗆。

更别說是孤家寡人的許政同志了。

這樣一想，黎歡更加猶疑。

倒是蘇清風咧嘴一笑，“我是小冉她男人，大姐有啥事，我也可以出面幫忙。”

蘇家人也在後面聽了全程，看着黎歡身上那隻剩一層皮的骷髅架子，再加上她粗糙手，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大領導家的閨女。

老太太看着不由得唏噓了起來。

多好的閨女，性子也和順，偏偏被婆婆磋磨，她那婆家人，還真不是個東西。

要是這是她閨女，老太太隻怕早就打到人家家裏去了。

怎麽說，老太太當初也是撕遍全村無敵手的存在。

老太太還蠻喜歡黎歡這性子的，雖然看起來綿軟，但是這姑娘性格良善，可不是任人欺負的性格。

等到她聽到，黎歡嫁得婆家，就在紅崗鎮下面的齊家大隊後，她頓時就支棱起來了。

就聽見老太太一拍掌，直接開口道，“閨女，你放心，不就是沒有男人撐腰嗎？我爸咱老蘇家的人都帶上，保準給你撐的腰杆筆挺，吓不死你婆家！”

蘇清風正在喝水，聽到這話，險些嗆喉。

不是，這小老太太啥情況，怎麽她和老蘇家都攪和進來了？

黎瑞光也有點驚訝，還有點感動。

甭管老太太是怎麽想的，但是她能說出這句話，黎瑞光兩夫妻，心裏就承對方這份情。

隻是……

黎歡趕緊推辭，“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哪能讓大娘你們家再摻和進來，别到時候還害得你們……”

屠邵元在一邊，聽了半晌。

他本來還以爲，黎歡是在家裏受什麽欺負了，但是沒想到是在婆家過着水深火熱的日子，他放眼望去，黎家的男人确實少了點，哪怕加上蘇清風，也還是少。

眼看蘇家老太太有心，屠邵元也順水推舟，“這有啥？齊家大隊的人，要是有本事到蘇家村來，咱們村，蘇家可是大姓，放在前幾年的時候，宗祠都在……算了，那玩意不提了。閨女，反正你就放心，沒人能欺負咱們蘇家村的人。”

黎歡聽得心裏暖洋洋的，但還是有些舉棋不定。

她自己一個人受氣受傷也就算了，要是害得小妹的婆家，也沾染上了她婆婆那個潑皮，她是真的不好意思。

最後，還是黎瑞光拍闆，決定讓蘇家的幾個大男人，跟他們一起去齊家大隊。

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

同時，黎瑞光和樓芳倆夫婦，對着老太太謝了再謝，不由得感慨，還是小冉的眼光最好。

這麽三個姐妹嫁出去，蘇清風看起來，是顯山不露水的，沒有像大女婿一樣，是這個年代，受擁軍思想，大家都喜歡的軍人，更沒有像二女婿一樣，是省城的廠長，但是黎冉跟着蘇清風，卻是日子過得最滋潤的。

這一點，從這一次全家聚在一起過年就知道了。

樓芳晚上睡在炕上，翻來覆去，左思右想下，一想到大女兒滿是凍瘡的手和耳朵，忍不住嗚咽地哭起來。

以前她每次看到大女兒的凍瘡，都會給她買蛤蜊油、雪花膏，那時候她還在納悶，爲啥塗了這些東西，還會一直長凍瘡，那時候黎歡就會笑着說，忘記塗了，或者說不喜歡蛤蜊油黏糊糊的感覺。

但是現在想起來，哪裏是讨厭，恐怕是根本沒得用。

從黎歡的口中，隻怕那些什麽雪花膏、化妝品，或者給女兒寄的包裹，都被戴家的小姑子、小叔子給吞下了。

黎瑞光聽到老妻的哭聲，心裏也不好受，轉過身，拍了拍她的背脊，“怪我。我當初給老大挑的時候，就看了那小子有沒有出息。現在想起來，結婚結婚，首先就得看家風正不正。戴遙就算是爬到再高的位置，要是老大過得不高興，那也白搭。”

樓芳想起今天大閨女說的那些，替小叔子洗褲衩子，被小姑子罵是老黃牛，想到這裏，當娘的心就一陣一陣的疼，恨不得咬下他們身上的一塊肉，好叫他們知道，黎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隻是蓦地，她又忍不住歎了口氣，“說到底，還是老大的性子太軟了，不然也不會任由旁人欺負。反倒是老二，老二的就是腦後生反骨的硬骨頭，她要是能和老大剛柔摻半一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黎瑞光眯了眯眼，對于大女婿已經有了另外的打算，隻是他心中還沒下定決心，打算趁着這件事情，看看大女婿究竟是什麽态度，也好爲接下來做準備。

倒是明天決定去齊家大隊的那裏，黎瑞光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安穩。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齊家大隊雖然不算是什麽窮鄉僻壤的地方，但是他們是過去找茬的，還是拉上老蘇家一大幫男人，這樣好歹也能放心一點。

想着，黎瑞光阖上眼，也慢慢睡去了。

此時。

蘇清風躺在炕上，跟媳婦一起看書。

黎冉也算是對蘇清風有點了解，知道這家夥表面上是文盲，但是卻認識不少字，看書讀報基本上沒什麽問題。

隻是今天看書的時候，黎冉有些心不在焉，對着蘇清風，忍不住開口：“你明天小心點。我看大姐的婆家，不是什麽善茬。真要是打起來，你可别赤手空拳的上去了……”

蘇清風就看着她，“那怎麽辦？”

黎冉思考了一陣，給出一個答案，“你記得準備點東西，刀就算了，但是棍子這種東西，一定要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