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衆阿哥商量好,在南書房合力,圍剿四貝勒的一天。
八福晉自覺把什麽都算到了,無需擔憂,吃得香,睡得飽,起床後看史書用功,中間累了,臨一篇歐陽詢的《仲尼夢奠帖》解悶。
哪知道左等右等,等到天黑,八貝勒依舊沒回來;出去打聽消息的太監們,均空手而回,說各位皇子并未從宮中出來,她這才開始有點拿不定主意。
按常理,皇上不可能饒過四貝勒。
這幾日,八福晉派人以大阿哥直郡王的名義,将消息散播出去,現在京城的官員,稍微通點耳目的,都知道四貝勒在聚集道士煉丹。皇上若是不懲治他,豈不和前些年間的聖谕,自相矛盾?皇上總不至于,因爲心疼四貝勒,幹脆認了是自己想求長生吧?
四公主信上,可不是這個意思。
皇上愛惜名聲,定是超過愛惜四貝勒這個親兒子。
若是名聲和太子之間做抉擇,皇上說不準,還會猶豫幾天;四貝勒,沒有那個分量。
直到深夜,八貝勒才意氣風發地回府,甚至身後,還帶着九阿哥、十阿哥兩個弟弟。
八福晉等不住,披了件灰鼠坎肩,站在二門前頭迎接。三個皇子冷不防撞見她,吃驚不小。幸而八阿哥在場,不回避無妨,九、十阿哥又是常來走動的。二人含笑問了嫂子好,說幾句閑話,先去書房等了。
八阿哥纏了她二年多,頭一次被主動迎接回家,哪裏顧得上禮節中小小錯誤,趕緊挽住妻子的纖腰,硬攔着不放。
“春天暖和,你也不能夜裏亂跑,濕氣重着呢。咱們先回房,我換件家常衣裳,出去陪陪他們倆。你先睡,不必等我。明天不用進宮,我再陪你出去逛逛,怎麽樣?”
還得從他口中打聽消息,八福晉勉強忍耐着,低聲溫柔地問道:
“又不是沐休的日子,怎麽不用進宮?”
八阿哥看了看周圍,院子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拉着福晉進了内室。
兩個體己丫頭掌燈,小蝶開櫃子給八貝勒找衣服,夫妻倆才坐下來,說點緊要的話。
想起白天在乾清宮的種種,八貝勒笑得十分痛快。
“我從小到大,沒見四哥那麽狼狽過。當着所有兄弟的面,鼻涕一把淚一把,一個勁兒地認錯,說自己大約是中了道士們的妖術,才會對四姐種種無禮。”
“那,那這麽說.”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們一個字還沒說,四哥先來了個負荊請罪。汗阿瑪借着台階,罵了他兩句。”
“沒有别的懲戒嗎?”
“怎麽能沒有呢?四哥說,他吃了幾顆丹藥,初時覺得身體輕快,後來又不成了,可見這些道士騙人,又告罪于汗阿瑪,說,幸虧沒有冒進,直接進獻。汗阿瑪便說,既然如此,老四再不必進宮來當差,先專心調養身子。他的差事,都給我,還有老九、老十分了。”
八福晉跟八阿哥想法并不一緻,可眼看他得意的樣子,估計自己說什麽,眼前這個人都聽不進去,索性不說了。領着丫頭們,伺候丈夫換完衣服,打發他走後,慢慢細想整件事情。
按說四貝勒,可不是個意志軟弱的人啊!
“小蝶,你進來。”
“是,主子吩咐做什麽?”
“派個人去書房,聽三位爺都說些什麽。最好聽出來,爺爲何回來得這樣晚。”
“唉,奴才這就去。”
看八福晉神色異常,小蝶沒有假手他人,自己去書房外頭聽了小半個時辰,回來複命。
“主子,爺和九爺、十爺在一塊兒喝酒,高興得不得了。奴才聽這意思,今天說完四貝勒的事,時辰尚早;皇上就說,難得人齊,吃個團圓飯吧,報到太後娘娘那裏去,在甯壽宮擺的宴席。一直吃到這會子才散。本來九爺要去,去.”
“不用吞吞吐吐的,我知道他們要去那些不正經的地方。”
“是。不過咱們爺怕主子不高興,拉二位爺回府了。”
“還有别的嗎?”
小蝶沉思了好一會兒,又謹慎地補了兩句話。
“十爺說,‘四哥手上的差事,到底還得聽太子的主意。咱們拿了,太子不會生氣吧?’九爺回說,‘怕那麽多幹嗎?四哥完蛋了,太子也是早晚的事。’”
八福晉被驚出一身冷汗,暗暗慶幸是小蝶聽見九阿哥的狂言,不然,她恐怕要把派去打聽消息的耳目滅口了。
“那能将月信提前的藥,府裏還有嗎?”
“有,常備三副的。主子,那藥,四公主殿下叫您少吃的。”
“知道,我這不才第一回用嗎?去熬。明兒我裝犯老毛病,把爺打發去同仁堂,請樂大夫。你瞅準了機會,把瑞香坊的大掌櫃請來。”
布置後手完畢,八福晉煩躁地睡不着,在被子裏翻來覆去。
四貝勒這一招以退爲進,用得妙啊。
遠在她的手段之上。
不必說,定是哪裏預備得不夠缜密,走漏風聲,被他給知道了,今天八貝勒要對他發難。
皇上的處置,比起懲罰,更像是對以身試藥的兒子,偏心的袒護,讓他避避風頭。
四貝勒向來跟太子走得近,要分四貝勒手上的權力出去,按理,也該給太子那邊的人才是,怎麽會分給八貝勒他們呢?
皇上究竟,看在誰的面子上,決定這麽做?
四貝勒跟四公主起沖突,按說補償,那就是補償給四公主。九阿哥的生母,是四公主的姨母宜妃;十阿哥向來跟四公主走得近,那八貝勒呢?
總不會是沾了兩位好弟弟的光,順便撈了些甜頭吧?
她費盡心神苦思,患得患失,生怕這次,是因爲自己做得漏洞百出,讓皇上看出破綻來。認出八貝勒如今,已淪爲四公主在京城的傀儡。
小蝶處置完外頭的事,又急匆匆回來,向八福晉報告。
“主子,奴才鬥膽,又去書房外聽了一會兒。聽咱們爺說,今年北巡,皇上打算提前出發,還不帶四貝勒去。”
八福晉聽完這個消息,立刻便叫預備紙筆。
她看不透了。
這些變故,必須盡快告知四公主。明天瑞香坊一來人,立刻就送出去,絕不能有延誤。
若皇上真心認定,四公主受了委屈,那難道不應該,讓沖撞姐姐的四貝勒跟着去北巡,然後當面跟姐姐,賠禮道歉嗎?
難道此番苦心安排,最後竟然化作,弄巧成拙?
歐陽詢的《仲尼夢奠帖》,是中華十大傳世名帖之一,歐陽詢行書代表作,現收藏于遼甯博物館。
真迹上,有高士奇、王鴻緒的題跋。
我個人猜測,要麽是康熙把這個珍貴的作品,私下裏賞給了高士奇;要麽是高士奇從民間收來這幅書法,獻給過康熙,康熙賞玩過後,沒有要。總而言之文中這個時期,所有權屬于高士奇。
(從王鴻緒康熙五十七年的題跋來看,可能高士奇去世後,命家人重新歸還内廷,康熙又賞給了王鴻緒)。
反正,康熙沒有在這幅字上,添加任何痕迹。
但是,十幾年後,乾隆在上面寫了題跋(真迹無疑,四個字,章總本總),嘉慶跟着寫了,宣統也寫了。乾隆到底怎麽把這篇書法,從王鴻緒手裏收回的,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