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裟婆世界3


祈烈看了看另外幾個我隊裏的人,笑了笑道:“這東西可不能分的。來,給将軍留下。”

兩個士兵不由分說,擡了一個大袋進來,小心地放在我的床上。我吃了一驚,雖然這口袋外面很幹淨,裏面說不定會是些滴血的金銀之類。我急道:“你們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祈烈擠了擠眼,道:“聽德洋大人說的。”

德洋就是辎重官,也許這幫小子也給他塞了點财物了。我不想說,他們已經嘻笑着退了出去,祈烈走時還掩上了門。

我回到内屋,想把那一包東西叫人處理了。剛想把這包東西拖下床,卻見那大口袋動了起來。

裏面是個人!

我也一下子明白了祈烈的笑意。這裏是個人,那麽,肯定是他們找到的什麽美女吧,怪不得他說是“不能分的”。

我解開口袋,正如我所料,裏面是個捆得象個粽子樣的女子。

她象一隻被鼠虎盯上了的小動物一樣,驚恐萬狀。我笑了笑,想安慰她幾句,她卻象拼命地躲開我。

“不要怕。”

這話一說出口,我就想罵自己。說得像是色迷迷的。她盯着我,眼裏充滿了仇恨。

我伸手去解她的繩子,她猛地縮成一團,躲開我。我有點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沒惡意的,你可以走。”

她看了看我,眼神卻還是狐疑和痛恨。我無計可施,拔出了刀,道:“把手伸出來。”

她也許以爲我要砍斷她的手臂,毫不遲疑地伸出手。我把刀一劈,一刀砍斷她手腕間的繩子,連點油皮也沒擦破她,道:“你走吧。”

她大概覺得自己聽錯了,道:“讓我走麽?”

我把刀收回鞘裏,道:“我說的,好象不是你不懂的話。”

她有點吃驚,拉開門,道:“我真要走了。”

我抓起床邊的一件長袍扔給她。那是帝國軍中平常的裝束,她那副樣子一出門隻怕就會被人抓走。

她接過長袍,有點詫異地看了看我,我轉過頭,喝道:“你是不是不想走?”

她把長袍往身上一披。裝束整齊了,倒像是帝國軍中的一個雜兵了。看着她走出門去,不知爲什麽,我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戰争中,對于敵人發善心,那是自尋死路。但戰争結束後,是不是還得一點善心都沒有?我解下了武侯給我的佩刀,細細把玩着。這時,刀鞘上,用金絲嵌出了“百辟”兩字,這時我才發現下面還有八字銘文:“唯刀百辟,唯心不易”。是用很細的金絲嵌着,字迹很小,所以粗粗一看發現不了。

話很簡單,可我卻不知那是什麽含義。當初軍校中老師告訴我們,爲将之道,文武兼備方爲上将,文過于武則懦,武過于文則悍。盡管我更喜歡舞刀弄槍,可好象還是有點懦吧。至少,把她放走,那就是懦。

我歎了一口氣,走出門。掩上門,看看門上德洋給我貼的那塊“前鋒五營楚”的牌子,不知爲什麽,心底有點寒意。

我那房子雖然偏僻,但百步以外就是營房了。現在是屠城之時,到處都是血腥和焦臭,營房這一帶雖然都是算幹淨的,那股氣味還是很重,中人欲嘔。我走在一片瓦礫中,時不時的,還會看見在殘磚碎瓦間會露出一條斷臂。

我背着手,走過營房。現在軍士多半屠城去了。高鹫城經營近兩百年,有人口三十萬。戰争中雖也損失不少人口,但戰時逃到高鹫城的難民倒有五六十萬,現在城中大約共有八十萬人吧。要屠滅這所城,也許起碼還有五六天。對于久經沙場,殺人已成習性的帝國軍來說,也不是件易事。

現在營房裏空蕩蕩的,看過去倒似座空營。屠城之時,除辎重營駐守外,隻派少量士兵輪流駐防。包括在城外守住四門的駐軍,也是輪流換崗的。那不爲别的原因,隻爲了讓所有人都能享受一番燒殺擄掠的快樂。

可是,自從我從軍的第一天起,我就厭惡這種殺戮。

正想着,忽然,從身後有勁風撲來。我吃了一驚。是共和軍的殘兵麽?

我沒有回頭,隔着衣服也感覺得到兵刃的寒意。聽風聲,那是長槍的聲音。如果回頭,隻怕我會先被這一槍刺個對穿的。我的身體向前一傾,人一下撲倒,那一槍從我背上刺過。

那人一下刺了個空,已經在回槍準備再刺,我的右腳已經一個反踢,不偏不倚,正踢中那人的槍杆。“啪”一聲響,那人的槍被我踢飛,我不等他再動手,已抽出了百辟刀。這時,邊上又有一枝槍刺到。但此時我已全神貫注,這一槍于我等如兒戲,左手一把抓住那人槍尖下半尺處,人趁勢向後轉去,右手的刀已砍向那人持槍的雙臂。

這是軍校裏号稱“軍中第一槍”的教官武昭教我們的破槍術。在馬上使出這一招來當然很難,在步下卻遊刃有餘。使槍的自也有破解之法,但那兩人隻怕隻是個小兵,槍術生澀得很,絕使不出反克的槍法來,除了一開始我措手不及,稍覺吃力,現在要殺他們,已是舉手之勞。

我這一刀剛要劈下,眼角卻已看見他們的裝束,那是兩個帝國軍。我又氣又好笑,怪不得在營盤門口也會遇襲,卻也不敢放開手裏抓着的槍杆,口中喝道:“住手!”

先前被我踢掉長槍的那兵丁已抓過掉下來的槍,見我喝了一聲,也不由一怔。我一把奪過手中的長槍,右手回手将刀收回鞘中,道:“我是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你們看清了!”

那兩個士兵又同是一怔,過了一會,一個道:“你……你是率先沖入城中的楚将軍?怎麽不穿甲胄?”

我從懷中摸出我的令牌,道:“戰事已了,當然不穿甲胄了。你們是誰的部下?”

他們看了看我的令牌,一下子跪在地上。一個道:“我們是第三營蒲将軍下屬。今日輪到我們站崗,我們見楚将軍一個人過來,還以爲是共和軍的餘黨,不是有意要冒犯将軍的。”

聽到他們說的“蒲将軍”三字,我不由皺了皺眉。他們口中的蒲将軍的我軍校裏的同屆同學蒲安禮,現任前鋒三營百夫長,與我是平級。他出身顯貴,是開顯伯蒲峙的兒子。在學校時,他曾與我鬧得很不愉快,現在雖屬同僚,也少有來往。他們一幫高門子弟和我們幾個平民出身的百夫長在前鋒營中分成了兩大派,下屬也時常發生争鬥。還有幾個百夫長則兩不偏袒,算是中立。不過私怨歸私怨,這次圍城之戰,我與蒲安禮配合得不錯,我能率先沖入城中也是靠了他那支人馬牽制住城門口的共和軍。

我道:“你們蒲将軍現在何處?”

他們兩人互相看了看,道:“蒲将軍帶着其它弟兄去追一個女子去了。楚将軍,若你見到蒲将軍請你向他說一聲,讓我們早點換崗吧。”

我看了看他們,道:“好吧。隻是你們現在一心站好崗,别再碰到自己人沒弄清就下手。”他們兩個諾諾連聲。我走開時,卻也覺得他們倒也情有可原。我沒穿甲胄,的确不太看得出來。現在城中到處是殺人殺紅眼的帝國軍,要是我受點什麽傷,實在不值得。

我剛要轉過身,忽然想到他們說的蒲安禮是追一個女子。我道:“蒲将軍追的那女子又是誰?”

一個士兵道:“就是剛才不久,蒲将軍見有個身材矮小的人穿了一身軍服匆匆忙忙地向城外走去,他喝了一聲,那人扭頭就跑,卻是個女子,想必她不知從哪裏偷了套軍服想逃跑。蒲将軍帶了十來個正在營中的弟兄追過去了。”

是那個女子!我幾乎一下便可斷定。我急道:“他們往哪裏走了?”

那士兵向着左邊指了指。我不等他明白過來,已向左邊跑了過去。

左邊是上城牆去的路。我跑了沒多久,便聽得前面一陣喧嘩,一個很響亮的聲音笑道:“小姑娘,别跑了,你可沒路好走了。”

那正是蒲安禮的聲音,他們正在城頭。我向城頭跑去,石階上,還沒幹透的人血讓我腳下打滑,可我一點沒管。我心中,隻是覺得那女子既然是我放走的,如果落入别人手裏,那幾乎是我害的一樣了。

我走上城頭時,正見蒲安禮手裏提着那女子的頭發。那個女子在他手裏拼命掙紮,卻象落入夾子的小動物一般,掙也掙不脫。我叫道:“蒲……蒲将軍,請放手。”

蒲安禮回頭看了看我,帶着點譏諷道:“是勇士楚将軍啊。楚将軍的鼻子倒尖,一聞到女人味就過來了。你别急,等我們玩過了,一定送給楚将軍賞鑒一番。”

這一通跑讓我有點氣喘。我壓住了喘息,道:“蒲将軍,實在對不住,這女子是我的。請你放開她吧。”

“你的?”他看了看手下那女子,手也松開了。雖然我們處得不好,但這點面子他總該給我的。他有點譏諷地對他手下道:“原來我們追的是楚将軍的女人。弟兄們,權當我們長跑了一番吧,哈哈哈。”

他松開了那女子的頭發,我跑了過去,對她道:“你不要緊吧?”

她站起身,用手指捋了下頭發,稍稍梳理了一下,昂起頭道:“我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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