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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陰謀暗室


又等了一日,米琰對南京禮部尚書朱繼祚的調查無功而返,李信當日便決定不再繼續遷延于南京城中,就此返回龍潭軍營。而針對阮大铖的《留都防亂公揭》已經一切就緒,數百複社士子以及南京名士紛紛于公揭簽名,對于這種以打壓閹黨而可邀得直名的事情,讀書人向來趨之若鹜,往往對方來頭越大便鬧騰的甚歡。

這也是因何城中士子鬧事屢禁不絕的原因之一,應天府尹顧及自身令名,因此也屢屢睜眼閉眼,隻以勸告爲主。所以,後軍都督府才以雷霆手段出手抓了一衆鬧事之人。而在米琰等人事後分析,當是在南京與周延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某些人與魏國公達成了某種協議,不過這種協議的約束力顯然很是松散,否則孫鉁的一封求情信也不可能使魏國公輕而易舉的就将人給放了。

如此種種也還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魏國公與阮大铖肯定不是拴在一根繩子上。事實上,包括李信也在納悶,難道南京城裏僅僅隻有阮大铖一個人在上串下跳嗎?而江南織造局又與他是否有關系呢?

這些都是待解之謎,不過總要先将阮大铖攆出南京城去,如此一來站在前台幹預輿論的急先鋒便被掃去,李信也正好可以利用黃宗羲的《公報》來發表一些自己希望公之于衆的信息。

就在李信将走未走之時,有人忽然送來了一封書信,眯眼打開來竟是大呼,真乃天助我也!待回過神來,他又趕緊令人去追那送信者,已經無法尋到半分蹤迹。

原來信封裏所裝之物竟是一張朱繼祚次子的借據,另有一封紙箋詳細記述了朱二公子的一幹好事。南京禮部尚書朱繼祚本來生有二子,奈何大兒子前年出痘不治死了,如此朱二公子便成了老頭子碩果僅存的獨苗。這些信息米琰早就調查的清清楚楚,但米琰所不知道的卻是,這朱二公子曾通過某位隐秘的中間人參與了爆發于龍潭縣的米風波,更因此欠下了二十萬兩銀子的巨款。

此種内情如何米琰不用猜都能猜的明白,這敗家子定然是受人撺掇才身陷債務糾紛難以全身而退。不過,也有一點令人詫異,朱繼祚所領的南京禮部在留都基本上屬于一個無事無權的冷衙門,不像同在南京的工部與戶部,前者掌握着江南數省的商稅之權,後者則掌握着江南的土地錢糧,就連南京兵部都有一定的對南直隸駐軍的提調之權。

所以,惦記一個閑散尚書家的二公子又能有什麽用呢?難道是自己想多了?米琰疑慮重重,但還是将自己的所有想法和盤托出。

李信笑他淨想些不相幹的事情,别人點擊朱繼祚目前與三衛軍并無多大關系,隻需通過這個關節解決了教坊司梅氏的問題便與朱繼祚再無瓜葛。不過,李信人還未及動身,龍潭方向便又遣了人過來,那對落難的陳家兄弟就然走失不見了!

這讓李信大爲不滿,竟然連兩個活人都能丢了,陳正、陳貞兄弟是掌握重要線索的證人,如果不能将這兩個人尋回來,問題便更棘手了。此時李信隻覺得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一團亂麻,千頭萬緒都是疑點,卻有種無從下手的錯覺。

半晌之後,李信終于想清楚了個中因由,說到底還是因爲自己并非督理地方的軍政大員,對一切都名不正言不順。而張方嚴身爲奉了密旨徹查此案的總督卻隻在江都明哲保身,似乎并沒有與南京一潭污水開戰的打算。幾經思量之後,李信又将目光放在了孫鉁身上。

好歹他也是南直隸巡撫,雖然在名義與南京六部平行,實際上按照慣例巡撫是有百官上憲的例子可依循的。隻不過,此前孫鉁不過是光杆巡撫一個,說出的話來也沒人肯服從。這種情況也從側面透露出嗎,大明王朝中央政府的權威正在一點點的喪失,也許身爲皇帝的朱由檢也示意到了這一點,才重新啓用了緻仕在家“養病”多年的魏國公,正是希望此人替他鎮住留都的各方勢力。

如果,魏國公果真心向朝廷,那麽在關鍵時刻與之聯手也未必不能。可是在龍潭縣時,後軍都督府的表現也太過糟糕,而且後軍都督府的軍卒們一路追捕的正是陳正、陳貞兄弟!

想到此處,李信心頭一震,“陳正兄弟是在營中走失的?”

報訊的斥候搖搖頭,“據說,據說實在龍潭縣城裏走失的,随行的軍卒也就轉頭的功夫,兩個大活人就生生不見了!”

“可有嫌疑對象?同隊的兄弟在龍潭城外倒是尋着了蹤迹,隻是從路人口中打聽出來的,隻不知消息真假,已經有人一路追索去了,大體方向是往鎮江府去了。”

鎮江府?李信陷入了沉思,陳家兄弟的走失究竟和後軍都督府有沒有關系,而後軍都督府所爲究竟是否秉承了魏國公的意思,這些揣測一時竟難以立決。

就在李信心事重重的之際,一騎快馬風塵仆仆馳入南京城中沿着寬敞平整的石闆大道直往南城巷子裏的大宅而去。一刻鍾後,一方木匣被老仆畢恭畢敬的放在了自家主人的桌案之上。

“京師來信!”

一雙保養得體的大手以銅鑰匙将木匣打開,取出以油紙密封的信件,待展開後僅僅掃了兩眼便不由自主的面露喜色。然後又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将整個書信從頭到尾的讀了一遍。然後,如釋重負的吐出了一口氣。

“終于等到今日了,讓那群丘八先折騰幾日,隻可歎他們還不自知末日即在眼前。”這一雙保養得體大手的主人正是阮大铖。

好消息使得一向馭下嚴厲的阮大铖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和顔悅色,笑呵呵間,他将手中書信遞向了一旁滿眼好奇之色的老仆。這位老仆是他阮家的家生子,與聞參與密事早就不計其數,是以變放心大膽的讓他見識一下這令人振奮無比的消息。

“你看看吧,之是出了這書房,你要當作甚都沒見過!”

老仆激動的接過了阮大铖手中的書信,這種激動并非即将要與聞密事,而是自家主人的舉動顯示了對他無以複加的信任,試問還有什麽能比這種信任更能讓人激動的呢?隻瞬息之間的功夫,老仆的眼中已經噙滿了淚水,不過這些激動之色在他看到了書信上的内容之後,變全然被激動所取代了。

他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了,擡着他那幹瘦滿是褶皺的左手在書信上胡亂點指着,口唇也不自主的抖動着,竟以一種奇怪的聲調說着:“這,這,當真是大喜事啊,老奴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阮大铖破天荒的擺手道:“罷了,罷了!這個當口你就不必再多那禮數了!”緊接着,他經又毫無征兆的話鋒一轉,“陳家的兩個崽子可安排妥帖了?莫要讓人追到了沈兄頭上。”

老仆擡起袖子做拭淚狀,這才又恢複了平日的幹練,回答道:“動手的是魏國公後軍都督府的人,再怎麽追查也追不到老爺頭上,您就放心吧。依老仆的意思,幹脆……”他以手爲刀做了個劈砍的動作,“如此便一了百了,卻因何要留着他們?”老仆跟随阮大铖數十年,自然了解主人的心思,所謂不要牽扯到沈兄頭上雲雲不過是遮掩,他真正擔心的當是不要牽扯到自家頭上才是。

阮大铖不置可否,隻沉吟着,半晌之後才又以極爲鄭重的口氣低聲道:“盡管京師的處置已經成了定局,咱們也不能甘于坐等,左良玉的兒子今在何處?”

誰知,聽到阮大铖提及左夢庚其人,一向俯首貼耳的老仆竟然面色大變,然後又顫聲的說起了另一番言語。

“老爺啊,左家父子勾結沈王意圖不軌,雖然目下行迹不顯,卻是包藏禍心。若與之過于親近,隻怕,隻怕萬一,老奴是說萬一他們的事敗了,沒準就會牽連到南京來。所以,老奴以爲,老爺不宜去見此人,也不要幫他籌集糧食。隻坐山觀虎鬥豈不更好?”

隻聽阮大铖又換上了一副冷笑面孔,“你以爲我不知沈王與左良玉搞的驅虎吞狼那一套嗎?楊嗣昌河南大敗,乃至熊文燦慘死,隻怕都少不了他們推波助瀾的影子。這等禍心于内之人,我當然不會幫他分毫,不過将這禍水東引又何樂而不爲呢?”

老仆一時間有些難以理解,也僅僅是過了片刻功夫又驚道:“老爺的意思是,将左夢庚和那姓李的丘八攪合到一起去?”

屋子裏的空氣似乎也在驟然間凝固了,老仆實在爲家主的奇思妙想所感佩。阮大铖轉的聲音轉而又有幾分升高,“隻是如何引法卻須好好籌謀一番。”

“老爺可是要在糧食上做文章?”老仆雙眼放光。

“當然如此,隻要這一項也坐實了,就算姓李的丘八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休想再翻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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