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已是掌燈時分,顔玉起身去隔壁看妙君,月無心見她來,眉峰微擰,“怎麽不再多休息休息?”
“睡了兩個時辰,精神已好多了。”顔玉在旁邊的秀墩上坐下,給妙君做了個檢查,“她後半夜可能會發高燒,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來照看她。”
“不用。”月無心道:“師傅擅長解剖,我擅長醫術,自是我留下來更爲妥當,師傅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照顧妙君姑娘。師傅還是趕緊去用些晚飯,好好休息。”
顔玉想想,也确實如此,點了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晚飯來,你也注意身體。”
月無心秀雅的眉眼暈開抹溫軟的笑,如抹輕盈的皎潔月光,“師傅放心,徒兒知道。”
“玉瑤姑娘,公子正在前廳等您用膳。”顔玉剛出門走了沒幾步,迎面而來一個丫鬟,垂首恭敬道。
步入前廳,袅袅的飯菜香飄散在顔玉的鼻端,她從午時到現在滴水未盡,手術又對體力消耗極大,此時聞着這香味,腹内立即唱起了空城計。
“先喝碗湯暖暖胃。”雲溶盛了碗湯遞給她。
“你也沒吃?”顔玉接過喝了口,湯味很鮮美。
“等你一起。”
顔玉将湯碗擱下,執筷而食,剛吃了沒兩口,執筷的手微頓,對随侍在側的丫鬟吩咐道:“給月神醫送些飯菜去。”
“回玉瑤姑娘的話,公子先前已派人去給月神醫送了飯菜。”
顔玉聽後淡淡瞟了眼雲溶,繼續吃飯。
晚飯過後,兩人并肩在花園中散步,秋日夜涼,雲溶拿了件披風爲顔玉披上。夜空中月弦如鈎,星子有少許幾點閃爍,兩人均是默默的走着,誰也不曾開口。
行至處秋海棠旁,顔玉停下腳步,側身面對雲溶,“可學會用竹葉吹曲子了?”
“勉強湊和,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爲什麽問起,你不是比我更清楚明白原因?”不知爲何,顔玉突然就沒了耐心,直接挑明道:“那日鳳鳴樓内,你難道不是故意将傳世玉在你手上的消息說給我聽的?雲溶,既然我們都已把話說清楚,又何必再有這些牽扯。”
雖然顔玉很正色,雲溶聽完卻仍僅是淡淡一笑,“阿璃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一個裝不懂的人同一個裝睡的人,沒有本質上的區别,你永遠也别想讓他“懂。”
顔玉懶得再廢唇舌,直入主題,“你不是答應隻要我教會你吹曲子,你就滿足我一個心願?”朝雲溶攤開掌心,“我的心願就是借傳世玉一用。”
雲溶眸色極深的看着她,“我記得你說過,你對玉如此在意,是爲了回家。你能否告訴我,玉同你回家有何關系?”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顔玉唇角緊抿。
“那你可知,你的家已經回不去了。”雲溶語調輕緩,卻滲着秋水般的涼。
“什麽意思?”顔玉面容一緊。
“蒼州太守,早在半年前帶着家人上京任職時,途經吳縣遇上了泥石流,全部失蹤。”
顔玉眉峰微蹙,當初她見楚懷雄那幅落魄模樣時,猜測定是蒼州太守府發生了何事,卻不想原來是這樣,隻是發生了如此大的事,卻無人告訴她,看來他們倒真是瞞的緊。她因聽到這一意外的消息,沉浸于自己的思緒中,卻未發現,自己神情的細微變化,一絲不落的被雲溶收入眼底。
她太過于鎮定,面上未有絲毫悲傷之色,這完全不符合人在遭逢變故打擊痛失雙親該有的情緒反應,就算冷靜如顔玉,以他對她的了解,她也絕不可能做到如此鎮定無動于衷。
說出這個消息之前,他還曾有過些許猶豫,害怕傷害到她,可所有的疑點一點一滴的累積,答案越來越呼之欲出時,他又如何再做到自欺欺人。
果然,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她不是真正的楚月璃,她的的确确是嚴玉。
兜兜轉轉一圈後,最初的,才是真相。枉他雲溶機關算盡、步步爲營,沒想到,仍是棋差一着。
雲溶曬然一笑,眸底滲出幾許涼薄,他将玉擱在顔玉的掌心,轉身離開。
掌心溫潤的觸覺拉回了顔玉的神思,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眼中的希望霎那寂滅,玉是塊千載難逢的好玉,可卻不是她想要的那塊。
“玉姐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汀籮在顔玉身旁坐下,小心翼翼的問。
“有事?”顔玉仰首将杯中酒飲盡,緊接着又一杯酒注滿。
“沒、沒事。”汀籮猶疑着搖了搖頭,縱然顔玉沒回答,但她也能明确的感覺到,她現在心情很差。
“玉姐姐,要不我讓人去給你做兩個菜吧,這樣空腹喝酒對身體不好。”
“不用。”顔玉擡指撫了撫略有些暈眩的額頭,擺了擺手,“要沒什麽事就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那玉姐姐你有什麽事記得叫我。”汀籮緊擰着眉離開。
“汀籮姑娘,沈将軍将送去的幾個姑娘都轟出來了,他直言要玉瑤姑娘陪,要是再見不到玉瑤姑娘,他就直接殺到四樓來,你看這如何是好啊?”夥計急得在樓梯口直打轉,見着汀籮從顔玉房裏出來,立馬迎上前。
“他敢!”汀籮氣怒不已。
“他真敢。”夥計讷讷回道。
汀籮狠狠瞪他一眼,心裏卻不得不承認,夥計說的是對的。此時玉姐姐正心情不好,定然不能再讓沈毅去給她添堵,但沈毅若要硬闖,他們又肯定攔不住。汀籮煩燥不已,恰巧此時一名丫鬟捧着顔玉洗好的衣衫走過,她腦中靈光一閃,瞬間兩眼放光。
雅間門被推開,“玉瑤”款款而入,在沈毅對面坐下,“讓将軍久等了。”
沈毅喝酒的動作微頓,雙眼微眯如淩厲的刀鋒射向汀籮。汀籮咽了咽口水,她自顧自倒了杯酒喝下,在沈毅強大的氣壓下,身子未放松,反而更加緊繃。以前未與沈毅近距離接觸過,尚還不覺得,現下距離突然拉的這般近,她才感到他周身散發的氣勢險些讓她喘不過氣來。
“将軍看着玉瑤做什麽?難道玉瑤有什麽地方不對?”在沈毅逼視的眼鋒下,汀籮隻得硬着頭皮問。
“不想死的,就回去讓玉瑤來。”沈毅語聲冷如冰渣。
“将軍這話是什麽意思?”汀籮心頭一驚,竟然這麽快就被認出來了?玉姐姐不是一向戴着面紗麽?他究竟是怎麽認出她的?
“本将軍話已說的夠清楚,不要妄圖挑釁本将軍的耐心。”
汀籮原本冒充玉瑤前來,心頭是有忐忑的,尤其是在近距離接觸了沈毅後,瞧着他那幅冷面閻羅的模樣,渾身不自覺的緊繃,擔心自己會暴露。但當沈毅挑明,自己真正暴露之後,再看着沈毅這拽的天下唯我獨尊的模樣,她心底的小宇宙徹底被點炸。
怒火絕對是讓小野貓進化成母夜叉的最佳催化剤。
汀籮捋高袖子拍桌而起,指着沈毅鼻子破口大罵:“你算個什麽東西,玉姐姐是你随随便便想見就能見的?别以爲自己是個什麽狗屁将軍就一帽天下老子第一的王八之氣,告訴你,姑奶奶不吃你這套。識相的,就趕緊滾出我們鳳鳴樓,要不然姑奶奶我直接讓人将你給轟出去。”
“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遍!”沈毅面色森冷如千年寒冰,手中的酒杯“啪”的聲碎裂成渣。
汀籮脖子一緊,有種那杯子就是自己脖子的錯覺。面對着這樣絕對強勢的沈毅,汀籮終于意識到自己撥了老虎屁股上的毛,附體在靈魂上的母夜叉轉眼間縮去了角落裏畫圈圈。
可此時話已出口,覆水難收,讓她向沈毅示弱求得他的原諒,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還不殺了她來得痛快。
既然橫豎都是死,那也沒什麽好怕的。想通此點,汀籮剛弱下去的架式立馬又拉回了幾分,她昂首挺胸叉着胸作足了氣勢,“姑奶……呃……”
汀籮細嫩的脖子被沈毅如鐵鉗的五指卡住,隻要他輕輕一擰,她的脖子就将被折斷小命嗚呼,而沈毅也确實沒有憐香惜玉的心,并不打算饒她一命。
“住手!”一記閃亮的寒光呼嘯而至,沈毅剛微扭動的手一松,側身避開,飛刀直直插入了身後擱着花盤的角架上。
“沈毅,你雖爲将軍,但你有什麽權力在我鳳鳴樓内随意殺人?”顔玉緩步入内,大紅的衣衫襯着她冰冷的眉眼,氣勢冷豔逼人,散發着動人心魄的美。
沈毅有瞬間的失神。
他冷冷瞧了眼捂着脖子不停咳嗽的汀籮,不屑的哼了聲,“她既要自己找死,本将軍就成全她。”
“自己找死?”顔玉唇角勾起抹冷笑,“來人,請沈将軍離開,以後再也不許他踏入鳳鳴樓半步,若沈将軍不願意走,你們就直接報官,不必強來,畢竟……”瞧着沈毅黑的像煤球一樣的臉,顔玉毫不畏懼,将後面的話補充完整,“沈将軍可是身經百戰的大将軍,你們定不是他的對手,若白白枉死在了他手上,可就太虧了。”
“玉瑤!”沈毅幾首是咬牙切齒的叫出這個名字。
顔玉沒興趣去理會他現在的憤怒,直接扶着汀籮離開,留給他個傲然的背影。
“沈将軍,請!”
沈毅怒火在胸腔裏熊熊燃燒,他狠狠一拳擊在桌上,桌子瞬間四分五裂散成一堆廢木。
區區一個鳳鳴樓,他沈毅還不至于這般沒臉沒皮的死賴着不走。
他幾步行至房門前,似忽又想起了什麽,雙眉微隴,折身回到雅間來到角架前,将角架上的飛刀取下,細瞧之下,隻覺極其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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