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不爲别的，隻是因爲這裏有勾欄瓦肆。

而我便是勾欄裏的小倌兒，石榴。

其實勾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幽蘭院，取自空谷幽蘭之意，明明幹得是最肮髒的事情，卻以高潔的蘭花自喻，可笑極了對不對？在幽蘭院中，有許多長得好看的大哥哥，白天裏他們便待在自己的房間看書寫字練琴，宛若一名大家公子，而到了夜晚……我曾親眼看着那些臃腫醜陋的女人将他們壓在身下當成畜生一樣地打罵着。

我不能阻止也沒有辦法去阻止，因爲我隻是一個在大堂裏演奏樂音的小倌兒而已。

風臨國男子很稀少，這點我是知道的，所以種種制度上才對男子表現得很寬容，但這不過是當男子爲她們解決需求的牲畜在飼養罷了，男子的姿态從來都卑微到了塵埃裏。我想要改變這種狀态，讓男子也可以大搖大擺地行走在街道上，讓男子也可以選擇他們喜歡的女子，讓勾欄……這種肮髒的地方不複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開始有了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但它越來越強烈，好像終有一日，我想的這些都會實現似的。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怎麽可能呢？我這樣的人注定就隻會在勾欄裏染髒了身子，然後像那些大哥哥一樣渾渾噩噩地度過殘敗的餘生。

勾欄中的男子，是說不起愛與夢想的。

自小我便在幽蘭院長大，外面的世界我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僅僅知道的一點東西還是大哥哥們和我說的。他們也沒有出過勾欄，但他們能夠接觸到勾欄外面的女人，有時候那些女人會很自豪地對他們說起風臨國發生的事情。例如最近金鱗郡主戰死了，再例如皇宮裏的宮皇君也得病死了……

直到後來大哥哥他們向我提到的最多的兩個人，一個是皇城之中溫雅有禮的太女殿下谷清雅，還有一個便是馳騁沙場戰無不勝的金鱗郡主谷雨。大哥哥們說起她們時臉上飛揚的神采我直到以後的很久一段時間都還記得，但又什麽用呢？她們是何等身份的人，憧憬得再多，也隻有在心裏默默念叨的份。

再後來，我年紀漸大，模樣出落得俊秀水靈，就連大哥哥們有時看着我都會失神，他們不禁感歎我長大了，也就代表着他們老了，當小倌的，一代接着一代，自然是年輕貌美得好。他們還說，要趁着自己容顔未老時，趕緊找一個有錢有勢的官賈嫁了，不若以後招不來顧客，日子就會過得慘了。

但哪個官賈人家又是願意娶一個勾欄小倌的呢？風臨國娶夫數量有限，她們才不會将這名額白白浪費在小倌身上，于是，每年都有女子站在幽蘭院的門口起誓一定回來娶大哥哥們，但等盡幾載春秋，院中草都枯黃時，也從未看見有人擡着聘禮過來。

我曾問過大哥哥們，他們真的有期待會有人來娶他們嗎？大哥哥微微一笑，回道：“逢場作戲而已。”可笑起來的弧度分明是那樣苦澀。

我不太了解這種感情，明明期待着，明明怨恨着，卻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一樣。直到我後來遇見我整個生命中，對于我來說最重要的人，谷雨。

和谷雨的相遇很偶然，偶然到了我一直都覺得好像是一場夢境一樣。

那年我十三歲，鸨公便逼着我接客，雖然知道這樣的一天早晚會來，但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将自己的身子給弄髒了，每次的反抗都招來一身的傷痕，那時候我甚至是十分解氣地想，就這樣打死我好了，打死了我也不必這樣累地活下去了。

但沒想到，我會被人救下，是兩個長相英挺的女人，聽她們說她們是金鱗郡主的部下青玄青玉，那一刻起我對傳說中奉若神祗的谷雨嗤之以鼻，說驕陽軍軍紀嚴明，不也會逛這種勾欄之地嗎？誇得再好，十個兵九個淫的道理在驕陽軍中也是存在的。

可接下來的幾天，我發現青玄青玉隻是在勾欄裏喝酒而已，唯一幹得有些出格的事情就是替我贖了身，然後将我偷偷塞進谷雨返回金鱗的馬車中了吧？

見到谷雨的第一眼，我便緊緊抱住了她，那一刻我是真的害怕了，害怕她會嫌棄我的身份然後丢棄了我。我甚至想過自己的身子都可以給她，隻要能夠給我一方立足之地。但谷雨好像有了心愛之人，是風臨國盛名已久的無雙公子宮袖月。

谷雨确實是想要送走我的，但宮袖月卻收了我當弟弟，還賜予我宮家姓氏，名喚安歌。從那時起我便多了一個袖月哥哥和谷姐姐，我一度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了。

可袖月哥哥死了。聽說，袖月哥哥死的那天谷姐姐正打算去京城接他回來，但兩人終究還是錯過了，谷姐姐趕到京城時，棺材都已下葬，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着。還聽說，谷姐姐在墳頭不吃不喝待了三天才回到金鱗，看見我時，谷姐姐滿臉憔悴，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安歌，你想不想當皇帝？”

鬼使神差的，我點了頭。

我這樣一個小倌兒，居然成爲了風臨國的國主，這是以前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谷姐姐說：“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我會幫你的。”

谷姐姐确實如她所言，将所有反對我的勢力連根拔除，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的身上都充斥着一種難聞的血腥味，這種強權之下，風臨國快速穩定，男子和女子做到了地位上的平等，接下來便是思想上的開化。

帶兵去拆除所有的勾欄瓦肆時，我看見了鸨公和熟悉的大哥哥們，他們看見我時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我卻偏過頭去，不想搭理他們，這時，谷姐姐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樣摸了摸我的頭，說道：“原諒他們罷，若是可以，誰又願意走上一條黑暗肮髒的道路？”

谷姐姐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恍惚，我知道，她又在想袖月哥哥了。我突然感到惱怒，這江山也是谷姐姐給袖月哥哥打下的吧？現在卻給了我，我是什麽？替身嗎？

……她若真當我是替身就好了，即便如此我也甘願的，隻要谷姐姐能夠回頭看一看我，可她隻一心一意地想着那個已經死去的人！爲什麽？宮袖月有哪裏好？就是死了也能夠讓你如此念念不忘？我不止一次産生過這種念頭，但又爲這種想法而感到愧疚，我像是一個小人，明明我的一切都是袖月哥哥給予的，我在感激他的同時也在如此地痛恨着他。

我根本就不想要喊谷雨爲姐姐，我想要嫁給她亦或者娶她。

可這句話，我連一個字都不敢說出來。如果谷雨知道我對她抱有這樣的心思，一定會離我遠遠的吧？我怎麽舍得？就算她不愛我，可還有漫長的一生，她總不會用一輩子都去懷念袖月哥哥，而我一直陪伴在谷雨的身邊，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一生，谷雨總會愛上我的。

“石榴。”

忽然聽到谷雨喚我原來的名字，我有些呆愣，而後覺得欣喜，她沒有再喊我安歌，是不是……是不是表示她有些喜歡我了？

“石榴，你長大了呢，一晃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你這些年舉止神态越來越像他，我都差點忘記你以前是什麽模樣了，可你袖月哥哥這個人啊，其實脾氣壞死了，别看他文文弱弱的，他當初可還打過我一巴掌呢。可就是這麽一個人，我也放在了心上，去不掉了，除非将這一顆心都丢掉，懂嗎？”

谷雨一邊溫柔地說着一邊伸手輕輕擦去我畫在左側臉上的芍藥，明明她動作這麽輕柔，我卻疼得哭了，原來谷雨早就知道的，所以她現在才會告訴我，她對任何人都可以溫柔，但她愛的，就隻有袖月哥哥一個。

“啪！”

我伸手不輕不重地打了谷雨一個巴掌，但那一巴掌像是打在我自己心上似的。“并不是隻有袖月哥哥脾氣壞的，這一巴掌是因爲你讓我哭了，谷……姐姐。”

一聲谷姐姐喊出口，便代表着我會斷了所有對她的心思，我，不會再等一個永遠都不會愛上我的人了。

“對不起，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