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月形山上好生熱鬧啊。”

路過的青年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偏頭看着來來往往的少年人皆青衣白衫，背着一小個包袱，有些還帶了一兩個粗布麻衣的随從向着月形山上奔去，形勢看上來頗爲浩浩蕩蕩，便不由地感歎起來。

旁邊正在擦拭桌面的茶館小二聽見青年的話，笑着回應了一句：“客官您有所不知呢，今日兒啊，是流雲門招新弟子的日子。這可不，但凡是家中有些錢财的，都想要将子女送進去試試，若是被流雲門選上了，以後就不愁了呢。”

“家中有些錢财的麽？那那個穿着破爛的小孩童是怎地回事？”

小二順着青年的目光看去，隻見穿着規整華麗的人群中還混着一個頭發亂糟糟渾身髒兮兮的看上去就是一團黑的小孩子，自己也疑惑了一會兒，見那青年好似還饒有興趣地等着他的回答，便端着茶壺喃喃說道：“誰知道呢？跟上去乞讨的吧？”

且不說這些了。

青年口中的月形山，是連綿數座挨在一起的山峰組成的，高低不同，因形狀看起來如同卧倒的半月而得名，山勢并算不得上很高，但有仙則名。人人皆知的修仙門派流雲門便是坐落在這裏，況且月形山上終日雲霧缭繞，端得是個仙氣十足，更讓人生出向往之心。

而這是一個以術法爲尊的時代，并沒有朝堂或者國家一說，在這裏強者爲王，有實力雄厚的四大修仙家族共同掌管着這整個天下，但修仙也分爲道修和魔修，無論是何種修仙方式，最後若得正果便可羽化成仙。可是仙與神又有所不同，仙之後也許要曆經千年萬年積攢功德也許是瞬即頓悟凡塵才可封神。

六界衆生分别爲：靈，妖，魔，人，仙，神。

神位于頂峰，誰也不知道神該是何種姿态，何種模樣，在現世已沒有神這種存在了，隻有古老的傳說中，神自霞光中踏風而來，悲憫衆生的故事仍在後世流傳。

全身都髒兮兮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小男孩便是抱着這樣的目的上山的，他要尋神，不知道這樣的信念因何而起，但自從他記事以來，他就有着這樣的想法，尋到神……或者他自己成爲神。

可他隻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小乞丐，原本還有一個老乞丐在撫養着他，兩個人一起跪在街道邊靠乞讨過活。現在老乞丐也死了，孤苦伶仃的他一路乞讨着來到這月形山山腳下，正好趕上了流雲門招新弟子的日子。

聽聞流雲門收弟子不看家世，隻看資質，那他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嘗試一下，他還小，即便現在什麽都不會，可他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去學。

擡頭看向月形山，雖然它算不得這片陸地上最高的山峰，但對小乞丐來說已是高聳入雲，石階一級級地向上延伸着，直伸到雲霄裏去，仿佛沒有盡頭一般。人群慢慢向上地蠕動着，也有些爬得不到石階三分之一的年輕公子們就已經累到不行，坐在一旁的石柱邊上用手扇着風納涼。

小乞丐爬得也是腿腳發軟，他本就沒吃過什麽東西，這會兒氣力都用盡了，一步步的全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在擡腳，越往上登去，呼吸就越是困難，喘氣喘得嗓子都幹了，勉強地逼出一口口水咽下，反倒是刺得幹澀的喉嚨裏一陣疼痛。

到後來，正午灼熱的太陽像是要把人都曬幹一樣，小乞丐他感覺眼前的石階都變得模糊起來，便又掐了自己手臂一把，才喚起些意識，繼續艱難地向着上一級石階擡腳。

而在小乞丐正前方有一名公子哥本就因爲要在烈日下爬過這漫長的石階而煩躁，這會兒看見他一路踉踉跄跄地跟上來了，還大有一種要繼續跟到頭的架勢，便更想要罵娘了。

不耐煩地拿出袖口中的錢袋從裏面掏出了數個銅闆遞給那名小乞丐，冷笑一聲說道：“就你這麽一個小乞丐也想來流雲門？豈不是癞□□想吃天鵝肉？給你錢，趕緊地滾下去。”

“沒錯，趁本大爺還沒發火之前快滾下山，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模樣，跟在我們身後都降低了我們的身份！”

見那小乞丐遲遲不接過那幾個銅闆，隻一雙墨黑的眸子看上去透亮。年輕公子哥旁側的一個白衫男子也惱怒了，一邊惡狠狠地說着一邊還推了那小乞丐一把，使得小乞丐差點步伐不穩滾下了石階，幸好被身後另外一名藍衣短衫的小少年扶住了後背才站穩住腳跟。

不善與人接觸的小乞丐急忙退開了攙扶住自己的小少年一點距離，才狀似不經意間伸手按上了自己的嗓子，回頭對着小少年輕輕道了一聲：“謝謝……”

雖隻兩個字，但出聲嘶啞，像是一把遲鈍的鋸子在磨木頭一樣，實在是說不得好聽。小乞丐眸色低沉，緩緩放下了自己黑漆漆的手，朝着那小少年看去。

小少年顯然家境也甚是不錯，被養的粉雕玉琢的仿佛瓷娃娃一般讨喜，尤其那一雙如同有細碎光芒撒進去的清亮眸子笑起來便彎成了一條月牙兒，聽到小乞丐的道謝時便聲音清脆地對着小乞丐回了一聲：“不客氣。”

接着那粉雕玉砌的小少年看向了剛剛在欺負小乞丐的兩名年輕男子，負手搖首頗有幾分大人模樣地指責道：“修仙本就是要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你們這般欺負弱小又怎麽有資格來參加流雲門選試？”

“乳臭未幹的臭小子，還敢教訓我們，看我不打得你連你娘都認不出來。”

也許是被小少年的話語激怒，那個伸手推開小乞丐的白衫男子又想擡手去打那個小少年，卻被一隻髒兮兮的手緊緊握住了手腕，明明是那樣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使出的力氣他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我一點……都不弱小。”

小乞丐突然擡眼盯着那個白衫男子冷聲說道，目光冰寒如同冷箭。那白衫男子一驚，氣勢就已經低下去了，這小乞丐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怎麽力氣那樣大？細如蚊聲地說了一聲“抱歉”後，才被小乞丐放開了手腕，那處已經是一片通紅，白衫男子知道小乞丐也不是好惹的後急忙拉住旁邊的同伴向着另一邊走開。

小乞丐說出來的話分明就是在爲小少年一開始的那句“欺負弱小”作反駁，但小少年卻一點都沒聽出來小乞丐話語中的冷意，熱情地上前拉住小乞丐的衣擺，很是開心地道：“你好厲害啊，我們交一個朋友吧，我叫徐钰，你呢？”

“走開，我不需要朋友。”

小乞丐冷冷地推開少年便一步一步繼續步伐蹒跚地向着山頂上走去，他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即便有人想要接近他，也是有目的的。小乞丐不動聲色的地撫上了自己黏滿泥巴的臉，遲疑了一會兒目光更加堅定了起來，他一定會成爲流雲門的弟子，登臨在衆人之上！

“诶，别這樣嘛，我是來競選流雲門弟子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你呢？……喂，你回答我一句啊！”

“你這樣走不累嗎？嘿嘿，我可是偷偷吃了腿力丸才能夠到這裏的呢，早知道會遇見你，我就多帶一顆了。”

“你口渴嗎？我這裏倒是還有些從山腳茶館裏裝上來的茶水呢。”

“……”

少年見小乞丐對他十分冷漠的模樣，便鼓起了腮幫子怨念了一會兒，随即便又開心地上前繼續锲而不舍地找着話題想要和小乞丐說話了。

而此時此刻，在月形山晚停峰上，一名身穿紅衣面容絕美的女子正躺在樹幹上小憩，卻被山下傳來的聲音吵到不行，正歎了一口氣後才睜開了雙眸，款款從樹間落下，如同花妖降世一般，一瞬間迷亂人眼，但她身上純正的仙氣卻表明這個人已至飛仙階段，更甚至是已經羽化飛仙。

“姑娘，您不繼續睡了嗎？”

青嶺正往石桌上放了一杯剛用花瓣上收集來的清澈露水浸成的涼茶，擡頭看見那紅衣女子飄然而下，便托在茶盤站到了一邊恭敬問道。

“不了，今日月形山下爲何如此吵鬧？”紅衣女子撩過自己的一縷柔順的長發，伸出素白纖細的手端起石桌上的茶輕啄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後才緩緩問道。

“巧是今日門内招弟子呢，姑娘今年也不打算收徒麽？”

青嶺笑着回話，話語雖說得親近，但隐隐恭敬疏離還透在裏面，紅衣女子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但也沒多說什麽，隻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才放輕松了語氣：“不收，累得慌，你去告訴掌門師兄，便說……谷雨修爲薄淺，還沒資格收徒呢。”

“姑娘說笑了。若是姑娘都沒資格收徒，這流雲門也該……”

青嶺正說到一半看谷雨淡淡地瞥過來一眼便止了話語，知道是自己多嘴了，遲鈍了一會兒才按照谷雨的意思繼續說：“那青嶺便去鍾元峰禀告掌門了。”

言畢，青嶺對着谷雨鞠了一躬後才緩緩退下，看着那道青影逐漸消失後，谷雨複而跳回了樹幹上，繼續閉着眼睛淺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