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山彥抖開轉輪,卸去了十二枚冒着硝煙的彈殼,彈殼落在白色蒸汽彌漫的地面上,那些緻命的毒氣是汞蒸汽。
“炮灰”發射的加農炮彈是特制的,不但表面上雕刻着古老和龍文,暗藏着言靈之力,而且其中是足以威脅到龍類生命銀汞齊。炸開之後,富含銀離子的汞正在高速地揮發,這對路山彥來說是個壞消息,但是對龍類來說更糟糕。
他并不怕死,他希望死得有意義一些。
要誅殺它隻能趁現在了!現在它還脆弱得像個剛陽離開彈殼的小雞仔,當然,這是相比于它的“完全态”而已,相比于人類,它已經有了神般的威嚴和力量。
鐮鼬們帶回的呼吸聲,沉重的呼吸聲,上下左右,無處不在。
龍類在高速地呼吸以治療它所受的重創,但是路山彥無法分辨它的位置,龍類正以整個卡塞爾莊園爲它的肺進行呼吸!吸入巨量的空氣,高速排出,狂烈的風在路山彥的周圍形成了漩渦。這些空氣會清洗龍類體内的銀成分,很快,它就将回複力量。
而路山彥的時間不多了。他不是龍類,他無法通過這樣驚人的呼吸來排出汞中毒,很快他就會倒下。
而且,“鐮鼬”們已經疲憊了,透支體力釋放言靈帶來的惡果正慢慢顯現。
“鬼!”
“鬼”才是他現在最大的底牌,他跟梅涅克學過賭博,知道底牌的重要。“鬼”的重要在于她還沒出手,那支從不虛發的遠程來複槍槍依然靜默,那支來福槍裏填着一枚至關重要的子彈,一枚用紅色晶石磨制的子彈。
“賢者之石”的子彈。
通過巨額的交易,梅涅克從一位埃及考古學家那裏獲得了那塊紅色晶石,而那位埃及的考古學家從一位法老的陵墓中竊取了那塊石頭,但是這塊晶石鑲嵌在那位法老的木乃伊的額頭上,在考古學家拔出晶石的瞬間,木乃伊化作了灰塵。
它号稱從一千人的血中凝練出來,隻爲了保持一個人遺體的完整。
路山彥現在想感謝那一千個枉死的人,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的犧牲也許能救一個世紀裏所有的活人。
隻要“鬼”準确地射出那顆子彈!
“我出生那天晚上,天上地下,都下着雨。”有人輕輕地說。
龍類以古老而純正的中文,不知在何處對着路山彥說話。
“人類,你能理解麽?我很讨厭下雨,因爲在雨裏會覺得被隔開,被和整個世界隔開,孤零零地,隻有自己。”龍類說。
“你曾感覺到孤獨麽?混血種,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站在人類和龍類的分界之間,你們這群人無法獲得人類的認可,你們必須隐藏自己的身份,像是老鼠那樣活着。如果人類發覺你們是異種,有着遠超他們的能力,他們會怎麽樣?他們會感激你屠殺祖先麽?不會,他們會畏懼你們,避開你們,憎惡你們,甚至殺死你們。”龍類的聲音開始還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口音,但是越來越流暢和清晰,“你們爲什麽要愛人類?”
巨大的、無形的威壓從四面八方而來,龍類的力量正在壓縮“鐮鼬”的領域。那些風妖似乎被吓到了,它們不再敢飛遠,而是在越來越小的領域裏無序的飛舞,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一群蝙蝠,路山彥的意識裏,成千上萬的蝙蝠正在發出驚恐的嘶叫,它們試圖擺脫路山彥的控制而逃離,它們預感到滅頂之災即将到來。那個龍類在受傷之後并沒有衰弱,他正在恢複,他身上可怕的“王域”正在強化,他的領域已經涵蓋了整個卡塞爾莊園。千年沉睡對他的影響正在消退,無與倫比的血統優勢正在顯現。
快要支撐不住了,有什麽東西已經穿透了路山彥的領域,洶湧的海潮般進入他的意識,那是純正至極的精神力量,充滿他的腦顱。像是随時炸開。
路山彥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腦顱裏可怕的内壓似乎因爲這口而略微減輕。
“在混血種裏,你算很強的了吧?”龍類淡淡地說,“可是在真正力量面前,你連螞蟻都不算。就像從沒有見過海的船夫,從沒有體會過在大海中央四面看不到岸的孤獨。如今你看到了海,知道海的美了麽?”
“你希望說服我?”路山彥咧嘴露出滿是血絲的牙齒,居然笑了。
龍類沉默了片刻,顯然路山彥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承認自己一半的血是龍類,等若承認自己的力量。承認自己另一半的血是人類,你能獲得什麽?”龍類問。
“在你看來人類是微賤的物種對不對?沒有能力,脆弱、愚蠢、自負、好鬥……我比你更像人類,我能找出更多的人類弱點。”路山彥喘息着說,“但爲什麽這樣的人類幾千上萬年來還沒有滅絕?你能回答我麽?”
龍類沒有說話。
“因爲人類沒有你想的那麽弱小,我知道龍類相信的隻有力量,但是你們不知道人類的力量。你們掌握了煉金術,掌握了言靈,掌握着元素,”路山彥輕聲說,“但是,還不夠。”
“還不夠?”龍類的聲音第一次帶着疑惑。
“遠不夠,人類的力量,是這樣的!”路山彥一字一頓地說。
一切忽然之間逆轉了,那些掙紮在龍類領域中的鐮鼬不再無序地飛舞,它們圍繞着路山彥飛行,越來越快,一個由鐮鼬組成的漩渦正在形成。這些隻存在于意識中的風妖逐漸出現了形體!無數透明的影子圍繞着路山彥,透明的薄翼發出刺耳的蜂鳴,靠近它們的雨水隔着很遠就被狂風吹散,那些看似脆弱的薄翼帶起的是旋轉的飓風,風聲仿佛路山彥在身邊揮舞一千一萬柄薄刀,割裂空氣的嘯聲合并在一起。
它們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被壓制的血性正在高漲。它們從信使異化爲戰士。
在神話裏這些風妖并非溫順的奴仆,它們嗜血,它們是三兄弟,第一個用風把人推到,第二個用真空飓風形成的利刃割開血管,迅速地吸血之後,第三個鐮鼬愈合傷口。在旅人甚至察覺不到疼痛時,鐮鼬們已經吸了他們的血在雪風裏桀桀發笑。
而在它們狂性發作的時候,它們也會把人全部的血液吸幹。
“鐮鼬”的名字下,暗藏着這個言靈的本性,它的本性是進攻,極緻兇狠的進攻。
“你的血統……”龍類感覺到了異樣。
他的精神覆蓋了路山彥所在的區域,原本在他海潮般的力量下,路山彥虛弱的精神隻是一盞在風中飄搖的燭火,他隻要大力吹氣,都可以令那燭火熄滅。但局面忽然變了,那盞飄搖的燭火正在幾十倍幾百倍地高漲,化爲沖天的熾焰,仿佛什麽油料被傾注到路山彥的精神之火上去了,他整個人都開始熊熊燃燒。
龍類的精神領域如一波波的海浪向着路山彥發起沖擊,但是鐮鼬們構成了鐵壁一樣的防禦,一個又一個浪頭拍擊過去,水花破碎在“鐮鼬之壁”上。
“你做了什麽?你的龍類血統已經壓過了人類的血統,你正在異化爲純粹的龍類。”龍類說,“但是你的軀體還是混血的軀體,你無法承受純血龍類的力量。”
“能夠承受,能夠承受45分鍾。”路山彥淡淡地說。着四肢盡頭高速蔓延,普通人看到,會認爲劇毒正在侵蝕他的身體,但是轉瞬之間,細小的絨毛從皮膚下穿透出來,如同一層鐵青色的苔藓生長在皮膚表面,而如果是在顯微鏡下,那些“絨毛”被數百倍地放大之後,每一根都是盾形,有着年輪般的紋路,前方尖銳如劍!這些“劍”正刺穿路山彥的皮膚,越來越明顯地呈現出……鱗片的外形。
鮮血淋漓,路山彥的血沿着那些新生的鱗片流淌,猙獰的血色和森冷的鐵青色交織在一起。
“龍鱗,你開始獲得我族的外觀時,你才堪稱我的敵人。”龍類低聲贊歎。
龍鱗生長到足有五馬克銀币大小了,覆蓋路山彥的全身,随着路山彥沉重呼吸,它們收攏、張開,收攏、再次張開,鱗片下粘連的血肉因爲劇烈升高的體溫蒸發出大量血紅色的蒸汽,粘在鱗片上的血迹也迅速幹涸。路山彥的面部也出現了變化,顴骨和額骨皆生出了鋒銳的凸起。似乎随時可能突破皮膚,擴張的毛細血管分爲動脈的赤紅色和靜脈的生青色,植物的須根那樣盤踞了他的整張臉。
本該很猙獰了,但這個中國人方正的臉上,依舊平靜,不見任何表情。
他喉嚨裏發出了低沉的吼叫,那已經不能用“人聲”來形容了,所有鱗片舒張到極緻,而後猛地收緊,片片相疊,如同一件铠甲把路山彥整個包裹起來。
“遊戲重開。”路山彥舉起雙手的左輪雙分劃出巨大的弧線,槍口覆蓋了四面八方所有角度。那雙鐵青色的手上,烏黑的角質利爪已經取代了指甲。
“恭喜你的進化完成,數千年來,我們不相信混血種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進化爲純血種,這違背了血統的禁忌,你們如何突破禁忌的?”龍類的聲音森冷,“我對你這個樣本很有興趣,但是根據長老會的規定……當然你不會知道……封神之路在黑王死後就被封鎖了,所以我隻能……殺了你。”
“封神之路?你們認爲龍類是神,而人類隻是蝼蟻般的賤民?殺死我?你能做到?”路山彥問。
“區分蝼蟻和神聖的,是力量。”龍類輕聲說,“你以爲自己已經竊取了神的力量麽?還差得很遠,很遠很遠……”
“遠的就像天與地之間的距離!”龍類發出凄厲的嘶吼,瞬息間,包裹着路山彥、原本已如鐵壁般的領域再次膨脹,汞蒸汽卷動着撲向路山彥。蒸汽中出現了牙狀的凸起,像是有什麽實質的刀劍隐藏在綿密的蒸汽裏,它們緩緩地推進,裹着綿密的白氣,從四面八方攻向路山彥。
“你以爲我在防禦?”路山彥笑了,“你剛剛蘇醒在不了解我,我是個革命黨你明白麽?”
“革命黨?”龍類的聲音帶着疑惑。
“我們這種人,是要毀滅一些錯誤的東西,前面是山,我們就登山,前面是海,我們就渡海,前面是皇宮,我們就開炮!”路山彥嘶聲咆哮,“我們一無所有!也從不防禦!”
高亢又沉雄的吟唱聲出自路山彥的喉嚨深處,這一次吟唱軍令般威嚴,龍化後的身軀吐出聲浪令空氣震動。
鐮鼬組成的鐵壁迅速地升高,如同龍卷風的上升,越到高處,鐮鼬越密集,龍卷也越細,達到極緻的時候,鐮鼬之舞崩潰了,無數的碎片,每一枚都是一隻兇猛的鐮鼬,它們從高處向着四面八方俯沖,向着那些危險的刀劍撞擊過去。看不見的血花在虛空中四濺,鐮鼬們以身軀阻擋了那些刀劍的推進,其他的鐮鼬沒有因爲同伴之死而退避,它們刺入劇毒的汞蒸汽中,尋覓獵物。
言靈?鐮鼬,進階!
序列号71,言靈?吸血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