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類就在那裏,就在路山彥的正後方默默地站着,隻有古龍的力量能把鐮鼬們輕而易舉地抹去。
“龍蛇之舞!”路山彥雙槍齊射,槍聲如狂奔中的馬蹄。
子彈是不受精神領域幹擾的,隻有青銅與火焰之王和他的後代能對金屬下達命令,而這個龍類顯然不是,他已經被路山彥擊中過。
路山彥欣喜地聽見子彈中什麽東西發出的爆響,卻不是進入肉體,像是……他在射擊一口巨大的銅鍾!
“啊啊啊啊!”路山彥咆哮,他不能停止射擊,明知道無法洞穿,但是此刻隻有射擊才能阻擋龍類近身。
他犯了錯誤,他把寶貴的時間用于和龍類進行精神對抗。
最後兩發子彈幾乎是在同一刻離膛,彈匣空了,路山彥連阻止對方近身的武器都沒有了,他連槍也握不住了,所有的力量都用于撐住自己的雙膝。他清楚地知道龍類就站在他對面幾米遠的地方,可他什麽也做不了,隻是像頭困獸那樣巨喘。
“睜開眼睛看看你的祖先,弱者終究都是弱者。”龍類說。
輕微的烈風聲,龍類鐵青色的膜翼仿佛利刃那樣斜着劃過,膜翼末端的勾爪把路山彥蒙眼的布割裂。路山彥沒有料到是這樣的進攻,他看見的是仿佛金色汽燈般的雙目,那時龍眼,龍眼無聲地注視着他,海潮般的精神壓力從眼眶灌入他的腦海,像是凡人被神注視那樣,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隻想膜拜。
龍之瞳,他被龍之瞳控制住了,這是他一直竭力避免的。
閉合眼睛用盡了他傳神的力量,但即使隔着眼皮,他仍能看見那奪目金色光華似的。
“不敢看麽?”不敢面對力量?想否認?否認你們根本沒有未來?”龍類嘲諷,“人類最強隻能做到這樣了麽?即使混合我龍類的血,真是懦夫啊。”
“我告訴過你沒有?”路山彥嘶啞地說,“其實是人類的力量,根本不在那裏,是勇氣,勇氣你懂麽?”
“你的勇氣已經要認輸了。”
“不,勇氣的意思是……”路山彥忽然拔出腰間的短刀,狠狠地一刀沿着自己的雙眼連線切過!
血流如注。
他毀掉了自己的雙眼。
路山彥把他扔在地上,痛得咝咝着抽着冷氣,卻還在微笑,“勇氣的意思是,不怕死,也不怕失去,我們有說堅持,我們不下跪,我們不會是龍類的奴隸……這樣,我們才有未來。
“來吧,殺了我。”路山彥一步步向着龍類走去,“你可以殺死我,卻無法奪走我的尊嚴,你懂得尊嚴的意思麽?”
“殺死我吧,給我漂亮的一擊,刺穿心髒。”路山彥拉開了自己的風衣。
他的心口被洞穿,淩厲的一記直刺,龍翼上的利刺穿透了路山彥的心髒,從背後穿出。
“鬼!”路山彥吐出一口濃腥的鮮血,忽然咆哮。
這才是他要的,一切都是掩飾,他死死地抓住了龍類的雙翼,以他作爲人類虛弱的手,他決意即便他的手骨被震裂也不松開,他要留住龍類一秒鍾,一秒鍾足夠,鬼的來福槍會把龍類的腦部擊穿!賢者之石的子彈,足以讓他的肉體和精神都煙消雲散!
他沒有槍聲,他争取到了一秒鍾的時間,一秒鍾裏,龍翼上的一枚骨刺居然脫離開來,飛射出去。
鬼的喉間插着那枚骨刺,無力地松開了來福槍的扳機,
她原本有着一瞬間的機會,但是她和龍類之間隔着路山彥,她如果要開槍,就得先殺路山彥。她猶豫了,猶豫了一秒鍾,路山彥用生命換回來的一秒鍾。
“鬼!”路山彥回身凄厲地吼叫。
路山彥爲他的學生而自豪,期待地決定勝負的一槍,但是那一槍再也不會想起。
鬼靜靜地卧在草叢裏,擡着頭最後看向路山彥,沐浴在鮮血中的文靜的中國男人,他憤怒而凄厲的聲音距離她的耳邊越來越遠,世界變得很安靜。
在鬼的腦海裏反複閃現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她十八歲成年的儀式,梅涅克和路山彥還有所有獅心會的會員們爲她舉辦了一場生日慶典,那天也是歡迎她加入秘黨以及獅心會的慶典。小夥子們一直期待着他們的團隊裏有個女孩,興高采烈,他們把慶典僞裝成一場德國上流社會的交際舞會,邀請了整個漢堡的年輕人,年輕人們穿着普魯士風格的禮服,名媛們穿着低胸罩的長裙,他們互相周旋,莺聲燕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梅涅克?卡塞爾身上,這個身份神秘的年輕富豪,大家都很想知道他爲什麽舉辦這樣一場盛典。
“是因爲一個人,”梅涅克舉起酒杯大聲說,“一個在我和我朋友看來最美的女孩。”
七個人中最年長的煙灰挽着鬼出場,所有人都震驚了,盛典的女主人居然是一個小麥色皮膚的印第安少女,她和名媛們一樣穿着華貴的低胸長裙,鲸魚骨襯裙勾勒出她錯位少女最漂亮的身材,手套上鑲嵌着來自非洲的水鑽,頭上卻戴着印第安式的羽毛冠。
她的美躍動着,仿佛有光彩流淌在她的皮膚上,她環視全場,自負的德國人們紛紛爲她鼓掌。
而這時她看向一個人,那個人戴着有點滑稽的高禮帽,裏面鼓嚷嚷地塞着他的長辮,他站在一般人不會注意的角落裏,對着鬼微笑,好像一個哥哥或者父親欣慰的看着女兒踏入社交場的第一步。
溫暖得就像那個凄風冷雨的夜晚,他第一次看着鬼的眼睛。
鬼邀請路山彥跳舞,路山彥有點不好意思地握住他的手,這個中國男人似乎隻在握着槍的時候有自信心,像是頭立爪在握的獅子,而平時拘謹得和其他中國人沒什麽區别。他曾經跟鬼說起自己的故鄉,說青磚屋瓦的房子,說春天有一場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息的梅雨,說圍繞整個村莊的小河,河外兩山葬着他的祖先,他曾在祖先的墓前立志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我這輩子也算修身齊家了,原以爲沒有治國平天下的機會,”路山彥微笑着說,“知道遇見了梅涅克和你們。”
鬼不太懂得什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是聽他話裏的意思,和自己在一起讓他很開心,于是鬼就覺得那談話有了結果。
十八歲,這是她最好的時候,她不再是印第安保留地裏一個面色焦黃的小姑娘,她像那些來自慕尼黑或者波恩的名媛們一樣美,她是全場的焦點,德國小夥子們對她投來贊賞的目光。
這一刻她的魅力可以征服世界。
而她隻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個問題,“山彥老師,請問您如果結婚,會選擇什麽樣的女孩呢?”
路山彥一愣,旋即笑了,“選我妻子那樣的。我出國之前結婚了,還有一個孩子,在中國結婚很早,我十四歲就定親。我的妻子很溫柔,她在等我回家。”
“你從來沒有說過……”鬼覺得十八歲的世界崩潰,眼前越來越模糊,她還在堅持微笑。
“其實也說過,我們中國人說修身齊家,齊家,就是管理家事,在中國男人隻有結婚了才能管理家事。”
那時鬼一生的最後一支舞,她跳完之後說自己頭痛,必須回房休息,知道把門閉合,她全力撐住的世界才崩潰了,眼淚模糊了一切。
她倒在草叢裏。一生不失手,失手的時候,就是死的時候,這是路山彥教導過她的。
她清楚地知道路山彥的意思,射穿路山彥的身體,她就能打碎龍類的頭顱,路山彥是故意用身體阻擋了龍類的視線。她甚至可以做到讓子彈在路山彥的心和肺之間的空隙穿過,不傷害路山彥的内髒,殺死了龍類再去搶救他。但那是在路山彥暴血之前,當路山彥的身體異化爲龍類之後,賢者之石的子彈對于他也是緻命的。
她的手指忽然顫抖了,她沒法開槍。
她是一個女孩,從生下來到十四歲都覺得很孤獨,後來有一個人帶給她溫暖,她不能殺死他。
鬼,死亡,二十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