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提到欲見婁郭二人,丁不可态度驟然發生變化,似乎對此很有戒備,便說道:“公主派我來向你證實這件事,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她突然覺得丁不可并不如公主所說得那般忠誠可信,他似乎想獲得更多的信息,必有不軌之圖,語氣生硬。
丁不可敏銳地嗅到她的不滿,自知詢問過多,解釋道:“姑娘有所不知,明王令,關于婁郭兩位公子的消息,但凡洩漏信息者,立斬不饒,這樣的事情傳到明王那裏,我也脫不了幹系。”
“你是要調查公主嗎?”玲珑沒料到丁不可爲人竟如此耿直忠誠,不因受恩于人而徇私舞弊,言之鑿鑿,在她看來,似有刨根問底之意圖,不禁勃然大怒,怒喝一聲。
“微臣不敢,”丁不可鞠躬請罪,“明王所做之事,定有其理,做下臣的不敢妄加揣測,唯有盡心盡力輔佐方才安心。”官言宦語,佯裝作勢,其早就知道事情原委,怎奈伴君如伴虎,貪污受賄尚且事小,涉及君王家室,旁觀爲好。
言語不實,玲珑盡皆聽在心裏,鹦鹉講話——裝人,不僅不念舊恩,反而惡語相加,恨心顫抖,怒齒相克。來此一行,遭受欺淩,待久無意,她不顧其挽留,起身走了。
且說玲珑踏出北監門,取道望公主所禁寝宮而去,因前時遭遇,心有餘悸,故而警覺異常,唯恐撞見無恥歹徒,幸得一路相安無事。玲珑見到公主之後,告知詳情,以及婁雀和郭書函的生活狀況,唯略去欺淩之事,遷怒于丁不可,直罵他忘恩負義,恩将仇報,揚言要查公主如何得到的消息,如此這般描述,少不得添油加醋,火上澆油一番。
朱卉已是怒不可遏,此事有違君臣之道,不可勉強,不免替他解脫道:“不在其位,不知其所難,也算是個直率忠臣,他若真想來查我,盡管來,我倒要看看他能怎樣。”
此路不通,當另尋别道。明王雖将他們二人關押,卻無虐待之意,卻似換個地方招待一般,朱卉審時度勢,不可一直呆在禁宮,丁不可拒絕幫忙,應及時考慮對策,若等到自己出嫁,他二人定然性命難保。
朱卉當即讓玲珑捎信與明王:女兒數日靜心面壁思過,心無雜念,已考慮清楚,應以全府大局爲重,定不再因爲婁雀之事增添是非,叨擾父王。靜心休養,彈琴繡花,以待出閨之日。近念及亡母,頓覺凄苦,月末之時,女兒欲前往母親陵寝祭拜,聊慰傷感懷念之情,望父王予以準許。
明王看過朱卉的信件,龍顔大喜,想不到女兒竟然如此深明大義,即刻下令送公主回去,千般叮囑玲珑,要好生照顧公主。
翌日,朱卉準備了些酒肉果品,與玲珑同去拜祭母親。其陵墓在岩壁之内,形似拱橋,内刻石碑,下有方形石棺,方形供桌安置于前。玲珑将一切擺放整齊,侍立于旁。
朱卉跪在墓前,雙手扶膝而坐,傾訴衷腸:自母離我而去,近二十春秋,年幼孤單無伴,不能言語,面容似僵屍,生而未動,從未哭笑,時常發呆,甚者躲進黑暗之洞,數天不出,鬧得父王,夜不能寐,食難下咽。故尋來玲珑相陪,性情漸好,能說能哭也能笑。近日,父王将我許配他人,一個溫柔賢惠之人,陰柔之聲甚于女子,實難接受,女兒心中自有愛憐之人,卻被父親打入北監,禁止女兒與他相見。父親因公置我于虎狼之穴,卉兒恕難從命,甯以死相搏。日後女兒若不能前來祭拜,望母親原諒女兒之不孝。言訖,三叩首,起身離去。
立在旁邊的玲珑早已瞠目結舌,望着公主離開,她快移蓮步,飛奔追去,問道:“主子,剛才你說的話是認真的嗎?您可别想不開啊?”
“有什麽想不開的?”朱卉駐足反問道。
“那不管怎麽樣也不能去死!”玲珑深切體會到公主的委屈,從小到大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主,總是安排好的路子讓他走,過着流水一般的生活,而她自己覺得這樣的生活沒什麽不好,總比自己碰的頭破血流,任人踐踏的丫鬟命好很多。
“你永遠也理解不了,你我生活在不同的階層,我就像是生活在籠子裏的寵物,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父王讓我怎麽做我隻能怎麽做,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你則不同,你更有機會掌握自己的命運。”朱卉猶如大徹大悟的僧人,看淡一切,唯有一點不同,情字難解。
玲珑對她的話一知半解,卻不贊同,她的命運貧賤,随波逐流,焉能主宰自己的人生,把握自己的命運?倘若真能如此,那将是怎麽樣幸福的一件事。
命運是什麽?這個問題困擾世人幾千年前,無人能解。世間就像立體網絡,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物與物之間以網相接,從剛出生,人就開始創建自己的網絡,與其他網絡相互碰撞會産生摩擦,滋生新的網絡,形成不同的人生。想要接觸他人的網絡,需要自己選擇,無形的或者有形的,你的每一次選擇對你以後的人生都有一定的影響。
決定命運的因素有兩個,一是:視野,二是:領悟。
傻子,視野無論多麽寬闊,依舊是傻子……
智者,沒有領悟,唯自大而已……
話休煩絮,且言朱卉回到寝宮,急忙與玲珑思考對策,玲珑覺得此事甚爲艱難,唯有求老爺開恩,饒他們不死。
朱卉則是另一種想法,說道:“求父王釋放他們二人不可能成功,你還記得那日在保壽閣,馮舜被侮辱,顔面盡失,始終懷恨在心,此次他們二人被抓就是因爲馮舜。”
“馮舜?”玲珑對外事知者寥寥,不懂政事,“不是老爺将他們關起來的嗎?怎麽又和馮舜扯上關系了?”
朱卉将前因後果詳細地講述一遍與她聽,她聽得迷迷糊糊,到最後依舊沒有理會清楚,無奈之時,精簡幾句話使其豁然開朗,猶如醍醐灌頂,朱卉說道:“父王懼怕馮家勢力,抓婁雀和郭書函是爲了息事甯人,安慰馮舜,把我嫁給馮舜就是爲了和親,懂了嗎?”
玲珑領會在心裏,寥寥數字,其中内情博大精深,片刻揣摩不清楚,關系如此複雜,想的頭昏腦漲,突然靈光一閃,想出一條對策來,說道:“既然這件事因馮舜起,我覺得咱們可以去求馮舜,他若同意不追究此事,老爺也就不會關着婁公子和郭公子,主子,您覺得行嗎?”
“行你個頭啊!”朱卉舉手欲打,吓得玲珑急忙閃躲,責罵不已,說:“我去求他,不就是羊入虎口,你覺得有還有回來可能嗎?我哪怕是死了,我也不會低下頭去求他。”
玲珑表面無奈地點頭,心中覺得很委屈,求自己的未婚夫,回不來也沒什麽關系,也就是早去玩去的問題,反正遲早要嫁去的。
朱卉對于如此低俗的建議永遠無法接受,看着不依不撓的玲珑,真不明白這下丫頭片子在想些什麽,朱卉一介女流,有無實權在握,難以找到合适的幫手,遂決定還是從丁不可身上找出破綻,便讓玲珑前去打探丁不可的底細,早就聽說北監是個貪淫擄掠聚集之地,丁不可在那裏管事多年,難免有些腥熏狐臭,得罪些勢利小人,以金錢誘惑,以套取口實。
想起那幾個野蠻狂妄之徒,玲珑禁不止隻打冷顫,不免有些遲疑。
“有什麽困難嗎?”朱卉問道。
玲珑點了點頭,說道:“主子,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不知道問些什麽,這種事兒哪裏是女人能夠做的,倒不如找專職人員,問得清楚些!”
“你覺得找誰合适?”朱卉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