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


婁雀見赤虎乖巧伶俐,甚爲欣喜,少不得稱贊幾句,而他又是絕雲骢,回到酆都城也有可以交差,當下叮囑赤虎,如此這般,雖然他對于變回馬身有些怨氣,但爲了能守衛在主人身邊侍奉,隻好忍了。

空新景美,花草樹木郁郁蔥蔥,偶見飛碟亂舞,忽聞白鳥啼鳴,遠觀山川溪澗,近賞天然花園。若在平日,婁雀必然要好好在此遊玩一番,怎奈自己迷失許久,唯恐家父挂念,隻得引赤虎離去。

“這裏是什麽去處?”正待起程,婁雀戀戀不舍,勒馬止步,回望道。

“紅旗渠,此處天險環繞,山中人也未必能找得到,主人日後想來散心,我便帶主人來此。”赤虎答道。

婁雀欣然應允。

絕雲骢蹄下生風,絕塵而去。與來時不同,婁雀未有不适之感,好似漂浮在空中,隻見兩邊樹木嗖嗖地向後移動,無逆風刺眼,四周空氣靜止不動。婁雀暗暗稱贊,絕雲骢果然名不虛傳,得之大幸,正春風得意之時,眼前突然一片空曠,回首看見一處斷崖,他此時懸在空中,以爲就要掉下去,跳崖他曾經經曆過的,雖然記憶抹去,但那發自内心的生理反應卻再次湧現,手悄然握緊缰繩,兩腿肌肉緊繃。

“主人莫要驚慌!”赤虎覺出主人反應異常,寬慰道。

婁雀驚慌之下發現自己并未掉下山崖,虛驚一場,卻不知自己爲何如此驚慌,想自己堂堂雀少君,竟然如此膽怯,實在有失體面,羞得臉頰绯紅,得虧無旁人瞧見。

斷崖之下是黑壓壓的深淵,聲無回響,目不見底,烏雲彌漫在半空之中,靜心看來着實令人望而生畏,若非赤虎,恐怕今日有來無回。越過了斷崖,迎面而來的又是一處穿雲山峰,山中猛獸竄動,望赤虎而逃竄,沿着山腰繞過去便是一個湖,散發着腐屍般的惡臭,湖水有些渾濁,難斷深淺,水面稀稀落落地長滿綠藻,亦有些畸形荷花,小鳥兒站立幹枯殘敗的荷葉之上迷失,湖全長約有數十公裏。

婁雀聞得異味,扯了一下缰繩,詢問道:“赤虎,你聞到有股腐臭味沒有?”

“當然,穿過這段水域就沒有了。”赤虎遲疑一會兒,反問道,“主人沒聽說這個地方嗎?”

“沒有!”婁雀失去了記憶,縱然是知道他也想不起來,更何況他壓根就不屬于這裏,便搖了搖頭說。

赤虎卻感到很意外,卻不敢多言,隻得答道:“這裏是混沌山有名的天葬湖,混沌山的百姓信仰水神,認爲人死了之後要侍奉水神,故而屍體要被投到湖裏,常年累月都有屍體送到這裏,水裏有中魚以食人肉爲生,身長近兩尺,力氣很大,獨自一條可拖着一個人在湖裏來會遊動,兇猛如虎,人們取名水虎魚,亦有人稱食人魚。它的頸部短,頭骨特别是腭骨十分堅硬,體呈卵圓形,側扁,尾鳍呈又形,體呈灰綠色,背部爲墨綠色,腹部爲鮮紅色。牙齒銳利,下颚發達有刺,以兇猛聞名。”

婁雀聽得兩眼發直,手腳冰涼,心髒砰砰亂跳,竟不知世上還有這樣兇殘的生物,說道:“水虎魚是不是隻吃死屍?它吃活人嗎?”

“曾經有一個差人在丢放屍體的時候不小心掉進湖裏,被數條水虎魚團團圍住,瞬間拖下水,迅速移到湖中心,那差人拼命掙紮,大喊救命,還沒喊幾遍,人就被吃個精光,骨頭不剩,而其他差人見到這情形,吓得一個個都吓傻了,隻顧自保,撒腿就跑,自從那以後,湖邊就設立了欄杆,以防不慎墜入湖中。”赤虎答道。

恐怖的畫面呈現在婁雀眼前,栩栩如生,他又仔細觀察湖面,可清晰地看因見水虎魚遊動而震蕩的水面,他說道:“隻有一種魚?”

“我記得很久以前魚類很多,自從水虎魚來了之後,噩夢降臨,湖中沒有天敵,故而肆意繁殖,水虎魚又是食肉動物,而且專吃同類,其他種類的魚數量逐年減少,現在很少看到除水虎魚之外的魚。水虎魚有個怪性,就是在極其饑餓的情況之下,常食易子,通俗地講就是說自己舍不得吃自己的魚仔,隻能與他人交換魚仔來食……”赤虎娓娓道來。

“爲什麽會有這樣的現象?真是變态的動物。”婁雀聽罷怒目生嗔。

“種族矛盾消失之後,民族内部矛盾凸顯。水虎魚奪得天葬湖的霸權,胡作非爲,處處欺淩弱小,幾乎将其他魚類趕盡殺絕,無人可欺之時,便是自欺之日。水虎魚之間相互厮殺也就順理成章,隻有矛盾才能促進生态和平,沒有矛盾便會滋生災難。”赤虎輕描淡寫,幾句話便道出世間生存法則。

婁雀卻認爲是人們縱容的結果,任由水虎魚廣泛繁殖,不加制止。

行至湖邊,林立的栅欄圍繞着湖邊排列着,爲了不引起他人注意,婁雀令赤虎緩緩落在岸邊。婁雀下馬,并無留戀觀賞之意。岸邊有個木闆搭成的平台,平台與馬路銜接之處有一個石牌,上刻有“天葬湖”三字。

離石牌右前方不遠處的合抱粗細的歪脖子柳樹下挂着一個木牌,邊角有些腐朽,上寫着:内有食人魚,閑雜人等不得靠近。木牌下挂着三個鈴铛,威風吹來,發出叮鈴鈴的響聲,以引起行人注意。婁雀見了,覺得有些多餘,此處陰魂不散,處處哀鳴,閑雜人等誰無緣無故回來此閑逛?

平台左側立着一面石碑牆,成百上千的石碑栉次鱗比地排列着。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變面有些斑駁,殘留着歲月的痕迹。婁雀走上到第一個石碑前一看,上面寫着死亡人的基本信息,姓名,生死日期,平生善惡薄等,記載詳細,内容客觀公正,言簡意赅。

婁雀在那裏呆了不久,便牽着絕雲骢離開了,騎着絕雲骢又行了數十裏。

赤虎突然落在地面上一步步行走,說:“主人,前方不遠處便有人迹。”

山路崎岖難行,婁雀本想下馬步行,但見夜幕降臨,天色漸晚,早些投宿才好,隻得作罷。行到一處山洞前,婁雀隐隐約約看見一位背着柴薪的樵夫從洞内走出來,待他走到跟前,施禮道:“敢問老人家,這附近可有客棧?晚生婁雀貪了些行程,誤了投宿之地。”

那白須老者,頭裹方巾,兩鬓斑白,見婁雀滿身書生氣息,身上衣衫不整,心生憐憫,騰出一隻手,指向山洞,說道:“你沿着山洞,朝前走,約莫有二裏,便有有處客棧。”

婁雀謝過老者,牽着絕雲骢往山洞方向走去,那老者見絕雲骢修長的鼻角,以爲是隻奪命兇獸,唬得他踉踉跄跄地跌了幾步,險些摔到,啊的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起身子,婁雀正要解釋,老者腳底生風,跐溜一聲沒了身影,隻得作罷。婁雀穿過山洞,按照老者的指示,二裏之外果然有一家客棧,但見:

客棧并排三見門房,兩邊門頭挂着兩個幌子,靠近婁雀一側的皇幌子上寫着:人間客棧;另外一處寫着:無常客棧。

一家客棧,卻又兩處幌子,莫非客棧是兩個老闆所開?客棧名字詭異,頗有意思。忽然從人間客棧内走出來一店小二,左肩大着抹布,裹着藍色頭巾,年齡

三十許,中等身材,笑嘻嘻地迎上前來,說道:“客官,這麽晚了,您是要投店,還是吃飯?”

婁雀看了看天,瞅着他說道:“投宿一晚。”

“宿客一位!”店小二向店内大聲喊道,接着上前接過馬匹,牽着變向後院走去。

婁雀突然将他喊住,說道:“此馬一定要喂新鮮草料!”

“得嘞,這位爺,您就放心住店,我會像親爹一樣供着您的坐騎。”夜黑昏暗,店小二未能看清婁雀衣着,否則趨利之人焉能有此無事殷勤?趨利聞腥,商人爲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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