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1日
晴
新朋友,餘xiāng。
連上标題日期拼音标點,一共隻有21個字,但于我來說,它的意義重大,它是一個開始,我日記人生的開始,也是我愛情的開始。xiāng,襄,餘襄,我的餘襄,你的名字無數次出現在我的日記裏,但你第一次出現時,就隻叫餘xiāng。我的手指摩挲在已經粗黃的紙上,不停寫着你的“襄”字,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把你的名字從一開始就寫對,我的餘襄。
天旋地轉,亮光,我看不見,我想伸手去擋,卻被另一隻大手握住了,用力甩脫那隻手,亮光逐漸褪去,我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教室的講台前。
“同學們,開學第一天就有同學遲到了,你們說他這樣對不對?”
“不~對~”學生們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整齊劃一地搖頭回答。
“他是不是好榜樣?”
“不~是~”
怎麽回事?我不是在樓頂嗎?我手中的日記本~日記本不在我手裏,我手裏拿着的是一本一年級小學生入學手冊,手冊封面上貼有我兒時的3寸照片。身旁站着一個“巨人”,我認識她,“呂老太”,我的小學班主任,也是我的語文老師。我們的學生時代裏一定都有過很多個“老太”,她們古闆、嚴厲、但又令人害怕,讓人敬畏。
“呂老太”向我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一個座位,“侬去坐在那裏。”
“我怎麽在這裏?”我問她。
“侬想在哪裏?”
“我回來了?”
“别問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侬這樣不懂事的學生!快坐過去!”“呂老太”鼻梁上的玳瑁眼鏡一聳一聳。
我蒙了一會兒,因爲我從來不相信所謂的穿越竟然會真的出現,也許我又在做夢,一個暫時無法醒來的夢。既然現在是小學,那麽餘襄~,她是我的小學同桌,她在~我看見了她!
準确的說,我看見了小時候的餘襄,細眉雙眼皮,骨溜溜的眼睛,紅彤彤的小臉蛋,唯一不變的是齊肩的短發,我的餘襄原來小時候就這樣好看。管他是夢還是穿越,我至少可以和餘襄在一起。我走過去,迫不及待地坐下和小餘襄打招呼,“hi,香香。”
小餘襄驚訝地看着我,“你是在叫我嗎?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
“我當然知道你。”我努力露出一副可愛的表情,天啊,我已經34歲了,竟然在這裏表演小正太。
小餘襄眨巴着眼睛,突然甜甜地笑起來,并不追問,她從小就不是一個愛刨根問底的人。我拼命忍住想擁抱她親親她面頰的沖動,把書包塞進課桌裏。
“呂老太”用木杆敲打着講台,用高八度的嗓音宣布,“同學們,歡迎大家來新二小上學,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呂老師,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年級二班就是一個大家庭,我現在來點名,被叫到名字的同學,要大聲回答,到!聽見了嗎?”
“聽見了。”學生們再次整齊地回答,我混在人堆裏動着口型,心中盤算着怎樣驗證這場穿越的真實性。
“吳晨”,“到!”
“李薇”,“到!”
“薛明”,“到!”
随着一個個名字被“呂老太”念出,我終于又記起這一張張曾經熟悉的面孔,薛明,班長,華東政法大學碩士,畢業後當了律師,在小學卻是個專門欺負同學的小霸王。
“吳涵涵”,“到!”吳涵涵,學習委員,年齡越大學習越差,最終三流大專肄業,因爲一張漂亮妩媚的臉蛋,給某富商做了人人唾罵的小三。
“周顯妹”,“到!”周顯妹,體育委員,土氣的名字,現在藝名叫周昳葶,整容整得她媽媽都不認識了,是個銀幕上經常出現的配角演員。
“餘襄”,“到!”清脆的童音在身旁響起,餘襄,我的初戀和絕戀,她就是她,與職業、相貌、學曆都沒有關系,我們曾經太過親近,親近到我不會關心到她更多其他的方面,就因爲如此,她才會與我漸行漸遠,最終離我而去的吧?小餘襄的臉上并沒有寫上答案,她在好奇地看着我,而我被看得竟然有一絲不自在。
“黃醬醬”,“黃醬醬在嗎?”“誰是黃醬醬?!”我沒有回答。
全班一起騷動起來,相互之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找到“黃醬醬”。
“呂老太”無奈地繼續向下點名,其他所有同學的面孔都和名字帶上了聯系,除了我。
“呂老太”重新數了一遍人頭,掰着手指頭算來算去,她小時候數學一定沒有學好,這才勉強做了小學語文老師。然後她向我沖過來,怒目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個即将被槍斃的殺人犯,“侬是黃醬醬?”
我搖頭,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用普通話回答,“老師,我叫黃将将,草頭黃,第二聲将軍的将,将将的意思有很多種,我名字中将将的含義就是剛剛,剛才的剛,因爲我的姑母剛生完我姐姐,第二天我媽媽就生下了我,所以爺爺給我取名将将。”
“呂老太”推了推玳瑁眼鏡,以顯得自己知識淵博,“我當然知道的,侬自以爲提前學了點語文知識,就敢這樣調皮頑劣,一會兒叫你父母到學校來!”
小餘襄趁“呂老太”回頭轉身時,極快地向我伸舌頭做了個鬼臉,真是可愛,我心中贊美。
“我們現在要選班幹部,班幹部就是幫老師管好班級的小助手,誰願意當班幹部的自己舉手!”
小朋友們的積極性是很容易被調動起來的,選舉這種事情不分年齡不分階層,對于當官管人的願望都是無比強烈的。
“我要當班長。”“我會畫畫,我要做宣傳委員。”“我跑得快,我喜歡做體育委員。”同學們争先恐後,恐怕家長們早就替子女的班幹部生涯做了美好無比的規劃。
“呂老太”把自告奮勇的學生姓名列出來,她的粉筆一劃一劃,寫得極爲認真,認真得幾乎把臉貼在黑闆上。我無聊地東張西望,另外一個人也在東張西望,兩個人的眼神對在一起。這是小胖子趙鑫,我從小到大的哥們兒,當然現在還不是吧,日後的趙鑫也不是這個樣子,至少會變得很瘦很帥,他是個我不願意想起又躲不開的人,因爲大三那年,他把我的餘襄追到了手。
趙鑫瞪了我一眼,小拳頭對我揮了揮,我懶得理他,索性把頭埋在雙臂裏,橫趴在課桌上仔細觀察我的小餘襄。餘襄一直笑眯眯地等大家都安靜了,向“呂老太”舉手,“我申請做勞動委員。”
勞動委員當然是不需要申請的,因爲不會有學生去競争,但勞動委員又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之一,特别是主動要求的。當仁不讓,餘襄做了勞動委員,而我的無窮值日生跟班生涯就要展開。
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和我的記憶吻合在一起,我慢慢相信自己是真的回來了,難道老天要我重新從餘襄的蘿莉時代開始培養感情,從而改變我的人生嗎?這也太荒謬了,我和餘襄之間的感情沒有培養的必要,我們兩個是另一種極端,太熟悉的兩個人少了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
下課鈴想起,班會結束,“呂老太”抱着“擀面杖”出了教室門。一瞬間的寂靜,而後是爆發式的歡呼,小朋友之間很快就可以打得火熱,兒時的玩伴可能就是終身的朋友。
小餘襄率先伸手過來,“将将你好,我外婆說,應該和同桌做好朋友,這樣才能共同學習一起進步。”
我的嘴裏輕快地蹦出三個字,“我願意”,就像是答應餘襄向我求婚。兩隻溫暖的小手很自然地牽在一起,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再觸碰到餘襄的手,請容許我把這亂七八糟的時空概念忽略。
“快點放開她!”小胖子趙鑫圓滾滾地出現,“餘襄是我的朋友,才不是你的。我們幼兒園都是一個班級的!”原來趙鑫這小子還沒發育時就對餘襄充滿了占有欲。
我把餘襄的手拿起在趙鑫面前甩了甩,“現在她是我的朋友,今後也永遠是。”
趙鑫咬着嘴唇,盡量睜大眼睛來顯示自己的憤怒,這一表情在二十多年後依然如此,拳頭也是一樣,當趙鑫的指關節敲到我鼻梁的時候,我想閃開,卻忘記了自己身在一個隻有七歲的軀殼裏。而在我被他壓在身下胖揍的時候我才想起,這頓打在那時候也确實發生過,爲此雙方家長還被請到學校裏接受再教育。
餘襄試圖把趙鑫從我身上拉開,但她人小力弱自然做不到,我們的身邊圍滿了加油呐喊的觀衆,直到餘襄的一聲尖叫打破這一邊倒的局面,“趙鑫,你再欺負将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這句話的殺傷力等同于原子彈,趙鑫這小子一輩子都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怕餘襄,餘襄叫他往東往西他不會有半句怨言,叫他去死他都不會皺一皺眉頭。所以趙鑫立即就起來了,摸着後腦勺,笑得面孔上的肉擠作一堆,“餘襄,這麽說我們還是朋友咯?”
小餘襄顯得義正言辭,“隻要你不再欺負将将。”
“誰說我欺負他了……”趙鑫沒有底氣地嗫嚅着。
“怎麽又是侬!”“呂老太”排衆而出,氣勢洶洶,“小小年紀不學好,還打架,都跟我回辦公室!”
學校三大陰森之地,廁所、操場、辦公室,我、趙鑫和餘襄站在“呂老太”的辦公桌前,頭頂上的吊扇嘎吱嘎吱緩慢轉動着,我曾多次幻想過電扇掉下來時血肉橫飛的場面,這血腥一定不下于電影《電鋸驚魂》。
“啪啪啪”,“呂老太”的擀面杖敲得震山響,“做了壞事還開小差!都先把手伸出來。”
“呂老師,你不是帶的一年級新班嘛,怎麽,新學生不聽話?”我認得這是隔壁三班的班主任教數學的宋老師,人稱“宋大嘴”,“宋大嘴”其實教課不錯,學生們也都喜歡她,但她私底下愛湊熱鬧,聽人家長裏短,因此得名,當然這是高年級學長們給她取的外号,我們那年紀還不知道大嘴的含義。
“宋老師,侬看看,這些小孩上學第一天就打架,太不像話了。”
“呂老師,你消消氣,要麽就打電話給家長呀,小孩子不懂事,家長總不能不懂事的咯。”
“我先問問原因,再打電話叫家長來。”“餘襄,侬來說,他們兩個爲什麽打架?”
始作俑者小餘襄憋紅着臉,怯生生地說,“呂老師,是我不好!呂老師讓我做勞動委員,我就想找一個男同學幫我下課後一起去掃地。結果黃将将和趙鑫都搶着要來幫我,就打起來了,我真的不想他們打架的。嗚嗚嗚~~~”
我心中暗笑,三歲看到老,餘襄的小機靈真是我永遠也學不會的。
“呂老太”果然被騙,拍着餘襄的肩膀安慰,“小姑娘不要哭,不要哭,侬又沒錯。”“你們兩個那麽喜歡勞動,那就當一個月的值日生去。”“餘襄給他們兩個安排一下,今後都聽你指揮好了。你們都回教室吧,馬上要上課了。”
我們三個小心翼翼地開門走出辦公室,餘襄的眼睛閃爍着星星,笑意全挂在臉上,“好了,今後我們三個就一起勞動一起學習吧。”
“喂~請問是黃将将的媽媽吧?你好,我是學校……”“呂老太”的聲音在關門的一瞬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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