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說你想跟着他們回美國，看他們怎麽說。”

餘襄“噗”地一口把棒冰棍子噴在地上，“馊主意！我現在又不想去美國，再說了，美國說去就能去的嗎？”

“那要不直說讓他們别離婚？”

“你怎麽不去弄塊豆腐來把自己撞死了？”

“好毒！”

“白親你了，你的智商有硬傷~”餘襄憂傷地歎口氣，“我剛才也想了很多辦法，但大概沒有一個能起到效果的。”

“與其百計千算，不如把握現在。”我幫她把棒冰棍子撿起來，想想又說得高深了，再加上一句，“我爸說的。”

餘襄歪着腦袋看我片刻，“醬油~不如就按照你說的，我早點跟他們去美國好不好？”

“你剛才不是說是馊主意嗎？”

“去美國或許真的能阻止他們分離吧”，餘襄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眼眸望進我的心靈深處，“但是，我也同樣舍不得離開你……們。”

真的可以嗎？如果真的能改變餘襄的命運，那麽我們的結局也就改變了吧？她與父母在美國快樂地生活，而我和她從此天涯兩隔，再沒有交集。

“算了吧~”餘襄落寞一笑，“該怎樣還是怎樣。”

我腦子一熱，什麽也顧不得了，拉起她出了公園，再一次飛奔起來。

“醬油，你放開我，你要做什麽？”

“我不想讓你傷心。”拉着她一路跑進了128弄，她的外婆在門口望眼欲穿，對着我們老遠就大叫，“小祖宗，侬跑哪裏去了？快點進來！”

穿過廚房進了餘襄的小卧室裏，她的父母雙雙坐在床沿上，餘襄的爸爸穿一件白襯衫配一條藏青色西褲，大熱天的即使頭頂冒汗也盡力保持讀書人溫文嚴謹的形象；而她媽媽卻塗着鮮豔的口紅，穿一件白底碎花連衣裙，頭上金黃色的發箍閃閃發光，打扮得花枝招展。說起來餘襄的眉目像極了他爸爸的端正和精緻，而性格卻接近她媽媽的活潑爽朗。

兩個人的神情都有些緊張不自然，看見女兒進來，他爸爸連忙一笑，張開雙臂來抱餘襄，“哎呦，我們女兒到哪裏去玩了？讓爸爸抱抱。”

餘襄很安靜地倒進爸爸的懷裏，任由他抱到身前親親面孔，“我們女兒真乖！”

她媽媽也露出慈愛的笑容，嘴裏卻帶着嗔怪，“襄襄已經9歲了，可别慣壞了她！”

他爸爸輕輕“嗯”了一聲，把餘襄放回地上，“襄襄餓了嗎？再過一會兒就可以開飯啦！”

餘襄搖搖頭，“我不餓，爸爸，這是我的好朋友，他叫黃将将。”

“叔叔您好！”

“嗯，将将你好~”她爸爸顯得心事重重欲說還休，“襄襄，爸爸媽媽今天晚上就要走了……你在這裏要乖乖的，等~等過些年，爸爸安頓好了，再把你接過去。”他說這些話似乎費了很大的心力，說完之後就坐回床沿上，疼愛地望着女兒默默不語。

她媽媽拍拍丈夫的手，向他擠擠眼睛，似乎是讓他不要太表露傷感。

“爸爸媽媽，你們在美國過得開心嗎？”餘襄忽然笑問。

餘襄的父母顯然沒有預料到女兒會有此一問，相互對視一眼後，她爸爸支吾了半天，又按上一副笑臉，“當然過得很開心啦！”

“那爸爸媽媽在美國都做什麽工作呀？将将的爸爸是警察，好威風哦！”餘襄的表情很無邪。

餘襄爸爸僵硬地吞了下口水，下意識去摸了摸襯衫袖口，我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一個知識分子，在國外卻一無所用，隻能幫人開開車，打打零工，落差如此之大，又怎能說得出口。

她媽媽搶先笑起來，聲音故意高出八度以掩飾窘迫，“爸爸在美國有小汽車可以開哦，媽媽還經常上台表演小提琴呢！”事實上，她媽媽除了音樂沒有一技之長，隻能在各種小酒吧裏做做伴奏，忙時還要幫着端盤子。兩個人在美國活得如此艱辛，卻把除了生活必要開銷以外的錢财都寄回國内，所以餘襄從小雖然缺少父母的關懷，物質上倒也并不匮乏。

餘襄“嘤”地一聲擠進父母之間，扭動着鑽進爸爸的懷裏，又緊緊牽住媽媽的手，“爸爸媽媽，能不能不要丢下我？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我的心跟着一起抽痛起來，人心肉長，誰家的父母會真的忍心丢下自己的孩子。

果然餘襄爸爸流下淚來，撫着女兒的頭頂長歎一聲，“傻孩子，爸爸也希望今天就帶你走，可是爸爸現在還沒有在美國落穩腳跟，拿到永久居住權……”

餘襄的媽媽一拉丈夫的手，“别說了，孩子那麽小，你說了她也不懂的……”

“媽媽~”餘襄努力吸吸鼻子，不讓眼淚掉下來。

“嗯~？”

“如果在美國生活得不開心，你們就都回來行不行？這樣我們就可以團聚在一起了……”

餘襄爸爸把女兒輕輕抱開，向妻子使個眼色，“曉英，我們出去談談吧。”兩個人一起開門走了出去。

我望着郁郁不歡的餘襄，不知從何說起，隻能在她身旁坐下，默默陪着她感同身受。

隻2、3分鍾功夫，門外就響起了激烈的争吵聲，中間夾雜着餘襄外婆無奈的勸解。餘襄身子一顫，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閉眼的同時淚水再次落下，“醬油~”

“嗯~”

“爸爸媽媽是愛我的吧？”

“我想他們急着要辦那件事，也因爲是想盡快把你接去美國一起生活吧！”

“其實在哪裏都無所謂的，隻要爸媽在身邊，一切都好好的。”

“我懂。”

“他們不懂。”餘襄抹去眼角的淚痕，“什麽都改變不了……”

我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滄桑過後的心灰意懶，實在不是一個9歲女孩子應該有的神氣。心裏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卻還無法在腦子裏連貫起來給出答案。

外面的争吵聲漸漸平息，變成了低聲的竊竊私語，再過了5分鍾左右，餘襄父母還有外婆一起魚貫而入，三人各個眼眶泛紅，顯然剛才都哭過了。“襄襄呀”還是餘襄的爸爸先開口，“我和你媽媽今天先不走了！”

餘襄“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一臉驚喜過後的難以置信，“不去了嗎？”

“我們準備再住一個星期陪你”，餘襄媽媽補充道。

我望着餘襄的表情從驚喜慢慢轉爲失望，正替她難受，卻見她又微笑起來，“媽媽，我明天想去西郊公園玩！”

“好~好的呀！”餘襄媽媽如釋重負，與丈夫相視片刻，盡力改換成歡快的語氣，“襄襄，明天我們去看小動物，再去放風筝吃野餐好不好？”

“将将可以一起去嗎？”

“你們很要好嘛！”餘襄爸爸也笑了起來。

“他很堅實可靠的~”餘襄對我甜甜地笑。

堅實、可靠，我沉醉在餘襄淳樸真誠的話語裏，這，就是我們心靈的相通之處吧，我，會一直把她守護下去。

餘襄媽媽好像一下子活了過來，俏皮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對餘襄道，“襄襄，你知道嗎？媽媽肚子裏又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餘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随即笑靥如花，“真的嗎？太好了！名字想好了嗎？”。

她爸爸也掩飾不住喜悅之情，一隻手搭在妻子的小腹上，一隻手在空中畫着字，“樊，餘樊，男孩女孩都能用的名字。”

我從來不知道餘襄還有一個同胞弟弟或者妹妹，這真是出人意料的狀況，我所回來的日記，就算不是純粹的曆史，難道連不存在的人也會有的嗎？“襄樊，是伯伯的故鄉嗎？”我知道餘襄的媽媽是s市人，但他爸爸好像不是。

“嗤~”餘襄媽媽笑出聲來，拍打着丈夫的手，“是他的故鄉沒錯。”

“還是我爸爸和媽媽相遇相愛的地方。”餘襄的臉上帶着憧憬，在她的心目中，父母的愛情是如此神聖，如此堅不可摧，但現實又如此殘酷。作爲看過後來餘襄堕落的我，真希望時間停留在此刻不再流逝，讓餘襄對父母美好的印象永遠始終不變。

“這麽說來，孩子一出生就算是美國人了吧？”餘襄的外婆插嘴問道。

“在美國出生的話，就算是了吧！”餘襄媽媽喜形于色。

餘襄也摸着媽媽的肚子，對着裏面輕聲呼喚，“小弟弟還是小妹妹，聽到了嗎？你一定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在美國，你和他們一起生活，姐姐就放心了，你們一定可以幸福的。”

“乖女兒，吃飯吧，下午我們陪你去少年宮學鋼琴好不好？”

我告辭，“外婆，叔叔，阿姨，那我先回去了，祝你們一家人快樂。”

“好的，謝謝你，将将”，餘襄爸爸從包袱裏找出件綠色的文化衫給我，我瞄了一眼，貌似是自由女神。

道聲謝謝走出餘襄家，腦子裏亂亂的不可思議，餘襄趕到門口叫住我，“醬油！”

“在！”我回頭。

她給我一個燦爛奪目的笑容，“等我長大了嫁給你好不好？”

我是迷迷糊糊飄回家裏的，開心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塞滿了，渾身上下麻麻的沒有知覺。不過知覺很快就來了，我媽端着木尺很淡定地站在房門口等着關門打狗。

“幹嘛打我？”我還在陶醉裏沒有清醒。

“玻璃櫥裏的儲蓄罐有動過嗎？”

我一驚，“沒~沒有啊！”

“弄堂口老王都和我說了，兩根橘子棒冰，鈔票哪裏來的？”

“餘襄給我的！”我急中生智。

“偷錢還騙人！儲蓄罐我是做過标記的！”

老媽你太心機了，後面的事情不用贅述，總之我媽通過拿我練手，武功突飛猛進得令人發指，我一面被獨孤九劍戳打着屁股，一面又把心思飄到餘襄身上去了。

亮光再次襲來，我重新站在樓頂，低頭看日記，“1990年7月21日晴

今天見到餘襄的爸爸媽媽，他們本來今天就走，但是餘襄很nán過，他們就不走了，說明天要帶我們一起去公yuán。她爸爸送我一件衣服，很大，不過lu的人很好玩。又被媽媽打了，下次不gǎntou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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