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睡無夢,直到我被漸漸絞入肌膚的寒冷驚醒,腦子混混沌沌地坐起,感覺渾身都冰涼得沒有一絲暖氣。外面竟已全黑,陰沉的天空有如常年過火的大鍋黑不見底,吓得我幾乎血液倒流,緊閉下眼再努力眯出一條細縫,瞄了眼手機,幸好隻是下午4點50分,還不算太晚,我對自己連鬧鈴都沒能鬧醒的睡意大加撻伐,指甲硬生生摳入白皙的面皮豪不留情,餘襄,再犯錯,你就完蛋了!
看着自己皺巴巴的黑領紅呢外套,我暫且自求多福,出了門向弄堂外面走,硬邦邦毫無知覺的雙腳踩高跟鞋如踩高跷,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異常緩慢。對面就是将将爺爺奶奶家所在的309弄,窄窄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手裏或多或少帶着各式禮品,我擡起空空如也的雙手,低頭尋找地洞。幸好s市的窨井蓋因大過年的而沒有多少被偷竊的狀況,地洞暫時尋找不到,卻看到街頭角落裏一家水果店還亮着燈,大喜過望。
“老闆,給我一串大香蕉,一個大花籃,嗯,再給我一隻榴蓮,不用切好,要整隻的。”
店老闆嘴裏哈着白氣,麻利地坐在椅子上做算數,“總共368塊錢,給你去掉個零頭,就360吧。”
我靠,當我沖頭随便斬啊?“怎麽那麽貴,我不要了。”
老闆翹起二郎腿,雙手抱起個電熱餅無所謂道,“不買就不買好了,我看侬在這裏附近還能找到水果店。”
奸商!壟斷!我心裏對他家各種問候,可也沒第二條路好走,乖乖摸摸口袋,掏出一疊美金來。嗯?美金?剛回來,還沒兌換rmb呢!
老闆見狀更加從容,眼珠一轉,“60美金,不二價!”
我這個财務自歎弗如啊,羞憤欲死,數一數還真不夠60美金的零錢,隻好給他100美金大鈔找零。
奸商吐吐唾沫,從罐子裏數出給我。
“老闆!剛才你算的彙率可不是這樣的!”
“小姑娘,這侬這就不懂了,就算侬去銀行,rmb兌換美元,和用美元兌換rmb,他能一樣嗎?你就當是收了手續費,不要計較咧!美國來中國一趟不容易,諾諾諾,再送侬兩隻蘋果,大過年的,平平安安哦!”
我很想耐心計算一下自己當前心理陰影的面積,可又冷又怨之下,連被斬了多少錢都算不太清楚了,提了水果溜之大吉。
16号102門口,我重重吸氣,輕輕敲門。
“來了!來了!一定是我們小雨回來了!”一個蒼老高亢的聲音由遠及近,小碎步跑來開門。迎面是一張慈祥快活的臉,布滿的深淺皺紋不減溫暖如春的笑意,反而愈加顯得深邃和藹,引人親近。“咦!請問侬是?”
“奶奶,我是餘襄呀,你還記得我嗎?”我向她展現世上最甜美的笑容。
可惜奶奶并未看得清楚,幾乎有一瞬間,我以爲她已經忘了餘襄是誰。但2秒後,奶奶再次笑了起來,“哦喲,稀客呀,老頭子!将将!快點出來,快來看看是誰來了!”“餘襄,不好意思哦,侬站在門外面太黑了,我剛剛開了白内障看不清楚。”
“不要緊的,是我來得唐突了,奶奶你身體好的呀?”
“好額,好額,謝謝侬來看我們哦!”
将将扶着爺爺從裏面一起出來,表情驚喜和疑惑交織,再後面是看不出表情的将将媽媽。
“爺爺,你好呀!阿姨好~将将……”
“侬好”,爺爺微笑。
阿姨點頭。
将将無聲。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滿冷的哦!怎麽買那麽多東西啦,以後不要買!”奶奶把我招呼進來。
房間裏還有其他人在,有些面熟,卻并不算認得,知道都是将将家的親戚,一一點頭叔叔阿姨地亂叫一通。寒暄過後将将奶奶請我坐在沙發上,再把一杯阿華田端到我手裏,“侬歡喜喝這個的,對伐?”
“對額,謝謝奶奶”,一口下肚暖心暖手,隻是四面被各種好奇的客人包圍,顯得局面有些尴尬怪異。
将将已經被擠在房門外,或者說,他是躲在了房門外,靜觀我變。
“餘襄,侬不是去了美國嗎?”阿姨終于開口,語氣冰得與外面的空氣一樣沒有溫度,越看越不像是知情的那位。
别吓我,我不是來加深仇恨的,我是來求諒解的,“我回來了,今天,剛剛回來。”我咬住嘴唇,艱難地傻笑。
“不回美國了?”
“嗯!不回了。”
“侬現在住哪裏?賓館嗎?”奶奶關心地問,“得快點把房子收拾出來吧!”
我偷看将将,他也正看我,趕緊躲開他剛柔并濟的眼鋒,“嗯~之前有位好·心·人已經收拾過了,我暫時還住在對面弄堂老房子,奶奶,現在我們又是鄰居啦!”
“好好好!餘襄啊,這次回來,可千萬不要再走了,今年冬天挺冷,一會兒奶奶給你送個電熱毯過來”,奶奶簡簡單單一句囑咐一句關心,讓我既痛且暖,老人心裏明亮,又點到即止。
正說話時,外面房門又響,将将似自言自語,“這次應該是小雨了”,轉身出去開門,眼角掃過我的臉,留下若有若無一縷相思。
“将!帥!哥!”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響徹雲霄,“我回來啦!!!啊啊啊啊啊啊!!!”一陣旋風刮過,“外婆!”“外公!”“舅媽!”“姑姑!”……一個接一個的擁抱,一個接一個的吻,最後女孩停在我面前,與我兩相對望。
飛機上的“”,怪不得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原來就是将将的表妹小雨,雖然讀書時經常和将将帶着她玩,不知爲什麽她與我卻也并不親近,隻喜歡粘着将将。
冷場片刻,小雨如陌生人般向我友好又生疏地笑笑,“餘襄姐,你回來了,飛機上忘記和你打招呼了,請别見怪。”原來她已先認出了我,也是,她比我小那麽多,在我印象裏她還隻是個小孩,而在她眼裏,我的樣子,還是沒有多少改變。
想着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一長就剪的齊肩發,也淡淡問候她,“小雨,你長大了。”
“嗯,恭喜你,老了。”
“小雨!”小雨媽媽面露責怪。
小雨早抛下我,把她的加拿大男朋友拉進衆人中間,“這就是伍德,我男朋友,照片上都見過了吧?!帥不帥,帥不帥!”
爺爺奶奶都有些呆楞,畢竟老一輩和外國人沒打過什麽叫道,更别說是自己外孫女的男朋友了。
伍德倒相當客氣,流利的中文立即博得長輩們的好感,“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祝福大家新年好,年年有餘,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怎麽樣?我教的”,小雨很得意。
“好好好,媽!今年真的是大團圓,好事臨門啊!”将将的大伯恭維道。
奶奶深以爲然,“好了好了,人都到了,我們開席,吃飯咯!”
我被奶奶推到圓台面邊上坐下,左手是将将,右手是小雨。
想要和他說句話,卻礙于許多雙好奇的眼睛,他也不說什麽,隻跨過我頻頻給小雨夾菜。
這頓飯吃得食不甘味,掣肘不便,卻又好似其樂融融,引得我有一種重回往事的錯覺,一切都還沒有改變,我和将将兩小無猜,可以坦然接受長輩愛寵的目光。
筷子橫過來在我面前擦肩,夾着小菜落在将将的飯碗中,小雨飛揚道,“将帥哥,豬肝,多吃點,我怕你今晚會中情毒,消化不良。”
将将對小雨的揶揄安之若素,夾一塊土豆還給她,“多吃點洋山芋,都是洋的,多吃多補。”
明知道不該笑的,我還是笑了出來,一根豆苗半進半出挂在嘴唇上輕輕地抖。
“諾,餘襄姐姐,給你,你也應該補補的,洋的。”小雨也夾給我一塊土豆。
我說,“謝謝,可我還是喜歡中國的”。
于是我的碗裏多了一塊河鳗,一塊草雞胸脯肉,“吃吧,将将,侬多給餘襄夾一點”,一向沉默是金的爺爺對我愛憐地笑着。
伍德聽着忍不住拍手,“中國文化太博大了,太博大了,我一點都聽不懂。”
小雨杏眼一張,“學着點,以後我都這樣和你說話,聽不懂的自己去面壁。”
氣氛漸漸好起來,隻有将将并沒有與我多說一句。
飯後小雨一家就急着要走了,說是伍德的住宿問題還沒安頓好,爺爺奶奶也不留他們,隻關照伍德在中國玩開心一點,讓小雨注意照顧。
其他親親眷眷也跟着告辭,一會兒家裏就空了,阿姨在外面收拾碗筷,奶奶熱情地問長問短,将将抱胸而坐,若有所思。
我向爺爺奶奶說些在美國的趣聞,一面看将将的臉色,他别過頭,忽然又轉過來,眼睛裏隐有血絲,“你該回去了。”
心空落落的,無處着力,我幽怨地看他,他又沉默了。
我起身向老人告辭,出來時,又向阿姨說再見,她隻“嗯”了聲,算是回應。
出來一腔希望,回來隻剩歎息,回到空無一人的老房子裏,空冷寂寞,暗黑如鬼,我瑟瑟抖了起來,後悔一個人呆在濕冷陰暗裏,實在應該先在酒店住下。
門響,我吓出一身虛汗,“誰,誰?!”
“我”,冷冷的回音,卻勾起我的熱血,止不住在心間沸騰。
我用力打開門,快得不願再等待哪怕一秒。
将将站在門外,筆挺的身材是那麽好看,他把手裏的東西丢到我手裏,“奶奶叫我來送電熱毯。”
“哦~”我的心又往下沉,下沉。
“你不請我進來坐一坐嗎?”将将的冷面起了波瀾,一側嘴角微微挂起。
“請,請進!”我呐呐地回答。
可他卻沒有進來,而是隔着門把我擠進懷裏,如此突如其來,如此沒有征兆,卻那麽情真意切,那麽合情合理。
良久,我聲如蚊呐道,“我冷了。”
他松開手,橫抱起我大踏步進門。
又涼又硬的棕繃床嘎吱地響,他抱着我,我抱着他,他的唇碾過我的,留下唏噓的輕歎和火熱的愛撫。意亂情迷的最後關頭,他翻身,重重砸在我身邊躺下,喘息不已。
我又羞又愛地嘲笑他,“你倒是收放自如。”
他的大手在我身上胡摸亂捏,引得我蜷身求饒道,“好醬油,我投降。”
他壞笑着,壞得很可愛很真情,“謝謝你回來,謝謝~”
“謝謝你的執着,謝謝你的愛,謝謝你幫我打掃房子。”
“你怎麽知道是我打掃的?”
“我相信不是趙鑫。”
“然後呢?”
我在褪到腰間的大衣口袋裏找到手機,打開照片給他看瓷豬儲蓄罐。
“咦,我的儲蓄罐呢?”
“被我沒收了,隻有照片給你看。”
“憑什麽?!”
“這裏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我偷親他裸露在外的脖頸。
他回親我笑靥不下的臉,呢喃道,“你的臉怎麽抓傷了?”
“嗯,小貓抓的。”
“是叫餘襄的小貓自殘的?”
“你看出來了?”
“你以前經常這樣,做錯了什麽?”
“害怕錯過了你。”
“現在不會錯過了。”
香氣又袅袅而來,我臉上的紅潮還在,日記上的内容又一次甜入我心,“2010年2月14日陰
大年初一,餘襄來了,小雨來了,小雨來了還會走,而餘襄答應我,她不走了。我擁着她睡了一夜,第二天補寫此篇,笑容在臉,溫柔在心,此生,我将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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