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我:黃将将
1997年啊,是個幸福的年份,愛情的萌芽自次伊始,并在我們整個的高中大學的歲月裏不斷壯大成長。曆史像是走馬燈般在我的穿越裏重新劃過,在不經意間自舊貌換上了新顔,我很快樂很滿足。但在我穿越以來的最害怕要面對的時刻即将到來之際,我的快樂是如此微不足道,我一直想逃避的那個場景,會否還将在灰暗的1997年年末照舊來臨?
我捧着日記本站在寒風裏,發頂的寒氣直刺骨髓,使我的大腦時而清醒時而僵硬,日記指向的時間點讓我渾身顫抖不止,搞不清是因爲冷,還是因爲害怕。“月22日雪我不哭!我要堅強!可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在日記本上塗些什麽内容,爸爸!我的好爸爸!你怎麽就這樣走了!早上一别竟然成了永别!我不要什麽爲你驕傲自豪的虛僞的話,我隻要你活過來,和家人在一起好好生活!”
都快20年了,我爸犧牲在他執着奉獻無限熱愛的工作崗位上,都快20年了,還讓我再次去感受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樓頂上的我激烈地回想着,麻木地戰栗着,寒風停止,呼嘯無聲,鳥雀齊喑,蕭索哀甯。我很想回頭去看看身後的符号駕馭者,問問她此時此刻的感受,是否也如我一樣,不堪回首,把傷痛強自掩埋。可我隻能面向着樓底,啞口默默忍受心上的鈍痛。腦子裏有一個聲音此起彼伏地回響,我要去阻止我爸的犧牲,萬一我做到了呢?既然之前穿越可以改變小曆史,爲什麽我就不能去做一番大的拼搏,天翻地覆地去改變我生命中的大曆史呢?!
亮光在我眼前閃爍成一面無邊的白牆,我的淚水映照着無盡光點劃過面頰滴落在我的手心。“将将,天氣預報說今天要下雪,你手套總忘記在學校,今天騎自行車上學手要冷了,來,爸爸的手套給你,下次一定記得要帶回來啊,不準發懶忘記!”爸爸輕拍我的頭頂發心,英武的劍眉之下,是一雙慈和的笑眼。
“爸!你别走,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好嗎?”我死死拉住他的衣角,近乎哀求着珠淚如雨。
“傻小子,力氣見長啊!”我爸一個很有分寸的抱摔把我放倒在地,對我搖着手指嘲笑,“爸爸都教過你多少次了,要知道防備,這一招怎麽解,好好回想回想,等我下班我們再練,你都那麽大個人了,還哭哭啼啼的,要不要爸爸給你喂糖吃?”
“小赤佬,侬再不吃早飯,上課要遲到了,還不快放開爸爸!”符号駕馭者拎住我的耳朵把我拖離門口,另一隻手卻若有若無地拍了拍我的後背。我警醒地盯着她的眼睛想要找出我曆來懷疑她的蛛絲馬迹,被她以眼還眼地瞪回去,“看什麽看?還不快去吃飯!”
我迷惑地發了片刻的呆,聽見我媽在招呼爸爸說,“景波,今朝是冬至,下班早點回來,晚上要去侬爹爹媽媽那邊,一道燒錫箔祭祖。”
“我有空一定回來,實在忙沒辦法的話,你就幫我多鞠幾個躬吧,走了哦。”
我回過神,立即追出門去,載着我爸的電梯已經向下而去,我發了瘋一樣地跳下一層層的樓梯,最後自6樓走廊的氣窗裏探頭下望,正見到我爸身穿制服的高大背影出了門洞,我眼睜睜看他搓起雙手哈出道道白氣,跨上自行車咯啦咯啦地騎走了。這再也不會是永别的背影了,我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可怎樣才能阻止我爸的犧牲呢?我一面給自己強服定心丸,一面陷入深深的無措的恐慌裏。
等我昏昏然地爬回家裏,迎面遇見符号駕馭者冷清清地站在門口,眼神中有股安然的抑郁,“侬還有10分鍾吃飯,吃好飯就給我滾去學校。”
“媽,你剛才拍我的背,是不是想暗示我什麽?”我無畏又僥幸地迎上她犀利的眼神。
這一次她的眼睛竟然避開了!“馬上期末考試了,進不了年級前10,就不準侬和餘襄約會,聽到了哇?!”
真是個驚天大福利,可惜到來得太不合時宜,“媽,我吃不下,我先去學校了。”
“将将!”符号駕馭者追到我身後,遞給我一袋tj狗不理,“去了學校記得吃掉,喝熱開水,小心别又犯了胃病。”
我随手接了袋子,卻傻站原地,心裏不停地質問自己,在這最最緊要的節骨眼上,我是确定真要上學去?
“快去!”符号駕馭者泛白的唇間呼出一串冷靜決斷的命令,不由我質疑地把我推了出去。
我在心裏籌劃着,先去學校點個卯,中午無論如何也必須開溜,就算曠課也要去找我爸,下午他就會出警,傍晚出的事!乘着電梯下到底樓,翻出我爸留給我的黑羊皮手套,手套比我的手大出一整圈,裏面像是留存着從小到大他給我的一切父愛,暖得我的雙手滾燙似火。開了鎖,推出自行車,天上已經壓下一片片厚重的烏雲,大雪在即。
在我人生的真實世界裏,我從沒在ja一中上過哪怕半天的學,可我現在如同與它真的有過3年人生的交彙,無需任何指引地向着它的方向一路騎行。
“黃将将,早上好”,是個女生,騎着輛粉紅色的自行車,用力踏出兩步與我并肩。
“哦,早,石文靜”,我沒“認識過”她,但我“認識”她。
“劉老師昨天說,今天她的課上要讀你寫的議論文呢,你真厲害”,石文靜全身包裹在雪白的羽絨外套裏,隻留出一張嬌紅的臉露在絨線帽和圍巾之間。
“嗯。”
“你今天穿得可真難看,顯不出本人的帥氣來……”她指着我笑,一語紅透了臉,女生的小心思使我一目了然。
“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再見”,在她錯愕刹車停靠到路邊時,我懷揣無數心事,頭也不回飛快地走了。
教室裏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可隻要我願意去想,就能準确記起他們的名字、身份,以及與我在高中時代的種種交集;他們的形象與我真實世界裏的高中同學們的形象重疊交錯在一起,使我的腦子幾乎在真假中迷失,亂成了一鍋燒糊的黑粥。
“黃将将,你出來一下”,是班主任劉老師叫我。
我把吃剩下的半隻狗不理塞進嘴裏跟了出去,劉老師一言不發地在前面領路,我就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後面走,轉過兩個樓梯上到職工樓3樓,他領着我進了學校醫務室。“黃将将,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欺負女同學了?”劉老師口氣很溫和,語氣很嚴肅。
“沒有啊”,我說。
“有同學說你來學校的路上把她推下自行車摔了一跤,還自己跑了。”
“是石文靜說的?”
“你真的推她了?”劉老師繃直了黝黑的臉,鼻孔裏直往外面吹白氣。
“她是自己摔倒的,我沒碰到她”,我窮盡腦汁,也隻想出些真假難辨的回憶,統一地和她沒仇沒怨,隻“記得”石文靜算是個傲嬌女,與我三年同學關系不好不壞,總喜歡挖苦我又及時地稱贊一下。這種抓癢搔穴的表露,也許至少她曾有點喜歡過我的吧,反正高中時我有餘襄,看别的女人和看男人沒有什麽兩樣的。
“你們兩個說的可不一樣呢,老師該相信誰呢?”劉老師說着拉開了醫務室裏間的門簾,床上正躺着石文靜,她右腿褲管卷起老高,膝蓋上塗了一大片紅藥水,反而看不清皮膚破損的傷口居于何處。
石文靜一臉氣惱,拉被子遮住傷腿,指住我對劉老師說,“黃将将撒謊,我早上看見他和一個女孩子在馬路邊上抱在一起,老師總是說,高中的時候早戀是不對的,要影響學習,所以等女孩子走了,我就去勸告黃将将,讓他不要早戀。沒想到我剛上自行車,黃将将騎過來就推了我一把,我沒站穩,褲子膝蓋都破了!劉老師,我絕對沒有撒謊,你問黃将将,他是不是早戀?!”
我從沒見過那麽精湛的演技,能把無中生有的事情說得這麽活靈活現,相比之下周昳葶這個專業演員的演技就捉襟見肘地成了渣。她說假話的本事确實很高明,7分假裏面還摻着3分的真。
“黃将将,你承認嗎?”劉老師的判斷明顯偏向了石文靜,黝黑的面孔更是黑成了鍋底。
承認和不承認都會落入石文靜的圈套,作爲一個經曆過無數職場風雲的成年人,我已過了會因爲這樣的小事而激動發怒的年紀,于是我圓滑地反問她,“你說看見我和一個女孩抱在一起,那你看見她長什麽樣子了嗎?”
石文靜煞有其事認真地回想,“太遠了,沒看清。”
“那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比你矮一點點,梳個馬尾辮。”
“那你肯定看錯了”,我說,“我女朋友比我高,披肩短發,你看到的根本不是我們。”
“我沒看錯!”石文靜發了急,“你就是抱着那個女生,你就是推了我!”
“下次記得找個證人幫你撒謊”,我俯下身對着石文靜惡狠狠地面帶殺氣,“還有,不是每個男人都一定要喜歡你,你這樣作踐自己隻會讓我更鄙視。”
“誰,誰說我喜歡你了!”石文靜紅了臉,噎住一樣抽着冷氣,又羞又怒又氣又吓,打出了一連串的嗝。
“黃将将,别吓唬女同學,你真的早戀了嗎?!”劉老師抓住了他認爲更要緊的重點,“你才高一啊,這樣肯定要影響學習了,我要打電話給你家長,跟我去辦公室。”
我的家長正處在生死關頭,而我,反而被這樣無聊的事情纏住,老天,你這是要怎樣考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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