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陵反應迅速,他在腳下的大地裂開,整個人被深淵吞噬的刹那,就已反手将長劍釘入石壁中,以此來緩解急速墜落所産生的沖勁。
然而原先堅硬如鐵的石壁不知何時變得柔軟滑膩,即便君陵将劍身插得極深,依然起不了多少緩沖作用。
他往深淵裏下墜了好長一段時間,眼中才忽然映入一道亮光,低頭一看,底下似乎隐約可以見到底了,于是握住劍柄的手借力一按,身體如鷹隼般淩空飛躍,腳往劍身上一踏,便将那柄長劍由石壁中打落。
同時足尖一勾,将劍往上一踢,手已穩穩接住。
就這麽會功夫,他已又落下了一段距離,剛剛收劍完畢,人也正好踏上了實地。
君陵放出神識,仔細查看一下周圍的幻境。
剛掉下來時,他以爲底下會是個巨大的深坑,誰料神識一掃,才發現這裏非常狹窄,大約十米見方,伸手不見五指,唯餘他的正前方有一絲微光。
在這黑暗的空間裏,既詭異又誘人。
至于跟着一起掉進來的樓若淳和他家師尊聞無聖,卻是連半個人影都沒見着。
這麽小的地方,神識一覽無餘,不可能有漏掉的情況,如此說來,他們定是掉到了别的地方,就是不知深淵底下是否都是這種狹小的空間了……
君陵嘗試着将神識穿透那層亮光往外探去,但接觸的瞬間,立刻有不知名的陰森氣息沿着他的神識往識海中沖去。君陵眼神一凜,果斷将那截神識切斷。
雖然下手迅速,但那股陰冷的氣息仍是不可避免地滲入了些許進他的識海,君陵連退幾步,體内的靈力飛快包裹住那絲氣息,好一會才将它完全消解掉。
看來神識無法通過那層光幕……
君陵并非猶豫不決的人,既然這處空間中沒有出口,而眼前又擺了一條出路,他自然會選擇以身試險。
擡腳走到亮光前,君陵伸手試探着碰了碰,果然發現自己的手指沒入了光圈之中,看來這層東西是用以阻隔神識的,卻不禁止人通行。
摸清這一點,君陵毫不遲疑地走進亮光之中。
刺目的光芒之後,君陵定了定神,發覺自己走到了一處鳥語花香的山谷之中。
這處山谷與鳳鳴谷中陰森可怖的氛圍不同,處處繁花似錦、綠草如茵,美得恍若仙境。
君陵第一個反應就是回頭去看,卻發現他來時的那層光幕已然消失不見,他是回不去那個黑暗的石室中了,唯有在這個地方查探一番,看能否找到出路。
他暗暗将神識放出,五指虛虛握在劍柄之上,以便情況有變時可及時防禦,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面上的神情卻仍平靜如水。
君陵沿着山谷一路往裏走去,不多時便聽見流水的聲音,他用劍拂開擋在面前的枝葉,低頭從樹叢中邁出,便見溪水旁坐着一個纖細的背影。
那顯然是一個凡人女子,君陵從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靈力波動,即便他走近至離這人不過十米的距離,她也沒發覺自己的存在。
這個女子身穿齊腰的素色襦裙,如雲的墨發僅用一根木簪挽了個松松的發髻,其餘皆披散在身後、垂至腰間。她背對着君陵,跪坐在地,正俯身對着溪水不知在做什麽。
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和着流水的聲音在君陵耳邊趟過,他靜靜凝望了那個背影一陣,突然出聲:“搖光……?”
他的這聲呼喚裏是全然的疑惑和不解,那女子似乎被突如其來的男聲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原本握在掌心的東西全部掉進水中,水波一晃,便從她面前飄遠。
女子一呆,顧不上回頭去看出聲的人是誰,連忙站起身來,提起裙擺就要往下遊方向追去。
她腳步急促,卻仍舊趕不上水流奔騰的速度,追出一段路後,仿佛是筋疲力盡了,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住腳步,站在原地細細地喘着氣,胸前起伏不定。
她望着順水飄去的一堆草藥,目光頗有些痛心疾首。正在哀歎今天的成果打了水漂時,那堆浸在水中的草藥忽然被一股力道牽引着從水面升起,在女子驚異的視線中,慢慢飄到她跟前。
這時她才恍然驚醒,連忙想要伸手去夠,還沒動作呢,那堆草藥就自動落到了她懷裏,疊放得整整齊齊,女子忙收攏起懷抱,将這失而複得的草藥小心翼翼地捧好。
然後她才有空轉身去望驚吓到自己的人。
那是個漂亮得如同畫中走出的少年,此時長身玉立,擡起的手中靈力剛剛散去,正平靜地望着自己。
女子怔了怔,忽而反應過來,幫她将草藥撿回來的正是這個害得她失手扔掉草藥的罪魁禍首,不過一事還一事,既然他都幫忙撿回來了,自然是不好計較之前的失禮之處。
于是女子斂裙,微微褔身,輕聲道謝:“多謝公子相助。”
半晌,都沒聽到少年的回複。她有些疑惑地擡頭,卻見少年的目光牢牢釘在她的臉上,眼神莫名有些陰鸷。
女子被他般這神情吓到,不着痕迹地往後退去,便退邊強笑:“公子您在看什麽?”
她伸手撫了撫臉頰:“妾身臉上……怎麽了嗎?”
君陵靜默片刻,朝女子的方向邁出一步。
條件反射般地,女子亦朝後退了一大步。
這個少年面上的神情當真是令她極爲不安,仿佛若是她不做點什麽或是說些什麽,便會招來她不想見的可怕後果。
從少年爲她撿起藥草的手段來看,想必是傳說中的仙家子弟,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哪裏可以與他抗衡!
女子努力勾起笑容,可仍掩蓋不了眸中的驚惶:“妾身可是驚擾到公子了?若是如此,妾身在此賠罪,還望公子莫要計較。”
明明是少年驚擾了她,女子卻将錯攬到自己身上,隻盼這人看在她态度恭順的份上趕快放人離開。
從君陵身上迸發的氣勢令她不适地皺了皺眉,越發覺得胸前壓抑萬分。
君陵沉默了會,手中的長劍忽然被他收回儲物空間,仔細地用目光描繪了一番女子的容貌,淡淡開口:“你爲何長這般樣貌?”
女子越發不解,容貌本是天生,他問爲什麽,自己哪裏回答得了?
她勉強笑道:“公子何意?”
君陵步履輕緩地向她靠近:“你與搖光一模一樣。”
在少年清亮的眸子裏,倒映着的正是搖光老祖的容顔!隻不過原本的那份清冷被女子驚慌的神情所破壞,她的眼眸裏因心下不安而染上點點晶瑩,望上去分外……可憐。
——那是他從未在搖光老祖臉上看見過的神色。
柔弱不堪,這副身軀……他隻需輕輕一用力,便能揉碎。
女子雙眼微微睜大,她情不自禁地再退一步,震驚道:“公子……如何會知曉妾身的閨名?”
君陵并未理會她。
他仍是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她靠近:“若你隻是我心中記憶所化,爲何會是這副模樣?”
他皺起眉,似是不滿:“還是說……造出這個幻境的人,就是這樣看你的?”
“搖光”随着君陵的逼近往後退去,她發覺自己完全聽不懂這個少年的話,可偏偏他渾身的氣勢太過瘆人,她想跑卻又邁不開步子,隻能像現在這般,他進一步,自己退一步。
如同一場拉鋸戰,君陵憑着氣勢赢了開場,她便反擊不了了。
“妾身……不過是在此采集草藥,實在不懂公子所言。”她話說出口,才發現聲音在顫抖,“還望公子放妾身歸家。”
“放你走?”君陵很是不解,詢問道,“是你主動出現在我面前的,何來這一說?”
君陵的眸光太過平靜,搖光卻陡然升起毛骨悚然之感,她愣了一秒,果斷掉頭便跑!
結果跑出不到幾米,慌亂之間,她一腳踢到了一塊碎石之上,腳腕一扭,身子頓時往下撲去。
臉側有微風拂過,她正閉眼等着摔倒的命運,忽覺腰間一緊,一股強硬的力道将她往上一提,瞬間把她擺正。
搖光怔住。腰間那隻手臂力度極大,似乎完全不給人拒絕的餘地,勒得她皮肉生疼,還來不及開口讓人放手,她就感覺有另一隻手摸到了她的膝彎處……
她一驚,連忙喚道:“……公子!”
可惜已經遲了,膝上的手稍一使力,她的視野立即颠倒,整個人被攔腰抱起,壓入一個冰涼的懷抱之中。
然後便是少年冷淡的聲音,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拂過她頸項的溫熱吐息:
“傷到腳了,怎麽還想着跑?”
**********
鳳鳴谷中。
葉雙正在谷中疾馳,化神威壓全開,一路碾過無數山頭,手中的法訣接連閃爍,轟炸着每一處目之可見的山洞。
當時玄溯放下狠話後,沒等她反應過來就消失不見。雖然對葉雙而言,她與玄溯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但她莫名就是感覺這個人不是說着玩兒的。
玄溯說了要麽她找到君陵幾人,要麽那幾個人死于陣中,那便一定不是在坑她。
他是真的在與她賭。
賭什麽?賭她的速度夠不夠快,還是……賭君陵幾人的實力能否撐到她救援?
葉雙沉着臉,她不知道玄溯在玩什麽花樣,但從那面鏡子的驚鴻一瞥中,可以推測出他們應該位于一處山洞,神識在這籠罩了整個鳳鳴谷的殺陣中作用有限,與其地毯式搜索,還不如嘗試用大面積的法訣攻擊這裏所有的山洞。
玄溯既然有信心讓她難以尋找,那麽君陵他們所在地方必定是被動了手腳,或是用術訣遮掩起來,或是設下陣法防護,總之肯定會留下一絲痕迹。
若她的法訣攻下去,在哪處地方碰到阻礙,那麽那個地方藏人的可能性就大了。
總比她開着搜索範圍不到百裏的神識一個個角落找要快,起碼她群攻法術下去,最多能籠罩方圓五百裏呢!
靈力多,花着不心疼!
隻求……君陵他們能撐到那時候啊……
……
玄溯飄在一處斷崖之上,身前浮着那面鏡子,正津津有味地觀看着鏡中映出的畫面。
仿佛看到了什麽好笑的東西,他忽然勾起唇,連帶着對鏡中之人産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興趣:“原來如此……”
他的目光劃過鏡中映出的素衣襦裙的清瘦女子,懶懶地挑眉:“倒是有趣,你在他心中,竟是這般的模樣——“
“明知不可亵渎,所以選擇将你拉入塵埃之中麽……”他嗤笑着,“這種天真,本君亦很久未曾見到了。當然,比起你那種狂妄自大、連天道都妄圖跺在腳下的脾性,這絲天真卻是流于凡俗了……”
“不過用來解悶也未嘗不可。”
玄溯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