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圖書館的時候,蘇煥早就已經占好了位置。
我背着四級詞彙,他畫着他的工圖。
但是一看見鉛筆盒圖紙,我果然還是忍不住,又從書包裏拿了素描本。
“畫什麽呢?”他湊過來問我。
“禮服啊,正在想用‘秋葉’的靈感設計一款。”
他看了看窗外金黃的銀杏,說,“确實很好看。”
我還以爲他在說我畫的禮服,剛一自豪的擡頭卻發現他的目光根本就沒落在我手中的紙上。
不過,我也就隻是描了個大概的形狀而已,根本就談不上什麽好看不好看的,畢竟除了一個輪廓,我腦海中的那種韻味還完全沒有呈現出來。
我想着要用銀杏做主題,那禮服的裙擺就必須是魚尾式的,但又不能是普普通通的魚尾裙,而應該是銀杏葉的形狀,條紋和色澤都不能有差。
不過,單憑現在的我,不知道這禮服設計出來到底合不合理。我畢竟隻是個業餘者,很多色彩搭配還有比例之類的東西完全都不懂,隻是圖個好看而已。
我們坐了沒多久,王雨然就蹦蹦哒哒的跑了過來。
“你們在這兒呢,正好,我沒找見位置,你們桌子還挺大,加我一個呗。”
“行啊。”我把書包挪了個位置,示意她坐下。
我再次擡頭的時候,發現蘇煥一直盯着王雨然脖子上的圍巾。
“看什麽呢你?”王雨然往自己身後看了看,才确定蘇煥的目光是落在了她身上。
她把圍巾摘了下來放在凳子上,才反應過來。
“哦,圍巾是木頭的。我說你一直盯着我看什麽呢。”
蘇煥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遞給我一張紙條。
“如果是我送給你的,你會讓别人戴嗎?”
我咬着筆頭想了想,寫道“不會。”
雖然段飛揚送我的圍巾,我也不想讓它出現在别人的脖子上。
但蘇煥送給我的專輯,我一直好好的藏在卧室的書架上,就連卿禾也沒有亂碰過。
他拿到紙條後笑了笑,仿佛自己打了一場勝仗。
其實我還是很介意的吧。
眼神時不時的就會落在對面凳子,那裏整齊的搭着我的紅圍巾。
我完全沒有了再畫下去的心思,隻是呆呆的看着窗外。
“怎麽了?”蘇煥柔聲問我。
我聽到他的聲音,手抖了一下,心裏慶幸着還好他沒看出來什麽。
“沒事兒,就是餓了,我們吃飯去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書包。
“你們這就要走了啊?”王雨然不解的問我。
“早上沒吃什麽東西,有點兒餓了。”
“那位置還要幫你們占着嗎?”
我盯着那條紅圍巾,然後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們去别的地方。”
“怎麽着,嫌我當電燈泡了是嗎?”她邪邪的笑着。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隻是心裏有點别扭。
出了圖書館蘇煥就拿過了我肩上的書包。
“不用了,我自己背着就好,又不重。”
“不重也不行,我就是個形式主義行了吧?”
我就由着他來了。
蘇煥的好,需要我繼續這樣慢慢的去發現。
其實他也是很溫柔的。
他會在我們都有早課的時候給我帶熱牛奶,會在路上蹲下身來爲我系鞋帶,會在吃完飯的時候遞給我一張紙巾讓我擦擦手。
周末的時候,我和路霏霖如約去找江靡。
雖然沒有确定她會不會見我,但我總覺得她是有話要和我們說的。
江靡接到我電話的時候好像還在忙,旁邊一直有人在彙報着什麽,但她說她有時間。
然後就讓我們去一家價格不菲的餐廳裏等着。
“請問幾位?”一進門服務員小姐就彬彬有禮滿臉堆笑的走上前詢問。
“三位。”
我真怕如果我說“就我們兩個人”的話她會把我們趕出門去……
當然,雖然平時我穿的都很樸素低調,但卡裏的存款也是不下六位數的。
這種時候我就覺得,不愛花錢真是個好習慣。我和卿禾兩個人都有自己的存款,這大概也是從小養成的,不過卿禾存的錢比我還多。她的零食和家裏日常的開銷用的全是我卡裏的錢,而且我作爲一個大學生,平常當然也要比她花的要多一些。
她倒是不在乎誰的錢多誰的錢少,甚至一度想要把我們的存款合起來,但是我拒絕了,卿禾畢竟也是個女孩子,如果手裏有足夠的錢,小小的虛榮一下也是沒什麽問題的,至少不用過問我了。
卿胥和方靜雅倒是每個月都會給我們錢,但是等我十八歲生日一過,卿胥就可以不用再“施舍”我了。
一想到十八歲生日,我又想到了他曾經跟我說“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會送一份大禮”。
會是什麽呢?
算了,也許是一筆錢。
錢也好,誰不喜歡錢呢?
我們坐了一會兒,大概喝了半杯茶的功夫江靡就到了。
路霏霖這應該是第一次正式見到江靡,上一次她們見面的時候應該就是江岸的車禍現場了。如果說那個時候的江靡有些狼狽的話,那今天的她也好不到哪裏去,眉眼間的疲憊一覽無餘,幹練的短發也好像失去了驕豔的色澤。
她很累,身體累,心裏也累。
我一眼就看的出來。
江靡自己做主的點了幾個菜,完全沒有問我們,當然以她的性格也不會問。
她喜歡獨裁,喜歡把一切捏在手心裏,但偏偏這樣一個霸氣的女人,就在江岸身上栽了跟頭。
有點像……方靜雅?
我們倒是沒怎麽寒暄。
這種尴尬的氣氛,确實也不太适合寒暄。
江靡還要了兩瓶白酒,又想了想我們兩個隻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還是換成了啤酒。
兩三杯後,江靡就像開了話匣子。
“你叫路霏霖吧,很好的名字,有靈氣。不像我,單一個靡字,簡單粗暴。望風披靡,靡靡之音,萎靡不振,聽起來也都不是些好詞兒。不過挺好,反正我也不是什麽好人,那些詞兒放在我身上,正合适。”
“江靡本就是江邊的意思,和那些成語都沒什麽關系。”我沒有看她,但想告訴她她并不是自己口中的什麽不好的人。
但其實我心裏想着,江靡倒是個霸氣的名字,簡短,精煉,一看就不是拖泥帶水的人。
我也是頭一回覺得方靜雅一點兒也配不上她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你們一定也好奇吧,我爲什麽會死纏着江岸不放手。其實,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并沒有現在這麽出衆。那個時候之所以對他感興趣,無非就是因爲名字很像。是啊,江靡,江岸,不都是在江邊的意思?旁人乍一聽起來,還會以爲我們是兄妹呢。
“但是……我們江家是什麽名号?什麽地位?他卻偏偏看不起。天下想娶我的男人多了去了,但那不是想娶我,是想娶我背後的江家啊。我爸他……自立門戶之前,我都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但我爺爺眼光長遠啊,他說,江靡啊,你要是沒點兒本事,就沒法兒在這個世上混下去。我爸不會管我,如果我隻是個弱女子,那将來等我嫁到了婆家,爺爺又不在了,我還能有什麽好日子?
“江岸不一樣,他打一開始就告訴我,你們江家,我攀不起。他總是對我退避三舍躲之不及的,仿佛我就是洪水猛獸一般。
“事實上,我還真是。”
“江靡,你喝多了……”我攔住她,卻被她一手打開了。
其實我說這話自己都覺得有點兒奇怪,啤酒而已,她怎麽可能會醉。
“這種時候,你就不要壞我的事了。”
我沒懂。
她搖着頭歎了口氣。
“我平常都是他們眼裏強勢霸道的女瘋子,什麽時候吐露過真話?沒有。世人都說,酒後吐真言,可我酒量太好了,我多少年前就開始在酒桌上和别人拼了,爲了做好我自己的生意我咽下了多少杯酒!剛開始的時候還會神志不清還會難受嘔吐,但幾年下來……現在的我,不管喝多少……不管喝多少我他媽都醉不了!”
她說着說着,竟哭了。
“我醉不了啊,我這麽清醒,又該怎麽說些胡話?我他媽連個耍酒瘋的機會都沒有!”
我明白了。
江靡她沒有醉,她清醒的很。
但清醒,才是她覺得最可悲的事情。
所以她就裝作喝醉,來發洩着心裏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路霏霖!”她叫。
“啊?”路霏霖局促的看向江靡,不知道該幹什麽。
“你今天過來,就是想問我找人跟蹤你這事兒吧。”
“嗯……”
“爲什麽不問?!你爲什麽不問我啊?”她伸出丹蔻的指甲一顫一顫的指着路霏霖。
此刻的江靡怎麽看都像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小女生。
但她享受這種可以鬧脾氣的待遇,我和路霏霖隻能無可奈何的裝作兩個“遷就着醉酒人士”的人。
“爲什麽要跟蹤我啊……”
“就是……爲了看看你啊,看看你長什麽樣,平常都幹些什麽,身邊都是些什麽樣的人……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是卿木的朋友。”她又“迷醉”的看向我,“卿木……你可能不知道我要那些照片,有什麽意圖吧?其實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話已經快要毫無邏輯了。
難不成……酒不醉人人自醉這說法,還真有?
“我大概……就是想知道,”她突然擡起頭,擡得很高,幾乎是看着天花闆了。
“就是想知道,江岸喜歡的女孩子,是什麽樣。”
我幾乎都能聽見自己心裏咯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