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反戈


時光悠悠,轉瞬入了秋,這日容與随侍沈徽在暖閣中閑話。秦若臻忽來求見,卻是笑意盎然道,“父親今兒上的折子,皇上可看了麽?秦府上竟能挖出一口醴泉,真是祥瑞之兆。父親想請禦駕親去府中一品,皇上意下如何?”

醴泉亦名甘泉,水質味道有淡淡的酒香。禮記中曾載,天降甘露,地出醴泉。醫書上又有雲,常飲醴泉,可除痼疾,令人長壽,的确可稱爲瑞兆。

“朕也在想呢,這醴泉的味道,朕也想想嘗嘗看,”沈徽慵懶的笑着,“隻是這陣子變天了,朕倒有些懶怠出門。”

秦若臻心情甚好,耐心勸道,“皇上如今也太懶了些,沒登基前還四處東跑西颠的呢,自打做了皇帝,倒是連宮門都少出了。”

她目光溫柔,掠過沈徽的臉,轉而看向容與,帶着幾分好心情笑道,“廠臣也勸勸你主子,後天便是吉日,若定下了,也好讓那邊府裏安排接駕。”

容與微微欠身道是,待要開口,沈徽已搖頭輕笑,慢悠悠的說,“罷了,就依皇後,後日朝罷就過去。朕也許多時候沒去過舅舅府上了。還記得從前,朕最喜歡瑞萱堂前的西府海棠,花開時嫣紅欲滴,好似胭脂點點。那時節,皇後對朕抱怨此花雖好,卻無香氣,朕還曾對那花兒說道,汝若能香,博秦大小姐一笑,吾當以金屋貯汝。”

他緩緩回憶着過去之事,眼角漸漸漫上一層堪稱宏雅柔和的笑。

秦若臻凝視他微揚的唇角,回應以一記難得婉約的笑,她眸中似有點點星光躍動,泛起清亮澄明的光,“原來皇上還記得。”

沈徽垂目淡笑,濃密的睫毛覆蓋住雙眸,容與心下一動,暗暗向那片陰影中探尋,蓦然間看見了一抹絕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悠然怅惘之意。

不過一顧之後,容與匆忙收回目光,垂手向後退了兩步。

秦若臻已伸出手,柔聲道,“皇上随臣妾回去罷。憲哥兒已經睡了,臣妾才來的時候,他還在吵着要嬷嬷給講故事,如今精神頭兒越發的大了,很該學些騎射來分散些精力。”

沈徽含笑聽着,半晌攀上她的手臂,掌心相合,四目相對,彼此眼裏流轉着的,好似都有幾分欲說還休的情愫。

帝後之間多久沒有如此和諧,仿佛破天荒似的,在今夜完成了轉變。容與按捺下心底莫名不安,默然欠身,恭送他們夫婦起駕回寝殿。

三日後,帝後擺駕,分别登上兩幅步辇,前往位于西苑附近的秦太嶽府邸。皇帝銮駕鹵薄威儀不凡,前有導迎樂,後有四禦杖,四吾仗,乘坐的是十六人擡雕花步辇,步辇後則是持佩刀和執槍的禁軍侍衛。

早在兩天前,容與已命西廠的人将沿途道路清障,此刻街面業已肅清,平日裏熱鬧的東華門街市,放眼望去空無一人。唯有兩旁鋪子的閣樓上,偶爾會有一兩個好奇張望,卻又一探而逝的影子。

容與着窄袖絨衣公服,腰間束小玉帶,頭戴玉冠,策馬陪侍于皇帝駕畔,耳邊隐約可以聽到步辇裏傳來的一兩聲低語淺笑,那是沈徽和婉芷在說笑的聲音。

“容與,”沈徽輕撩辇簾一角,笑容深邃燦爛,“走到哪兒了?”

“還沒到西苑,”其實相隔并不遠,不過是銮駕走得慢罷了,容與估算着路程,回答,“尚需半個時辰才能到首輔宅邸。”

沈徽哦了一聲,也不放下簾子,看了看他,殷切的說,“外頭風大,你也不多穿件披風。一會兒小心着涼。”

容與笑着謝他關懷,“臣不怕冷,皇上放心。快到的時候臣再告訴您。”

沈徽點點頭,眼神中帶有幾分欲言又止,又深深地看了他兩眼,方才放下了簾子。

見他不再問話,容與便挺直腰身端坐于馬上,目視前方。

京城的深秋雖然幹燥清冷,但多數時候也還是清朗的。舉目望去,可以看見遠處連綿起伏的西山,還有山頂上伫立的佛塔,那塔身覆蓋了孔雀藍琉璃瓦,在陽光照射下更顯得清晰耀目,流光溢彩。

日光傾瀉下來,一道光束剛好照射在容與眼前,他不禁眯起雙眼,擡起手來遮擋。

事情發生得毫無征兆地,隻聽一陣突兀的馬嘶聲,容與一驚,顧不上刺目的光芒定睛朝前看去,隻見煙塵翻滾中,一人一騎正向銮駕方向疾速馳來。

随扈隊伍中的禁軍立時奔襲上前,将來人團團圍住,一名校尉□□一挑,将那人挑于馬下,執杖校尉大聲喝問來者何人,手中棍杖便如雨點般,應聲落在那人身上。

容與當即驅馬趕上去,見來人身着十二團營服制,因被掀翻于馬下,已是滿身塵土,且被棍杖打的四下翻滾,一時難以辨認其面目。

他揚聲喝止執杖校尉,看着地下的人,令其擡起頭來。那人艱難的撐着身子揚首,露出一張他并不覺得陌生的臉,正是幾個月前在芳汀府上,他在席間偶爾瞥到過的人,确是十二團營的人無疑。

校尉拱手請示,“廠公大人,此人在長街縱馬,驚擾聖駕,恐怕還有什麽不軌意圖,是就地□□還是帶回去再審,請您的示下。”

容與直覺此事蹊跷,可還沒等他開口,那人已用力擡首,斷斷續續道,“不能去,不能去秦家。皇上,有危險,秦太嶽,要謀反……”

兩旁聽見這話的人登時大駭,容與脫口喝問,“此話當真?”

那人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用力點頭,“小人,剛從秦府逃出來,秦太嶽和秦啓方糾結了營中一部分人要謀逆。小人是,是王總兵的人,請廠公信我。”

刹那間全身血液湧上來,容與顧不得再問,揚聲下令禁軍先将其押下,随即調轉馬頭,向沈徽所乘步辇奔去。

沈徽似有所感,已掀開辇簾,以眼神探問。容與俯身低聲回禀了那人的話。他先是一怔,旋即眼目露精光,蹙眉道,“回宮,快!”

容與無聲颔首,目光向秦若臻的步辇一顧,沈徽立時明白,也以眼神無聲示意他,立即命随侍禁軍将鳳駕包圍,其後再命全部人等起駕回宮。

那廂秦若臻覺出不對,已在詢問出了何事,然則無人理會告知,所有人等,皆噤若寒蟬不發一言。

待行至東華門,容與終是松了一口氣。沈徽忽然吩咐停辇,欲走出來。容與忙翻身下馬去扶他,碰觸到他手心的瞬間,他感受到了沈徽微微輕顫卻炙熱的指尖,隻是難以判斷,是因爲後怕,還是因爲激動所緻。

“随朕上城樓。”沈徽低聲道,回握了容與的手,握得前所未有的緊實。

容與迅速令禁軍将秦若臻先押送回交泰殿,然後随他登上了東華門城樓。

沈徽向西眺望,容與的目光也緊随他的視線,但見西苑附近一處宅邸煙塵翻滾,馬鳴聲、刀兵聲齊齊作響,和周圍靜谧的氣氛形成巨大反差。

毋庸懷疑,那座宅子,正是當朝首輔秦太嶽的府邸。

沈徽忽地扣住容與的手,那駭人得熱度讓容與不由自主的一顫,隻見他嚯地一指秦府的方向,怒道,“秦太嶽果然謀逆!他哪兒來那麽多兵士?竟是勾結朕的十二團營,是了,秦啓方正是十二團營的人!還有什麽比用朕的親軍來對付朕更令人齒冷!原來他早就謀算好了。”這幾句話說完,他已是渾身發抖。

容與用力扶住他,幾乎讓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希望借此來給他一點力量。

沈徽緩了緩,回眸急命道,“讓他們看緊了秦若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她踏出交泰殿一步。”頓了下,他複道,“還是先将她押回坤甯宮,朕不想她離憲哥兒太近。”

容與低聲應是,請他示下接下來的事,“秦府如何處置?”

“命羽林軍即刻去秦太嶽家,務必拿下叛賊,生擒秦太嶽。通知王玥,傳朕口谕,調派五城兵馬司的人一同前往。”

容與領命,示意一旁侍立的林升快去執行。此刻秦府上空的煙塵,終于漸漸消散了些,于是露出府中情形,确有重重衛兵把守于外院,再望内宅方向,卻是一派安靜祥和,看不出有任何異兆。

忽然心中一沉,容與隻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但還來不及細想,已察覺身邊人渾身一松,整個人向他懷中靠了過來。

素日揮斥方遒的人,居然流露出這樣的軟弱,容與心口一疼,向前靠攏,用身體承接住他。此時此刻,他很想伸出雙臂環抱沈徽,隻要能令他感覺溫暖安全,那麽自己也就無懼在衆人面前失态失儀。

半晌他沉下滿心浮躁,輕聲在沈徽耳畔寬慰,“皇上已回到宮裏,一切安全,沒事了。”

“容與,”沈徽抓着他的手臂,慢慢地,一點點攀援上來,“你還在朕身邊,是麽?”

這樣一句話,讓容與從最初的試探,到最後不再顧忌的半擁住他,沒有花費太多時間猶豫,他重重點頭,肯定的答他,“是,臣一直都在您身邊。”

及至午後時分,王玥帶了十二團營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前來回禀,已将秦太嶽及其家人悉數扣押在府中,隻等沈徽下旨便可羁押。

據他所述的經過一目了然,衆人到達秦府時,确實見十二團營中的立威營隐匿于府中,一舉拿下後,問詢秦太嶽之時,他隻說這是爲了保護帝後安全,方令十二團營的人前來護衛。

沈徽勃然作色,下旨将秦太嶽和秦啓方押送诏獄,其餘家人先暫時看管于府内,再命刑部先行提審今日縱馬前來報信之人,務必在晚間将此人供詞呈至禦前。

衆人退去後,沈徽再度一懈,身子靠在圈椅裏。沉默許久,有些無力的問,“秦太嶽可以調動朕的親軍,是朕低估他了。容與,朕又不是昏君,他爲何要反朕?”

容與見他傷神,到底沒開口去問心中疑惑,隻是以柔和的聲氣,說着一語雙關的話,“等法司會審的結果出來,自會給您一個交代。皇上此刻,可以放松些了。”

入夜不久,刑部提審的結果便呈奏上來,報信之人名張疏,是十二團營立威營的一名把總。供詞中說道,禦駕親臨秦府的前夜,秦啓方調派了立威營前去府邸守衛,說是要護衛聖駕。然而等他到了秦府才發覺不對,秦氏父子并無接駕之意,反倒發給他們兵械槍支,将大門緊閉,令營中人秘守門後,隻等聖駕一到,便一舉将皇帝擒住。他見勢不妙,遂故意裝腹痛如絞,趁府中仆役不注意,偷偷從角門溜了出來報信。

那供詞中還提到,他曾在提督孫濟手下任職,受孫濟提拔,而孫濟與王玥一向忠君,他不敢有負上峰,故冒死也要将消息傳遞出來。

當然審問秦氏父子的結果,又是另一番說辭。

秦太嶽态度倨傲,堅定的說是孫濟向他父子建議,調派立威營前來守衛,目的不過是單純保護聖駕。他從未曾有謀反之意,更無謀反之動機,此事純屬構陷,更要求與孫濟對質。秦啓方則不發一言,無論問什麽,他都隻緩緩搖頭目視别處。

秦氏父子謀反一事在朝堂上引發軒然大波。衆人一面關注審訊結果,一面揣測着沈徽的意思,最終彈劾秦太嶽的奏疏如雪片似的飛至禦前。而沈徽更有時間專注思考,诏書中應列出秦太嶽多少項罪名更爲合适。

幾日後,王玥将在秦府清剿的武器種類數目呈報上來,又請示沈徽對立威營參與謀反之人的處置方式。離開之時,容與将他送至殿外,順便提出再送他到宮門處。

“秦太嶽倒了,皇上下旨抄了他府上,查抄出了曆年外邦進貢之物,并二十萬兩黃金,還不算他侵占的田産,”王玥感慨,不無唏噓,“光是貪墨一樁,就夠他死罪的,眼看着國庫又可以充實一筆了。”

容與沒附和這話,看準時機直截了當的問,“仲威,可否實話告訴我,你是何時知道這件事的?”

王玥一愣,驚異的看着他,“老弟這話什麽意思?”

“你我既爲兄弟,我希望你能對我坦誠相告,如果你不願,我自然也不勉強。”容與看着他,目光灼灼,“秦太嶽供詞中提到,他沒有謀反的動機,這句話,我深以爲然。盡管他所做之事罪大惡極,但仍然不能與謀反相比,這是永世不能翻身的大逆之罪,也是最有效緻人于死地的罪名。仲威覺得他真有必要這麽做?何況此事疑點頗多,那張疏如何從壁壘森嚴的秦府中逃出報信,已令人十分不解。”

稍一思忖,他又告訴了王玥,當日在芳汀宅中曾見到,孫濟與秦府管家秘語一事,“孫濟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該是細作的角色,他假意投靠秦太嶽,令其放松戒備,然後再獻計十二團營去秦府護衛。其實十二團營真正掌權者是仲威你。秦太嶽的手尚伸不到軍中,秦啓方又是一介儒生,剛剛上任不久,在營中全然沒有任何威信。這也是皇上爲何滿足秦太嶽,将秦啓方調職的原因。”

王玥默然,半晌緩緩搖頭,歎道,“你這樣通透,我也瞞不住,你猜的都不錯。早在秦太嶽家挖出那口醴泉之時,皇上便已想好這個計策,就算秦太嶽不邀請聖駕親臨,皇上也會想辦法,促成這次去秦府的機會。至于我和孫濟,也确實一早便已得皇上秘旨,參與了整件事。”

“這些年,皇上對秦太嶽跋扈朝堂,貪墨巨資,任人唯親,扶植自己勢力早已大爲不滿,也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目下這個結果遲早都會發生,所以老弟不必感到意外或難以接受。”

容與搖頭,“我不是覺得意外,而是,”腦中浮現的,全是那晚暖閣裏,沈徽和秦若臻之間溫情絮語的畫面,不由再度擺首,澀然苦笑,“我隻是不解,皇上,還有仲威你,爲何都要瞞住我?”

王玥聽得皺眉,深深歎息,良久扶住他肩頭,真誠道,“皇上原本就囑咐,此事不必令你知道,我想他是不願你憂心,甚至不願你參與。”略一停頓,好似下了決定一般,他又道,“皇上曾說,你是個心地純良,心思幹淨的人,他實不願意你沾染這些,他是不想弄髒了你。”

容與當即無語,不免也有些震撼于他的話。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着王玥上馬離去,耳邊久久萦繞不散的,卻依然是那句,心地純良,心思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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