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誘騙


宮中最忙碌的,向來不過新年和上元兩節,待諸事消停,一切便又恢複了往日的安靜。

早春二月,料峭春風度上枝頭,容與如常在南書房翻看元史及大元一統志,不覺正看得入神,随手拿起一旁内侍備好的茶,忽聽殿中侍立的宮人們齊齊發出一陣低笑。

下意識擡頭轉顧四周,一抹赤色雲水團龍紋随即映入眼,沈徽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側,凝視他眉眼含笑,手裏破天荒的提着一方龍泉窯的茶盤。

原來适才那茶卻是他奉上來的,容與忙起身,卻被他按住,“坐着罷。朕看了你好一會兒,你竟一點都沒發覺,看的那麽入迷。”

說着揚手,命衆人退去殿外,才又歪着頭打量他,一面笑說,“認真讀書的樣子更好看,你這性子倒是愈發安靜了,連修史的活兒都一點難不倒你。”

容與沒接這話,隻是起身請他坐了,半晌才答道,“趕巧今天得了閑兒,想起上回說的話,就來霸占會子萬歲爺的南書房。臣可不敢說自己修史,閑來無事讀着打發時間罷了。”

“太謙虛了也要不得,學問本就無止境,要說放你去翰林院,朕看都盡夠了。”沈徽随手翻了幾頁元史,忽然笑着轉口,“不是告訴過你,平日裏和我說話不必稱臣?又弄得這麽生分做什麽?”

眼下殿裏是沒人,外頭廊下頭可還有候命的内侍,禦前伺候的,哪個不是是耳聰目明。

容與刻意壓低了聲音,“等回了乾清宮,再扯那些個你來我去的不遲。”

這話像是說到沈徽心坎裏,看着那半邊秀逸的容顔,收斂着的眉頭微微一動,他心口也怦怦跳了幾跳,“我有正經事跟你說,禮部已把下月春闱的題目拟了出來,我正要找你去看。”說着便起身,熟撚的去牽起容與的手,回眸笑笑,“今次春闱,才是天授朝第一次正正經經選拔人才。”

被他這麽拽着,容與也懶得掙脫開,心裏還是受用的,年輕的帝王充滿活力,于回首一顧間,劍眉斜飛,神采昂揚,碧紗窗外的春意與之相比也顯得黯然無光。不由地更生出幾分感慨,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又到了三年一期的春闱,這已是他經曆的第四個大比之年了。

進了西暖閣,沈徽尋了禮部奏議給他看,饒有興味的指點着,“諸葛亮無申商之心而用其術,王安石用申商之實而諱其名,要說這題目你該很有心得。從前那些人說你敢開賣官先河,慫恿我征商稅,罵人罵得可是極狠。索性你就着這話,寫篇文章還擊他們,也罵回去如何?”

一國之君這樣無聊,起這種狹促念頭,容與聽得一笑,“多久以前的事了,不提我早就忘了。”放下手裏奏本,見桌上攤開的,卻是戶部撥款增蓋西苑行宮,“你要在西苑再加蓋新殿?”

“西苑好久沒翻新過,上一回還是爲賀先帝萬壽節,從前那些殿閣早住膩煩了。我讓人在太液池東邊再鑿一處水來,不許種芙蕖,就隻一彎淺水,臨水之處蓋一座也就是了。”沈徽閑閑笑着,一壁挑眉盯着他瞧,“你該不會又想勸我省儉用度,不可浪費内帑罷?說些廢話,我可不愛聽的。”

容與笑着搖頭,“怎麽在你心裏,我原是這麽無趣的人?這會兒國庫充裕,光月港一地出口所得,也盡夠起七八個新殿的。隻要不是每年蓋一座,我也犯不上連篇廢話的勸谏。”

沈徽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興緻一來,開始暢想起日後避暑行宮的景象,“算你乖覺。等到今年盛夏,你便陪着我去西苑消暑。咱們臨水而居,夏夜聽蟬鳴,在殿裏燃一段青桂沈香,隻管做在碧紗窗對局,正好也讓我瞧瞧你如今棋藝有沒有進益。等到落些微雨時,咱們就去看雨打芙蕖。回頭叫人摘了新鮮的藕絲做冰碗,解暑最是得宜。”

忽然頓住話,半晌一笑,唇邊猶帶了幾分頑皮之意,“屆時那情形,可不是應了那句,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郎笑碗中的藕絲太長,卻遭一旁吃着長絲藕的玉人調笑,當真是好一卷旖旎的夏日閑戲圖。

沈徽側頭思量着,“你說,給這新殿取個什麽名字好?不如你來拿主意,讀了那麽多書,到了還沒正經派過用場。”

原來隻有給他的行宮取名字才算是正經事,容與啞然失笑,“還是先辦好這差事吧,等起了泰半再想都來得及。”

沈徽微微一笑,說不必,“這差事我交給孫傳喜了,很不必你親力親爲。你隻管坐鎮一方,事必躬親還要底下人做什麽,一個個都吃幹飯讓朕白養着不成?”

容與想了想道聲好,“要說内廷也該好好整治,我知道怎麽做。既交到我手裏,該立威該敲打,我也不會心慈手軟。”

沈徽欣慰的看他一眼,“你也别光顧着樂,這文章還得記着做!從前你答應寫戲文,一直寫不出也就罷了。這論題你總寫的出來的,這回一定要拿給我看!”說着,揚起方才那折子,一臉執着。

如此锲而不舍,容與心道自己的所謂學問,不過是能說能寫能看罷了,要說文采風流,萬萬及不上那些幼功深厚的舉子們,好在這麽多年下來,始終不失好學之心而已。

“若是萬歲爺口谕,那臣也隻好照辦。不過你需答應我,這文章隻能你一人過目,決計不能給旁人看,更不能讓人知道是我寫的。”

好像被他看穿了心思,沈徽蹙了蹙眉,“怎麽就不能?我正想讓人都知道你有這本事。”

心裏暖了一暖,容與知道自己早就放下那些執念,曠達從容的勁頭生出來,便意态疏懶的說,“旁人愛說什麽由他們去,一個内臣,有沒有才學也根本不重要,左不過被看作是奇技淫巧,倒是别給你再招惹麻煩就好。”

沈徽沉吟不語,看他的眼神頗有幾分遺憾,更多的倒是激賞,也就沒再堅持,點點頭算是同意了他的話。

到了殿試唱名那日,沈徽登臨奉天殿,照例舉行傳胪儀式。先由司禮監内臣口傳姓名及所中名次,跟着再有鴻胪循序出聲,将人傳唱至殿外,禦墀前複有鴻胪再度傳唱,墀下被唱名者聞聲出列,由鴻胪官引着,至禦前拜謝天子。依大胤朝規矩,進士唱名隻唱一甲和二甲,其餘名次者便無此待遇了。

及至唱到二甲第三名,容與望着鄭重叩首起身的人,眼前蓦地閃過一張甚是熟悉的臉,正是許久未見的故人,楊楠。隻是其人已入了他籍,現更名作岑槿。想是爲罪臣之後太過點眼的緣故,雖然沈徽不曾遺罪于他,然而事情過去尚不足十年,怕是皇帝不曾忘記,有心人也一樣不曾忘記。

如是想着,容與定睛看去,他一貫好記性,對人的長相足夠敏感,愈發确定此人就是多年未見的楊楠,這時再看,他俨然已長成了一個精幹的青年。

容與記得最後一次見楊楠時,他尚未滿十五,那時他對自己充滿憤恨,不由分說将他當做戕害父親的無恥小人。不知時隔多年,添了些閱曆,他能否淡忘一些那偏執的恨意。

楊楠叩拜之後,應對了幾句沈徽的問話,随後眼風似無意般,淡淡掠過禦座一旁侍立的容與,便即躬身退後,依舊低眉斂目的站在人群裏。

等唱名悉數完畢,沈徽忽然拿出一份試卷,對禮部尚書、國子監講學等國朝鴻儒說道,“朕這裏還有一份考卷,勞煩各位再閱上一閱。”

衆人聽着都一愣,容與上前接過,不消細看,也知道那卷子上的文章分明就是他日前所做,隻不過沈徽又着人另謄抄了一份,隐去了他的字迹。

背對着群臣和新科進士們,容與沖沈徽皺了皺眉,沈徽卻笑得極得意,一個勁兒的拿眼神催促,教他快些把試卷拿給那些人去看。

容與面不改色将卷子交給禮部尚書,回至他身旁,借着撤換茶盞,在沈徽耳畔低聲道,“皇上不守承諾,非君子行徑。臣以後再也不會答允此類事情。”

“朕是天子,本就不稀罕做那勞什子君子!”沈徽笑着回嗔,“你急什麽,我鐵定不會說是你寫的,且安心看戲就是。”

話雖如此,其實容與心下也禁不住好奇,殿中這幾位所謂大儒,究竟會如何評價他的文章。

階壁下衆人傳看了一圈,打頭的還是禮部尚書姚瓒,隻見他起身,緩緩颔首,“此文章論古有識,思力沉摯,筆情清矯而又言之鑿鑿。起首一句,“天下之患莫甚于不權時勢,而務博寬大之名”便是開宗明義,其後議論馳騁,茹古涵今,不失才情。”

“臣以爲這句:“武侯匡扶者多俊才,荊公排擊者多君子,然此固不特荊公之不幸,亦宋室之不幸。”正是飛詞騁辯,思議不庸。”詹事府詹事兼通議大夫商衍補充道,他撫須沉吟片刻,忍不住代殿中人問出疑惑,“不知這文章,皇上從何處得來,又是何人所做?”

沈徽聽衆人誇得天花亂墜,斜看了一眼容與,方淡笑道,“卿等不必覺得疑惑,這文章不是會試舉子所做,是朕看着禮部今次議題頗爲切中時局,心中一癢,便信手寫來的,衆卿閱過,一笑罷了。”

衆人聞言面面相觑,又是一驚。半晌首輔高輝率先回神,面含笑意起身贊道,“萬歲才思縱橫離合,跌宕昭彰,臣等望塵莫及。國朝有萬歲這般英明聖主,真乃天下黎庶之幸事。”

都說到這個份上,衆人少不得附和着大加稱頌,容與轉頭,看向那玩弄臣工還面有得色的驕矜帝王,他也正銜了一抹堪稱目空一切的笑。隻是隔着不算太遠,容與望得清,那對幽深的眸子裏還是映照出自己的面容,心跟着無序的亂動,臉上到底還得繃住,便隻沖他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蓦地裏,覺得人群中有一道冰冷陰郁的目光,掃過他的臉頰,容與擡眼,正看見楊楠微微仰首,似笑非笑的注視自己,那神情,好像是在說,他已然猜中文章背後所隐藏的故事。

看來時間的力量,在滿懷我執的少年身上,隻不過如驚鴻掠水。楊楠沒有放下他的怨恨,而沈徽呢,極有可能對他的真實身份一清二楚。這般出身注定得不到重用,就算不明底細的人想提攜,容與也覺得如此性情,實在難堪大用。

“如何?被誇贊的滋味兒,快哉妙哉?”待前頭事了回至寝殿,沈徽半是正經,半是調侃的問。

容與故意不去看他,也故意不讓他發覺自己微揚的嘴角,雲淡風輕的應道,“鴻儒們火眼精金,也個個都是人精兒,早就猜度着文章是萬歲爺寫的,故意說些溢美之詞,當不得真。”

沈徽窒了窒,氣急笑歎,“偏你非要這麽說!哪裏就知道是我寫的,明明是真心贊頌。怎麽你被人誇了,就一點不覺得高興?”

容與忍住想笑他的沖動,“人貴有自知之明,在這種場合展示我的文章,于禮不合。且不說你出爾反爾,君主失之誠心,就算下次真下旨讓我寫,我也不會再寫一個字了。”

沈徽擰着眉毛,十分惆怅,究竟要怎麽樣才能讨好眼前人?從前摸不清,現在拿不準,何況這麽多年下來,更多了一副寵辱不驚,可教人如何是好,半晌長歎一聲,他幽幽說,“你真不明白?我就是想要你親耳聽一聽,那些人對你的肯定。你從前被他們诘問,受他們刁難,隻是少有被念及好處。我是替你不值,想着借這個讓你高興高興。”

這份心思,容與豈會不知,否則此時此刻,喉嚨裏又怎麽會湧上絲絲甜意。沈徽沒用那些赤/裸/裸的權利給他裝點撐腰,隻用學問兩個字,就輕描淡寫收攏了素日最清貴、最自視甚高者的贊美,安排得不露痕迹,體貼得恰到好處。

如此厚禮,和耳鬓厮磨的愛意又不同,沈徽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訴他,他對他是懷着欣賞和尊重。

心緒起伏了下,臉上帶出兩分柔腸百轉的妖娆,被敏銳的帝王盡收眼底,暗湧的情愫在四肢百骸蓬蓬勃勃地燃燒,沈徽伸臂一把撈過他人,重重親在他濕潤柔軟的雙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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