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還是遇上了這樣的局面,若是能擄了他去,女真人手上無疑會多一分籌碼。
容與不敢松懈,打疊精神含笑拱手,“頭領好意,林某心領了。待前線諸事畢,皇上班師回朝,林某定當請旨親赴遼東,與諸君共賀今日之誼。”
阿魯保哼笑一聲,連連搖頭,“廠公光說漂亮話兒可不行,我大軍不遠千裏出動,豈能就這樣空手而回?廠公是貴人,咱們就該用上賓之禮招待才是啊。”
他臉上泛起陰鸷的笑,“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既來之則安之?廠公孤身到此,理當客随主便。”
容與點了點頭,轉過話鋒,“不錯,敢問頭領因何判斷,林某是孤身前來?”
阿魯保撫掌笑看他,“不錯,早就聽聞廠公麾下卧虎藏龍,我一直很想見識一下。”
容與迎着他的目光一笑,“帳中都是頭領心腹,也是葉赫部素有戰功之人,能與諸君一會林某很是榮幸,隻是外頭強将雖多,卻也未必個個都得用,不如就請頭領現在召個親兵來試試看。”
阿魯保雙眼精光乍現,當即拍掌三下,結果半晌過去卻是無人進得大帳。
衆人開始面面相觑,阿魯保臉色陰沉下來。容與隻作不察,曲指在唇邊打了個輕哨,隻聽帳外登時傳來一陣延綿不絕的嘯聲,起初尚顯平緩,漸漸地嘯音直沖雲霄,宛如飛龍禦天經久不絕。而那嘯聲中又夾雜着馬嘶人沸,旌旗搖動,由遠及近仿佛正有千軍萬馬正飛奔而至,直聽得帳内的女真人露出訝然,和一點掩飾不住的懼意。
此時再看那端然穩坐的提督太監,卻仍是一派舉重若輕,神态淡然閑雅。
其實容與的自信,不外乎知道西廠中人身手不凡,那些人放在沙場上未必個個都有将帥之才,一身手段卻全在于暗殺、纏鬥、甚至能夠來無影去無蹤。其中自有天賦異秉者,武學修爲甚深,更兼有人擅長口技,适才那模仿大軍将至的聲音便出自這般人才之口。
阿魯保嘴角微微抽搐,良久幹笑一聲,“廠公确有好手段,既然公有要事,我也就不強求了。廠公一路好走,咱們日後有緣再聚。”
不情願地起身相送,眼看着那筆挺修正的身姿漸漸淡出視線,阿魯保心頭是又癢又恨,似乎還有說不出的難捱,而步出帳外的人呢,也終于暗暗長舒一口氣。
這頭才行了十幾米遠,已有西廠的人牽馬上前,匆匆檢視過容與不曾有異,當即一起翻身上馬,絲毫不敢在此地再做停留。
四野茫茫,衆人一言不發,心照不宣跟随主君往大同府方向前行。及至奔出百裏,再回首已望不到赤城所在,一行人等總算才安心下來。
忽然有人一勒缰繩,停馬于原地,低喝一聲,“不好,前方有大隊人馬……”
衆人臉色瞬間凝重,都屏住呼吸,隻覺得腳下地面都在顫抖。再環顧四下,卻是連遮蔽屏障都沒有,倘若真是敵軍前來圍剿便隻有短兵相接了。
不過片刻功夫,一隊身披重甲的兵士飛馬而至,隻見打頭的馬上插着旌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上頭赫然标記着“胤”字,正是胤軍派來的接應。
衆人立時群情大震,那打頭的人催馬上前,翻身下來,單膝點地,“末将奉命,前來護送廠公前往大同。”
奉命,奉誰的命不言而喻,容與心裏湧上一層暖意,急命那參将起身,隻吩咐馬不停蹄繼續前行。
好在一路不曾遇追兵,越走已越是安全。心頭松快下來,容與才真切覺出身心疲累到極緻,之前不分晝夜奔襲,這會兒體力已然透支。
爲了不讓自己在馬上睡着,他強打精神向那參将問話,方才知曉沈徽派了三千精兵來尋他,并下了死命令,務必要全須全尾的把人帶回來才行。
容與笑得一笑,轉口問起前方形勢。
那參将登時眉飛色舞,“瓦剌不行了,和他們祖輩比簡直不堪一擊。咱們萬歲爺用兵如神,紫荊關一役前後合圍殲敵大半,打得蒙古人是落花流水。隻是那遼王可恨,躲在暗處不肯露頭,有消息說他打算孤注一擲,如若這一回不成事便取道蒙古,退往羅刹國去。”
“早前萬歲爺接了密報,就命人先将女真人倒戈的消息散出去,隻把敵軍弄得是人心惶惶,自己先亂了陣腳。瓦剌右相連夜趕了過來,苦勸他們王爺退兵,說犯不上爲個扶不起的遼藩白白犧牲自己的人。”
說話間,他臉上的崇敬之情簡直快要溢出來,容與默默聽着,原來沈徽和他想到了一處,說不準也正是知道他會去找女真人交涉,心裏不免生出些與有榮焉的感覺,半晌點頭道,“從這裏到大同最快也要兩天,吩咐下去,再歇一晚明日加緊趕路。”
那參将聽了忙搖頭,“急不得急不得,萬歲爺吩咐了,廠公一路辛苦,萬不能再日夜兼程,要吃好休息好。倘若廠公累出個好歹,便唯末将是問,末将可不敢違抗聖意,也不想吃軍棍呢,還請廠公體諒則個。”
參将邊說邊想着皇帝曾囑咐的話,語氣不免有點讨好,又實在架不住好奇,偷眼打量起身旁大名鼎鼎的提督太監,心中暗道,這人生得倒是好看,行動做派一點瞧不出傲慢,待人謙和有禮,能伴駕多年仍屹立不倒,想來也是因爲這模樣性情都好的緣故吧。最難得是手段高明,竟敢孤身一人闖女真大營,僅憑那三寸不爛之舌就說服女真人倒戈,這般人才倒真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了。
轉念再回憶皇帝撂下的那句——“若是朕見他瘦了一兩肉,回頭就割了你身上的肉來賠。”參領不禁暗暗吐了吐舌頭,可是得把這爲貴珰加意護好了才是。
于是在随衆精心照顧之下,容與終于安穩歇了一夜,途中又加餐了幾頓豐盛飯食,這才于三日後趕到了大同。
大同府絲毫沒有兵臨城下的感覺,城中一切自是井然有序。胤軍大營沒有駐紮城内,而是選在了城西二十裏之處。
沈徽這日去前方檢閱部隊,容與到時,便有禦前内侍過來伺候,一面禀道,“昨日在陽和開戰,萬歲爺又擒獲了兩名瓦剌前鋒,他們今兒一早已遞了降書,萬歲爺命韓大人接了,隻是這會子還有叛軍不死心罷了。爲追擊叛軍,也爲昨日大捷,萬歲爺才親去前頭犒賞三軍,怕是回來要晚些,囑咐小的,若是廠公到了,就先伺候您在營中歇息。”
旗開得勝是該趁勢鼓舞士氣,沈徽忙成這樣想必是顧不上他了,容與環顧帳内,有些意外的發現居然布置得十分齊整,一應物事俱全不說,甚至連伽南香都預備下了,如此用心不由讓人覺得一陣熨貼。
容與雖在驿館略作休整,到底不曾好好洗澡,便命人先打水沐浴,換上幹淨衣裳,自在帳裏等待,誰知這一等就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再醒來時,外面天光都暗了下來,容與爬起身,林升在外頭聽見動靜,進來先服侍他淨面,他便問起,“皇上回來了麽?”
林升點點頭,“今晚大宴衆将士,前頭才結束了,萬歲爺這會兒已回了大帳。”
容與立刻吩咐更衣,這廂才系好披風,帳外突然呼啦啦進來一群人,内中有侍衛也有内侍,打頭的侍衛官見了他行禮道,“皇上吩咐,命廠公在帳内休整,無傳喚不得擅自走動。”
容與心下詫異,面上和緩道,“我正要去給皇上請安,怎麽,現在這個時候還需要通傳,才能面聖不成?”
“廠公容禀,皇上說了,您違抗聖命,擅赴前線,其罪容後再議,目下因是戴罪之身,是以要卑職等嚴加看管。”
“戴罪之身?”還沒等容與開口,林升先慌了一慌,“皇上……”到底不能指摘皇帝,便隻能把接下來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因素來和禦前侍衛有交情,如今見他們一個個擺出鐵面無私的模樣,容與不覺一哂,“既如此,我更該前去請罪,林某本就是禦前伴駕之人,萬歲爺跟前合該有我伺候着,這負荊請罪也隻能親力親爲。”
“可……可皇上說了,不讓廠公過去的……”一個侍衛小聲提醒着,又拿眼睛瞟了瞟長官,其實那侍衛長此刻也正犯難,誰都知道提督太監聖眷隆重,适才皇上吩咐不見時,那語氣壓根沒有一點責備,分明還帶着些許欲言又止和無可奈何。
這差事不好辦呐,真攔着不讓見,這位橫豎是不依的,林容與脾氣雖溫和,可也是出了名的倔,他認準的事連萬歲爺都不好駁回,何況自己這麽個小小禦前侍衛。
容與倒是冷靜想了想,“既這麽,我也不難爲你們,咱們各做各的,一會兒我換了林升的衣裳出去,你們守在帳外,隻當沒看出來。至于其後所有罪責我保證一身擔了,林容與說話算話,絕不牽連各位。”
說罷拱手就是一揖,衆人如何受得起他的禮,紛紛還禮不疊,那侍衛長斟酌片刻,勉強颔首,“那便請廠公快着些,趁這會子大帳前頭侍衛換班,您也好借着送茶水溜進去。”
容與忙迅速換了林升的衣裳,将頭上玉冠除去,隻用了一根素簪束發,步出帳外,一味低頭快走,徑自往皇帝大帳前去了。
路上剛巧碰見有人前去送湯水,他走過去悄聲道,“給我就好。”内侍見是他,先吓了一跳,卻不敢多說什麽,隻把那食盒恭敬遞了過去。
進得大帳,見沈徽正坐在虎皮座椅上,眼睛盯着沙盤,也不擡頭的說,“先擱在一邊吧。”
容與低聲應是,趨步走近些,忽然聞見帳内隐約有股子淡淡藥味,念頭閃過,心裏頓時咯噔一響。
隻見沈徽懶懶揮手,“下去罷。”
此時帳内燈燭大亮,容與就站在沈徽面前,看清楚他的容色帶了三分憔悴,不過大半個月沒見,那面龐就清減得更顯削勁。
可不是說前頭才剛大宴過,怎麽反倒氣色如此不好,細看那下巴上還長出了一層青胡茬,一望之下,倒是更添幾許男人味道。
他兀自垂手站着,沈徽餘光瞧見來人半日居然不動,登時眉頭擰緊,仍是不擡首的呵斥道,“聽不懂朕的話麽,還不退下。”
容與卻在思量,沈徽不見自己,大約是真動了氣的,畢竟自己抗旨在前、矯旨在後,論罪就是處斬都綽綽有餘。先不提什麽救駕心切的話,光憑明面上的罪過,也足夠讓沈徽替他費思量擔待。
自己惹下了禍,害人家殚精竭慮,偏巧又趕在大戰在即的節骨眼,一頭還要牽腸挂肚,也難怪要消瘦許多。
他是慣會替别人考慮的,心先就一寸寸地軟了下來,既說是認錯就該有認錯的樣子,于是沒什麽猶豫,他舉手加額俯身長躬下去,“臣林容與前來向皇上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