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出現在門前的，不是莺莺燕燕，嗲聲喊着“大爺來玩嘛”的姑娘，而是兩個高大帥氣、身穿得體禮服的年輕後生。這兩個年輕後生面貌白白淨淨，氣質斯斯文文，像是讀書人多過夥計。

實際上，這兩個人正是讀書人，甚至都有秀才的功名，但是因爲家境潦倒，所以隻能來這裏做事，混口飯吃。是韋小寶找到兩人，并把他們訓練成這種門童的。

兩人一左一右，彬彬有禮站在門口。一旦來了客人，兩人也不像是普通夥計那樣點頭哈腰，又是攔路又是拉胳膊的拉客。而是腰杆筆直，面帶微笑，直到顧客走近了，才主動招呼，“先生，請進。”

這樣的打招呼方式，溫暖親切卻又不谄媚，簡單平易卻又不做作，分外能引起人的好感。

這樣彬彬有禮、态度謙和、不帶着讨好笑容的門童，顯得素質很高，馬上就把整個麗春院的逼格給拔高了許多。與此同時，再看那些門口站幾個姑娘夥計，花枝招展拉客的青樓，檔次就太低了。

或許是受了兩個看上去素質很高的門童影響，每一個步入麗春院的客人，都挺胸擡頭，步履沉着，一個個都深沉了不少。

或者說，裝犢子這種事情，也是可以傳染的。

雖然每一個步入麗春院的男人，心裏打的都睡姑娘的算盤，但是表面上卻都像是開代表大會一樣莊重。

這中間，就包括方台和梅東兩個老頭子。

這樣别出一格的迎賓方式，讓梅東和方台兩個見多識廣的人，也如同進了大觀園一樣，好奇地看了又看。直到後方的人開始推搡，兩人才随着人群往裏走去。

一個下午的廣場舞造勢，效果出奇地好，附近跑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所以麗春院開門的時候，人們幾乎是洪水一樣，湧了進來。

步入天井，前方是幾排錯落有緻的桌椅，座椅的擺放，全部面向前方。除了幾條留出的過道之外，其他的區域都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桌椅。不過這些桌椅，很顯然滿足不了正在湧入的人潮。

梅東和方台步入稍晚，大部分的桌子，都已經坐上了人。幸好方應鲫眼疾手快，小小的身體泥鳅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總算找到了一張空閑的桌子，招呼兩個老頭過來落座。

“人好多啊！都快趕上正月十五逛廟會了。”方台擦了擦額頭的汗。

“由此可見，麗春院這一次造勢的成功之處。”梅東眼睛四處逡巡，道：“他們能夠在短短的五天時間，就吸引到這麽多的顧客。無論是傳單的散發還是剛才的廣場舞，看上去劍走偏鋒，行的卻是陽光正道。”

“咦，這是什麽？”方台不像梅東那樣眼神遊移，而是看向了桌子。

方台發現，桌子上放着一張白紙。

方台信手拿起這張白紙，發現這是一張簡單的價目表。

價目表很清晰，左邊是一些食物，有瓜子花生餡餅之類的，也有果汁和酒之類的飲料。而在價目表的右邊，則是商品的價格。

雖然麗春院承諾，姑娘的出台費免了。但是酒水費和食物費，卻是照常收取的，而且價格也高了不少。當然，比起免費的姑娘們來說，這麽一點點漲價，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你要點個姑娘，怎麽着也得弄點吃的喝的呀。

食物對應價格，一目了然。

梅東随手給了方應鲫一錠銀子，讓他去櫃台點兩杯酒、一杯果汁和一個果盤。

售販這些食物的櫃台，安放在大廳東側，所有的貨物，都被安排在這裏。兩個丫鬟打扮的姑娘，則是負責售賣。客人點了餐，就會有相應的夥計去上菜。

桌椅并非占據了所有的位置，桌椅集中在後方，而在它們的前方，則是一塊空地。空地後方，就是兩米高的舞台。

如今，這座舞台，已經修整裝飾完畢。

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四散坐在了桌子上。有尊貴的客人，已經被引導着，上了二三樓的廂房。

如同傳單上所說的一樣，所有姑娘的出台費，全部免費。

姑娘的名牌，如同目錄一樣，被挂在了西邊的山牆上，每一個名牌上面，還有一個姑娘的素描畫，雖然隻有簡單幾筆，但是足以讓人看清楚姑娘們的妖娆風姿。

在下面有兩排座椅，名單上的姑娘們，就在這座椅上面排排坐，莺莺燕燕花枝招展的，就像是等着被領養的小孩一樣。這一點，倒是蠻有視覺沖擊力的。

當然，這也是麗春院作爲一家青樓，所具有的固有屬性。

食色，性也。

如今，擠在這面牆下面的人數，是最多的。這些人一個個站在那裏指指點點，如同買花的人一樣。既然姑娘的出台費全免了，那麽自然有很多人趨之若鹜。

不時有人舉手，高聲喊着一個姑娘的名字。

當然，既然出台費免了，但是規矩還是有的。那就是如果要點一個姑娘，那就是要征得姑娘的同意才行。簡而言之，就是征得芳心。

至于征服芳心的方式，那就不一而足了：可以用金錢來打動姑娘，也可以做首詩來打動姑娘。當然了，如果有人自恃長得俊美，想用男色來吸引姑娘，那也是可以的。

這就像是一個競技場一樣，每個人都力展所能，竭力展現自己，吸引姑娘的注意力。

在大庭廣衆之下，得到姑娘的首肯，抱得美人歸，收獲的是滿滿的虛榮心和滿足感。

這個時候，膨脹的是虛榮心才是最重要的，姑娘的容貌，反而是在其次。

“這青樓老闆，好深的算計，好準的算計。”看着西邊山牆邊的這一幕，方台不禁說道。這樣的做法，看上去是免了姑娘的出台費，給了所有人公平競争的機會。但是實際上，要獲得姑娘本身的青睐，多數人都會選擇砸錢的。以前的時候，姑娘都有明确的身價，隻要出錢夠了，那麽就能抱得美人歸。但是現在呢，你花了錢也不行，花得不夠，人家姑娘照樣不理你。

雖然以前的時候，客人們除了出台費，都會有額外的打賞給姑娘，但是這些打賞完全是出于客人的心情，也有一些客人，是完全不會給打賞的。這樣的打賞，具有不确定性。

但是現在則是明碼叫價，每一個出台的姑娘，所對應的銘牌後面，都有相應的出價者和出價額度。價高者才得。

這樣讓客人主動花錢的方式，細算起來，所賺的錢，其實比自己明碼标價賺得還要多。從方式上，卻隐蔽了很多。

雖然不從事商賈之事，但是方台也是飽讀詩書，腦袋瓜子異常靈活，馬上就猜到了這一舉措的種種深意。

“哈哈，老人家，這麽背後說人家長短，可不是君子所爲哦。”方台背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方台回頭看去，卻發現一個則眉鼠眼的年輕人，笑嘻嘻坐在桌子另一邊。這年輕人也不客氣，撚起桌上盤裏的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裏道：“方大師，梅班主。小子這廂有禮了。”

“韋老闆做得，可不準我們說得了？”另外一邊，梅東也看到了韋小寶，笑道：“既然你吃了，那麽我們這端飯，可就算在韋老闆賬上了！”

“梅班主，你這麽大一個梅家戲班，一場演出就是百兩以上的出場費，還缺這十兩銀子啊？”韋小寶話裏話外帶着鄙視。

“銀子我不缺，但是我也不喜歡被人當冤大頭啊。”梅東也拿起一粒花生米：“在外邊一錢銀子一盤的花生米，這裏卻是一兩銀子。我可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