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子欲養而娘親不待
心中苦悶無處排解，林石索性放下畫稿，這份稿子做出草稿來易，但是真正精細的處理出來就難了，他正怔怔發呆，門外傳來宋易齡稚嫩的童聲：“師父，你在呀？”
林石擡頭一看，宋易齡臉上帶着微笑，依着門框站着。自那日宋易齡從他這裏拿走話劇的劇本，她就極少來了，算一算，以經許多日子沒有見到她了。林石以前常有這個女徒伴在身邊，今日一見，也是驚喜，笑道：“易齡，你來了。”宋易齡應了一聲，笑眯眯走進來，看着林石道：“師父，我們的話劇排好了，明日公演，你可要去看？”
林石看看自己明日安排，的确無事，應了下來。宋易齡也不像往常那麽粘他，說完就走了。看着複又空蕩蕩的屋子，他心中升起無奈，走出門去閑逛。
北京的街道甚是繁華，盡管現在是亂世，但是年關漸近，百姓的臉上也帶了喜氣。林石撿了一間茶樓進去，聽着茶博士講《射雕英雄傳》，如今他的射雕，已經在報上連載到第十六回，茶博士講的，正是第十六回，剛講到穆念慈被楊康氣的吐血，就戛然而止。身邊的人都一邊聽一邊叫好，等沒多久茶博士就念完了，人群轟轟的開始猜下面的劇情，林石旁邊坐着一桌四人，看起來都是小商人打扮，一個青衣大鼻子的道：“我猜那穆念慈這口血一吐，一定是生生的氣死了。”
旁邊的一個黃臉漢子道：“不然，我看這穆念慈一定是因禍得福，反而吃了什麽靈丹妙藥，增加了一甲子功力。”
頓時兩人争論不休，林石在旁邊默默的抿茶，正此時，一個大漢站了起來，喊道：“壓注了壓注了！大家猜猜這穆念慈的結果。被楊康氣死一陪三，好好的沒事一陪一，另有奇遇一陪五。”頓時人群轟轟的都向這個漢子走去，林石拉住一個道：“這是怎麽回事？”那人道：“這位爺不知道，現在哪兒都有下注賭下回的故事的。爺你快去下注吧，雖然不多，但是樂得新鮮。”
林石登時滿頭黑線，自己的書好像在俠義方面，隻引起江湖人士的關注，而普通民衆，更樂于利用它來滋生賭博事業。看見林石表情不豫，那人又道：“這位爺，你還愣着幹嗎，快去呀？”林石哼了一聲，有些尴尬，走出了酒樓。
這一出去，又是百無聊賴，林石來到這個世界這麽多天，還是第一次感覺到無聊。雖然他知道有事情等着自己做，但是心頭憋着一口氣，什麽都做不下去，偏偏又閑的慌，很是難受。林石想了想，在街上随步遊走，不覺間走到一個巷子裏，這裏卻是他熟悉的，是他一個學生的家，這個學生得過肺炎，林石曾來他家看過他。
這學生名叫趙超，他家的大門正開着，林石探頭進去，正好看見趙超，他正蹲着身子，手浸在一個木桶裏，在洗着什麽東西。林石敲敲門闆，林超擡頭，看見林石，臉色瞬間變得通紅，眼睛低低垂下，不敢看林石的樣子。
林石笑道：“趙超，怎麽了？”趙超站起身子，臉色愈加紅，林石擔心道：“你怎麽了？”趙超咬咬牙，道：“老師，我家裏還有個老母親，我還要盡孝，這次沒有參加社論，是我錯。”林石這才知道他說什麽，原來趙超便是那4個學生中的一個，自己爲了這個生了好大的悶氣，不想這時就遇到了一個退出的。
“你母親的病，如今還是那麽痛苦麽？”林石此時卻是顧不得生氣。原來當日林超得了肺病，是他母親傳染的，林石雖治好了趙超的病，可是他母親的病，已經是無法治了的，因爲林石一看他母親痰的顔色，便知道是肺癌晚期，最多隻能支撐半年。
“嗯。”趙超看林石沒有跟自己生氣，雖然心中稍微沒那麽忐忑，但是仍覺得愧疚，他擡眼看看林石，隻見林石滿眼關切，心中升起感動。
“林老師，我實在是不能丢開母親，她病重，我每日要掙藥費學費，不但沒有時間寫稿，連平日上的課都是撿着上的。老師……”
“别說了。”林石制止了他的話，道：“老師不怪你退出，我今天隻是偶爾到了這裏，沒有别的意思，我之前也是不知道退出的人是誰的。我去看看你母親吧。”上次他要資助趙超，卻被趙超拒絕，現在他生活如此艱難，林石極是不忍。
林石心中難過，看着這個瘦小的學生，進了屋子，林石就聞到一股難聞的腥味和尿味，趙超的老母親散着一頭花白的頭發，奄奄一息的躺在炕上，混混暈暈，似睡似迷。林石看她面色，是不久于人世了。他探探女人的脈象，已經微弱的很了，林石上次沒有跟趙超說起他母親已不久于人世，這次看來不說是不行了。
林石走出門去，趙超跟在他身後，小聲道：“老師，我母親最近咯血咯的越來越多了。”聲音裏滿是憂慮。林石停下腳步，手摁在他的肩上，道：“若是你母親不在了，你怎麽辦？”
趙超想起自己父親早死，是母親含辛茹苦把他養大，若是母親去了，以後自己怎麽辦？林石感受着自己手下那滿是骨感的赢弱肩膀，看他臉上的惘然之色，心中一歎，道：“實話告訴你吧，你母親的病，已經太重，離大去之日不遠了。”趙超臉上迷惘之色更重，似乎是沒有聽懂林石在說什麽，過了一瞬，臉上驚然色變，一下子暴起道：“騙人！你騙人！”林石看他暴躁無比，臉上頸子裏青筋疊出，目呲欲裂，忙兩手将他摁住，道：“趙超！你冷靜點。”
趙超此時力大無比，掙紮個不休，口中呵呵有聲，林石都有點摁他不住，看着這滿眼淚光的學生，直覺自己殘忍。可是這種事，又不能不說。過了好半響，林石都有點脫力的感覺，趙超才冷靜下來。他看着林石，兩行長淚下來，悲哭道：“老師！”說完軟軟倒在地上。
林石扶起趙超，道：“趙超，人生死有命，死者已去，我們生者還是要好好的活在這世上的，你母親病的如此痛苦，也許去了以後，能到一個美好的地方，解脫了現在的一身病患，也未必不是幸福。若是你因此就萎靡不振了，你母親也不會高興的。”
“老師，我隻有這一個親人了啊！從小我娘爲了我，受了許多苦楚！我立誓要報答娘親，如今她卻要先我而去了。我怎麽甘心！”
林石聽着趙超嚎啕，自己也難過的緊，子欲孝而親不待，無疑是巨大的悲劇，他不知道能說什麽，隻好拍着趙超的肩，靜靜陪他坐在旁邊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