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自尊心
誰都有自尊心。
像吳深這種從小到大仗着自己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蠻橫慣了的主兒。
就好比是紅樓夢裏的薛蟠,在這個時候做如此反應并不奇怪。
不外乎是他認爲甯衛民今天連連拒絕,忒不給自己一夥兒人面子,才會惱羞成怒耍橫發洩。
然而甯衛民卻是個無依無靠,白手起家,心理年齡已過不惑之年的人。
他的顧慮遠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多。
既想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也礙于“壇宮”經營者的身份,不願意給自己的飯莊造成什麽負面影響。
所以盡管被罵得狗血淋頭,他也仍然強自克制,并不想跟吳深這樣一個“呆霸王”去較勁。
而是盡量以平淡的神色看向江浩,希望他能從中做一些緩和場面,息事甯人的事兒。
江浩和甯衛民對視了一下,臉色微僵。
勸倒是真的勸了。
“老吳,不要動怒嘛,有話好好說。何必搞得場面這麽難看呢!人家甯經理是很不容易才走到這個位置上的,靠得就是小心謹慎嘛。你就是再有能耐,也得體諒一下别人啊。信任是一步步建立起來。你急什麽急?”
大概因爲利益所在,李仲也不想讓甯衛民太難看,同樣幫着說合。
“吳哥,瞧你着暴脾氣,息怒息怒。我姐夫說得沒錯,人和人怎麽可能一樣呢?你認爲小菜一碟的事兒,在别人看也許就是頂天的大事兒。哎呀,其實大家隻要共一回事兒不就好了嘛,犯不上……”
隻是他們的這番話還不如不說呢。
因爲這種無意中暴露出的階層優越感,不但刺痛了身爲“草根”的甯衛民,也讓吳深更加倨傲無理,有恃無恐。
這小子重重“哼”了一聲,居然如同下令一樣,毫不客氣的對甯衛民說。
“哎,一把手兒,聽見沒有?都替你說好話呢。可你要是再不知好歹,就别怪我老吳不念交情,不認你這個朋友啦。啊?想想你那被占的房,還打算不打算要了?你要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們,以後你也甭想讓我們給你辦事……”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甯衛民自然更增惱火。
事實上,幾近忍無可忍的邊緣。
他心裏在冷笑。
這算是挑釁還是威脅呢?
你還真的以爲自己有拿捏我的資本嗎?
“江處,在我的認知裏,‘朋友’這兩個字是很神聖的。意味着言出必行,意味着互惠互利,更意味着互相尊重。我自認爲還是基本做到了位的,但不知道你們幾位是怎麽看待我的?如果你們真的覺得我人品不行,哪兒對不住各位,請提出來。我一定會給各位賠罪道歉,并且認真反思的!”
面對吳深的強橫,甯衛民實在懶得理會。
他臉上挂霜的看向江浩,不卑不吭的又說了這麽幾句。
什麽叫遠見卓識?
什麽叫義正言辭啊?
這就是!
甯衛民和這幾個人相處這麽久了,爲什麽一直甘願吃小虧啊?
不是他傻,恰恰是爲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情理的高點,正大光明的拒絕這些人的無理要求。
顯然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個日子!
結果他立刻就把這幾位都給問住了。
尤其是直接面對甯衛民“靈魂拷問”的江浩,都被問愣怔了。
他看上去既有點臊得慌,又有點尴尬,但更多的還是瞠目結舌的吃驚。
很顯然,這位剛被提拔起來的大處長絕對沒想到,甯衛民能說出這麽有禮有節,針尖對麥芒的話來。
偏偏仔細想想,還真是事實勝于雄辯。
于是,這下被動的反倒是他們了。
不過話說回來了,天底下的事兒,從來不是有理就能明明白白講得清的。
否則也就沒有秀才遇見兵這一說了。
很顯然,吳深這種人,就是善于胡攪蠻纏,能充當攪屎棍子的主兒。
他隻有在自己占理的時候才喜歡講理。
如果他不占理,那麽就會掀桌子,耍混蛋了。
“姓甯的,你甭弄那麽多實的虛的。給你臉你還不兜着是不是?媽的,你的意思倒是我們虧待你了呗?明告訴你,老子搭理你,都算瞧得起你!我真的很奇怪,你怎麽就不懂得什麽叫天高地厚呢!”
隻聽“砰”的一聲,吳深一拳頭就砸在了桌面上,讓杯盤碗碟發出“當當”回響。
說實話,他這番聲勢是挺吓人的,就差點說出“老子是從實力地位出發了”。
如果甯衛民要是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年輕,很有可能被拍唬住。
但問題是甯衛民非但不是。
反而因爲見多識廣,對這種與大洋彼岸的山姆大叔如出一轍的行事風格相當熟悉。
他倒是看清了這小子的虛張聲勢,看破了他的色厲内荏。
更何況這小子這麽一折騰,無意中還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後果。
也根本再由不得甯衛民做任何委曲求全的退讓了。
要知道,這屋裏驟然一聲響,動靜實在太大了。
守在外面的服務員被吓了一跳,實在忍不住進了包間。
然後就被屋裏的對峙現場給看懵了。
想想看,普天之下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做領導的,願意在下屬面前這麽丢顔面的。
像這種被人指着鼻子罵的情景,甯衛民如果再不做還擊。
那事後傳出去,這絕對會讓他頂上慫包蛋的名兒,威信大失。
如果他成爲職工私下裏的笑柄,那還怎麽管理這個飯莊呢?
于是他自然毫不客氣了,站立來正面與吳深針鋒相對的硬怼。
“你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很不地道啊。我也很是奇怪,你父親到底是不是文化局的呀?難道他就沒能讓你學會最基本的禮貌嗎?”
“孫子,你說什麽!”
吳深簡直被損得要氣炸了,一聲大吼,他額頭上青筋跳動,一臉煞氣,看樣子已經全然惱羞成怒了。
“我說你沒家教!而且耳朵還不好使!該去醫院看看了!或者是你……聽不懂人的語言?”
甯衛民一反常态,罵人不帶髒字兒的本事抖落出來,吳深根本就招架不住。
然而江浩卻根本不容他再發揮了,這次大處長居然主動來拉架了。
“哎哎,衛民,衛民,千萬别跟他一般見識!還有你,老吳,你就少說倆句吧!都哥們,何必呢?”
而吳深一點也不懂就坡下驢,還硬撐着不依不饒。
“何必?你沒聽他罵我什麽!我就操的勒,你們誰也别攔我,誰攔我我跟誰急。這臭丫挺的不是要跟我叫闆嘛,老子樂意奉陪。我還真不信了,非給丫捋直了不可……”
眼瞅着這小子做出撸胳膊的樣子,江浩生怕事兒鬧大了,無法收拾。
趕緊沖着自己内弟,李仲吼了一嗓子。
“李仲,你趕緊拉着點老吳,他這人脾氣太大。”
跟着他就親自來拉甯衛民,一邊說着好話,一邊滿臉堆笑把甯衛民往外推。
“這老吳就着臭德行,混不吝一個。也不知道爲這臭脾氣都得罪多少人了,要不是哥們,誰慣他這臭毛病啊!”
“怪我,怪我,我今兒就不應該帶他來。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你全看我面子上了,行不行?我替他給你陪不是。對不住啊哥們兒!”
“和氣生财,你說你們要這樣這樣吵下去,多敗财運啊。有什麽意思?關鍵在這兒吵,還是你吃虧啊,對不對?真把你旁邊的客人攪了就不好了,是不是?”
“就聽我的吧,你忙你的去。今天的事兒先告一段落,日後再談。我一會兒替你好好說說他啊。你就留個服務員在這兒就行了。有什麽需要我們自己招呼。放心,放心,沒事……”
還放心?還沒事?
說真的,甯衛民肺都快氣炸了。
他心裏明鏡兒似的,就江浩這舉止,絕對是有謀算的在拉偏架。
眼瞅着事态失控,徹底偏離了他們的期望,已經不受他們控制了。
這孫子開始和稀泥了。
又滿口爲他好,又是哥們了。
想什麽美事兒呢!
難不成你江浩要落個和事佬的人情,充個大哥的牌面,還順便再蹭頓飯嗎?
最可氣的是,王八蛋忒陰險了,完全就是口是心非。
就在拍拍他的肩膀,自顧自進屋之後,随後那也叫教訓吳深嗎?
屋裏傳出來的都是什麽狗屁話!
不痛不癢,跟哄小孩似的。
“老吳老吳,你悠着點吧,差不多得了。人家畢竟是這裏一店之長,不是無名小卒,擱誰能受得了你這個?士别三日,早當刮目相看了……”
接茬就傳出來吳深叫嚣的胡言亂語。
“屁!你還甭勸我。一店之主怎麽了?頂多是個朱貴,水許裏的小腳色。要不是因爲霍欣,我能認識他,呸!整個一不識擡舉!”
江浩忍不住抱怨上了。
“哎喲,你能不能心平氣和點啊,我好不容易把你們的矛盾按住了,你就别來勁了行不行?算你給我一面子……”
李仲也說,“吳哥别氣了,咱先好好吃飯吧,行嗎?剛才就喝碗粥,我都餓了。不吃白不吃,你要氣不過,幹脆咱多點點兒貴菜,也讓丫出出血。反正吃不了擺着看呗,圖個高興……”
吳深的牛仍沒吹完。
“切,丫這兒的臭飯有什麽新鮮的?你以爲我多愛吃呀那破飯呐!我也就沖你們,以後那小子甭他媽再出現在我面前。”
跟着他就招呼上了,老實不客氣的擺上了大爺譜兒。
“媽的,菜單呢?服務員!跑堂的哎!你們菜單呢?拿來啊!哎,對了你們有茅台沒有?趕緊先弄兩瓶來……”
而包間之外,一直站在外面的甯衛民聽着裏面的動靜。
臉色已經能擰得出水來了。
他覺得自己被深深的羞辱了,他感到無論怎樣,事情都已經突破了他容忍的極限了。
他甚至感到氣血上湧,恨不得沖進去,挨個抽這仨混蛋一頓耳光。
人的自尊是不能被無限度的來回傷害的。
他不想惹事,卻并不意味着他會怕事。
他也不想得罪人,卻不意味着他得罪不起人。
這一次,他已經決定不能善罷甘休了。
今天,他們不止是談判破裂,而是直接走到對立面了。
那既然如此,他就一定要送給這幾位一份“大驚喜”才對得起他們呀!
所以當屋裏面的服務員出來要去拿酒時,甯衛民直接就給攔下了,叫到一邊去小聲吩咐。
“他們要什麽,你就給什麽,哪怕要再貴的東西,也不用問我了。一會兒,我還會再叫三個人來幫你。你們要做的就幾件事。一,他們待會兒說什麽了,都給我記住了。二,把人看緊了,就是他們去上廁所也得跟着。三,最後結賬該多少是多少。明白嗎?”
那服務員眼睛眨了眨,很靈性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甯總,您放心……”
甯衛民很欣慰的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随後又看了看包間裏面燈火,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微笑。
他現在真的很希望,這幾個小子别那麽厚道,一定得可勁兒的造。
因爲他們造得越狠,待會付賬的時候就越慘!
請客?想得美!喂狗也不喂你們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