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還沒好好罵罵你小子呢!我淨跟你說這些閑篇兒幹嘛。你先給我起來,好好站着。”
有關邊家的婆媳關系說完了,甯衛民正樂着,可是,怎麽也沒想到,竟發生了想不到的事。
忽然間,康術德居然就虎起臉來,要訓話。
“怎麽啦?老爺子,這一下午都還好好的,我怎麽惹着您啦?”
甯衛民眼瞅着大晴天一下陰雲密布,眼瞅着要打閃了。
他是滿腦袋的問号,真不知道康術德這沒頭沒腦生得什麽氣。
不過,還是乖乖聽話先站起來了。
畢竟師命難違啊,最好的辦法就是順着來,不能硬碰硬。
“好好的?你可真有臉說。”
果然,剛才就多餘問一句,康術德已經不樂意了。
當然,他這份大方也是夠讓人側目的。
“哎,老爺子,徒弟可不敢這麽說。不過呢,我也絕沒給您這位師父丢人。您看看我弄回什麽東西來了……”
“老爺子,您再看看這兩本書。我也是要捐的。”
康術德的眼珠子都快瞪成鴿子蛋了,看着甯衛民掏出來的東西一件件份量都不輕。
說着,他就打開了一個旅行箱。
真要讓人知道了,那牢獄之災不就在眼前了嗎?
“哎呦,老爺子。我又不是棒槌。宋版書到底什麽價我還不清楚嘛。”
卻不妨康術德居然眼睛濕潤了,撫摸着那兩本書和青銅器,居然怔怔落下淚來。
康術德念叨着這些話,再次用中指敲擊八仙桌的桌面。
打開是個布包。
“怎麽着?我還冤枉了你不行?”
好嘛,老爺子今兒也不知道怎麽啦,太沖動。
康術德站起來看了看屋外,然後招手把甯衛民叫過跟前,壓低了聲音。
特别是元旦,他和松本慶子如膠似漆外出旅遊,把京城這邊忘得死死的。
“師父啊。我理解您的心情,一想起這個我也不痛快。您也肯定能理解,我去東京,看見東京博物館裏的華夏文物,那是個什麽滋味。”
可結果裏三層外三層,好不容拆開。
康術德登時就樂了。
“你……你可别告訴我,這些都是……青……青銅器……”
可心說了,老爺子您簡直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再把布包小心翼翼的打開,攤在桌上,又露出了兩本線裝書來。
“那好吧,常言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再饒你一遭。以後你可要記住了,人活着不能隻爲了錢,還要有遠大的抱負和理想。否則,别怪我不認你這個徒弟。”
人掉在錢眼兒裏了,日本娘們給迷住了,這兩件事兒基本屬實。
“啊!這……這是宋版書啊!這你也要捐啊!”
可所有的古玩類裏,這東西是政府明令禁止個人收藏的東西,犯法呀。
結果這話又說早了。
“哎,這不結了?您交給我吧,不會讓您失望的。”
甯衛民陪着笑跟磕頭蟲似的點着頭。
手拿書籍的康術德手也哆嗦了,幾乎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告訴他自己海外财富都已經膨脹到上億人民币這件事了。
還以爲自己這徒弟是單純地炫耀他學有所成,又從日本淘來了好寶貝,沒辜負他教的辨識古玩的本事呢。
大大小小有十三四件,無一例外,也全是《朝日新聞》包着的。
自知理虧的他也不敢計較,打仗要講究個戰術戰略,讨女朋友歡心如此,讨師父歡心也同樣如此。
哪怕是老江湖也備不住有河邊崴腳的一天。
倒不是财迷,而是他有點誤會了。
“沒錯。絕對地道的南宋‘浙本’!你看這字,典型的歐體,字體長方,書丹筆畫一絲不苟,毫無懈怠之處。字字挺拔秀麗。再看這白口,上魚尾,左右雙欄的版框。尤其是這兒,版心的下端有個‘鄭’字,這是刻工的名字。再看這書的紙爲黃麻紙。毫無疑問沒跑了!這兩本書到底值多少你心裏有譜兒嗎?”
甯衛民用王健林的标準來調侃着,正琢磨怎麽才能不帶驚吓感地跟老爺子彙報。
這一席話管用了。
不過好就好在,這康術德的最後一句可是點醒了甯衛民了。
老輩人可是最計較禮數了,也難怪老爺子動氣。
康術德吃驚之餘,更禁不住後怕。
甯衛民如實表達了自己的心情,康術德聽了心情很複雜。
于是故作姿态的拿手指敲打了桌面好一會兒,才動手去看甯衛民撿的漏兒。
這不,康術德這一沒留神,現世報馬上就來了。
“你這是唱得哪出啊?!”
“可……可這事兒多懸啊!”
“我說你小子,在京城的時候就差不多把家裏當旅館了。想回回,不想回就不回。這一出了國,是真把這家當大車店了吧。我倒要問問你了,回來過年就非得最後除夕這天現趕回來嗎?你就那麽忙?早回來兩天能怎麽着瞧你擾得左鄰右舍雞飛狗跳的,大家夥的年夜飯都讓你小子給耽擱了。還有呢,元旦原本說好了回來,不回來也就罷了,你到跟家裏言語一聲啊?累得我買了那麽的吃食,存都沒地存。哪怕這個家對你來說就是個旅館,你臨時變卦也總得知會一聲吧?你倒是給我說說,你究竟爲了掙錢舍不得回來啦?還是跟阿鬥一樣被東京的燈紅酒綠迷住了,樂不思蜀了?”
那旅行箱的拉鎖,是他貼了Kitty貓的貼紙,做了記号的,絕不會搞錯。
“不不,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你花的對!你買的值!你捐的沒毛病!可我就是心裏難受啊。想當初,這些東西都是怎麽流到東洋的啊?這明明都是咱們自己的東西,可現在……現在,居然要你花錢買回來。真是難爲你啦!這他媽狗日的……”
離開了資金,狗屁抱負能實現?
咱國家搞社會主義,爲什麽要改革要開放啊?
老爺子算了算賬目,也不禁爲徒弟感到肉疼起來了。
吃驚?感慨?遺憾?興奮?怅惘?心疼?欣慰?釋然?
都是!也都不是!
其實康術德自己也說不清,隻覺得鼻子酸溜溜的那麽難受。
确實有心想誇甯衛民幾句,可一時都難以開口啊。
盡管老爺子多少有點雞蛋挑骨頭,小題大做之嫌,可問題是,他自己的事兒自己最清楚。
千不該萬不該,連聲招呼也沒打。
“老爺子,您不了解,這元旦吧,當時我病了,都快燒到四十度了,腦子都燒糊塗了……”
但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甯衛民誤以爲,他這些東西還不能打動師父,他又從旅行箱裏掏出一個漆器匣子來。
“師父,别勉強啊。我費了老大力氣,好不容易從東京給弄回來的。完全是爲國爲民在做古物回流。您就給這麽低的評語啊?您就不以我爲榮?”
“沒錯,就是青銅器。雖然這盤子,沒我當一腳丫子踢踏出來的那個匽侯乍鎮尊了得。但憑上面的倆銘文,還有我撿破爛多年對于銅質地的認識。我還是能認定這是個好東西。不過具體的年代,就得靠您親自斷了……”
欣喜之下,期待之餘,也不相信地說,“你少廢話。我就不信了,連青銅器,宋版書都有了。你還能整出什麽高級貨色來。還能拿出什麽東西讓血壓上去的?不能夠……”
“這麽多!”康術德不由倒吸口涼氣。“你都是怎麽搞到的?”
“是是是……師父您教訓的是……我這麽做的确是有點不妥。我知道錯了,我會改正的。您也别太生氣了,還是看我的表現吧。”
不就爲了讓老百姓早點脫離窮日子嘛。
嘴裏還敲打着呢。
甯衛民知道師父是替自己擔心,淡淡一笑。
“你不要命了?怎麽這麽膽兒大啊!這些東西你就敢明目張膽的往回帶啊!知道的是你要捐,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在走私呢!這麽大的數量,要被查出來,都夠槍斃你三回了!”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箱子裏帶回來的東西,來神兒了。
甯衛民啞然。
“嗯,原來你是這麽打算的。”
别說,這一席話還真是誅心啊。
還沒全打開,光看見了裏面的青銅鏽色就猛地吓了一跳,“這是……青銅器?”
額頭的細汗都冒出來了,實在有點不敢置信甯衛民會這麽利欲熏心。
甯衛民這話算是到位,真是安了康術德的心了。
這句話康術德愛聽,凡是身爲老師,甚至是做過老師的人,身上都有一種喜歡教育人的情懷。
康術德倒是沒想到這一出,居然還有一箱子貨色。
随着一聲牢騷,甯衛民就給掏鳥蛋似的,一二三四五……一件件的從旅行箱裏往外掏東西。
打開一看,東西是好東西,像是西漢的。
“不瞞您說,我元旦病愈之後,去日本中部轉了轉。可不是隻去了奈良一處,京都我也去了。這倆地方的舊貨市場太多了。來自于咱們國家的古物太多了。我當然是挑要緊的先買啦。”
什麽時候還就怕把話給說滿了。
不爲别的,這玩意燙手啊。
甯衛民趕緊出言寬慰。
“老爺子,大過年的,咱也整點高興的事兒。剛才那都是捐的。這一箱子東西,可就是咱爺倆的了。您瞧瞧這個,我給您弄回什麽來了?專門送您的禮物啊。您可坐住了啊,控制好心态,我怕您血壓上去……”
康術德總算安下心來,可跟着又不禁替甯衛民擔心起他愛國的成本問題來。
甯衛民笑嘻嘻的,居然又弄過來一個旅行箱,打開了。
“如今的世界不一樣了,比槍炮更有威力的武器叫‘金融’。‘豪奪’的事兒我不行,可‘巧取’還有幾分自信。買回來怕什麽?其實不丢人。關鍵不是得看錢打哪兒出嘛。您别忘了老話,羊毛出在羊身上。所以我唯一怕的,還就是小日本子死抱着不肯賣。”
但這次已經不像剛才,完全沒了調侃的心思,而是魂不守舍,若有所思,完全忘記了其他。
“哎喲喂,合着您是看不上我這東西啊。早說啊您!這不還有呢嘛……”
“我又不傻,我能不惜命嗎?明跟您說吧。我回國前早跟大使館打好招呼,留了備案了。這邊呢,文物局也早有消息了。機場海關攔不了我,就是查出來,我也有大使館的證明文件啊。所以啊,您要賞玩,還得抓緊時間。春節三天假一過,人家文物局可就該找我要東西了。”
康術德發了一通火,甯衛民終于明白了老爺子不高興的由來。
而且還意味着他在冒着超乎尋常的風險啊!
“賣可不止幾百萬啊?這東西以後肯定越來越值錢啊!再說了,即便花了四萬收的,物超所值,于你也不是個小數啦!哎呀,再加上這些青銅器,你到底花出去多少錢去啊。”
“呦嘿,你還不知足?”康術德一下樂了。“你小子,就花了兩千塊……哦,不,捐文物政府還有獎勵呢……合着你也就花一千五百塊,弄回這麽個漢代的盤子。還想讓我怎麽誇你啊?還以你爲榮?你自己好意思的嗎?你要真弄個西周的大件兒給我看看行了,那還差不多……”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聲音打顫了。
“嘿,瞧您說的,您也太誤會我了。”
“老爺子,還是您高明。随口一說,您就說着了。可不都是青銅器嗎?豆、簋、鬲、甗、爵、尊、斝、觚,我看着差不離兒。而且大半是有銘文的。我估計怎麽也得有一件是西周的吧。弄不好運氣好還能碰着個商代的。不過,還是那句話,得靠您給斷呀……”
然後他就獻寶似的掏出了一件用《朝日新聞》包着的嚴嚴實實的東西。
“沒多少錢,這件是我元旦之後在奈良尋着的,賣舊貨的老闆也不懂。他把銘文當成了朝鮮文,還以爲是朝鮮的物件呢。五萬多円吧,按目前國内彙兌的行市,合人民币也就不到兩千。”
畢竟是國之重器,既然讓咱們看見了,橫是不能還讓這東西擱日本人手裏吧?
于是口頭嘉獎了一下。
“你小子,還别太自信。就你帶回來這件兒東西,要讓我看出絲毫不對來,我就給你當場逐出師門。誰讓你翹尾巴的!”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
“不到兩千……”康術德點點頭。
不看則以,一看更是大吃一驚。
甯衛民剛嘗試解釋了一下,就被老爺子給嗆了一口。
可甯衛民聽這話,卻有點不大滿意。
好嘛,青銅器的數量一下子成了十幾件。這意味着什麽?
說明甯衛民在這上面花了大錢了。
“行吧,你小子這事辦得不賴。雖說你個人吃點虧,也算是對得起祖宗了。既給你自己積了德,也給師父長了臉。勉強算你過關了吧。”
“怎麽不了解,怎麽不了解也不至于你這樣啊。病了?病好了難道還糊塗?人糊塗點倒是不怕。怕就怕這人哪,一去了日本,就認識錢了,心就變得無情無義了……”
“不過呢,我畢竟是您的徒弟。别看我不能文也不能武。可我會做算計啊。我跟您保證啊,我今後跟日本人,不做買賣,隻做生意。他們用槍炮奪走的東西,我再想辦法用生意給算計回來。”
甯衛民坦坦然,“解放前就有‘一頁宋版,一兩黃金’之說了。就更别這是上下兩冊整套的啊。國内的價兒,我送琉璃廠,起碼得給我十萬。海外嘛,上千萬不敢說,港城拍個一百萬美金,幾百萬港币是有的。哪怕我買下這兩冊書,也花了一百二十萬円,相當于四萬人民币呢。可問題是,咱自己想留也留不住啊。雖然不犯法,可您說過的,紙質東西保留最麻煩了。我要貪心留下,毀自己手裏怎麽辦?我一想,算了。這東西既是那麽要緊,弄不好就是孤本。甯可我虧點也被給毀了。反正自己從小到大也沒給國家做過什麽貢獻。而且我這麽能掙錢,政府還沒收我多少稅。捐就捐了吧,也算對得起政府,對得起祖宗啦。沒什麽舍不得的。”
“哎,師父,您要這麽說吧,我還真有點委屈,出去這一趟我是拼了命的撈錢來着。可要說我要隻爲了錢,沒有遠大抱負和理想。那絕對不是事實。”
因爲哪怕一件就按幾千塊算,這一捐也是好幾萬了,更别說這些青銅器的真實價值了。
沒說的,康術德又心裏含糊了。
“您别激動。”
心說兩千塊就收個青銅器,倒也不算貴,這生意幹得過。
“你小子,過去不是挺明白的嘛,該放手時就放手。怎麽如今敢收這樣的東西?你不會以爲有了法國老闆,國法就拿你沒辦法了吧?”
康術德想了想,點頭說。“好好,小子,這番見識有點意思,你是我徒弟。那師父我就好好活着,等着看你怎麽折騰,乘勝追擊……”
甯衛民撇撇嘴,“我哪兒能那麽想呢。這東西我自己不留,收回來是爲了捐的。咱還按上回一樣,捐給國家啊。”
“師父,您老不是在替我心疼吧?沒事,真沒事。其實這些錢,對您徒弟來說不算什麽。花錢不怕,咱還能掙呢。您大概不知道,我在日本啊,已經達成了一個人生小目标……”
“那你自己不是虧了?多少錢買的啊?”
話音未落,一個黃綢子包的東西就被甯衛民抱着端上了八仙桌。
當堂這麽一打開,饒是康術德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可看到裏面東西的須臾,也不由眼睛一亮。
因爲裏面居然是個印紐上雕刻着九條龍青玉大印。
跟着再聽甯衛民耳邊一說,“老爺子,這可是乾隆的玉玺,樂善堂的大印。徒弟這份心意怎麽樣?”
康術德這一激動,血壓還真的快飙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