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追星
愛情這東西,來的時候往往悄無聲息,走的時候卻容易讓人肝腸寸斷。
所以陷入情網的滋味,雖然人人期待,最初都很美好,但過程和結果卻總是難求圓滿。
和小陶一樣,雪夜的當天晚上,已經二十好幾的羅廣亮也遇到了讓自己一見傾心的女人。
從這一點來看,他和小陶倒真稱得上是一對兒難兄難弟。
要說他們倆唯一的區别,不過是小陶和桑靜是老同學,是在大街上偶遇的。
而他則是應邀赴宴,不經意就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姑娘掌控了他的心。
要說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還是得算在皮爾卡頓公司的沙經理頭上。
盡管甯衛民這次回來,已經對當初“投資團”的各位同事們表示過,自己就不是爲了炒郵票回來的。
而且還私下裏對他們明言,由于鼠票和牛票惡炒過度,這就是一錘子買賣。
後面的生肖票不可能再度複制老鼠和牛的行情。
但沙經理這個死胖子比誰心眼都多。
他擔心甯衛民不說實話,或是避重就輕,所以就打起了旁敲側擊的主意。
瞄上了跟甯衛民關系比較親近,一直爲甯衛民鞍前馬後辦事的羅廣亮,想從他嘴裏掏點内幕消息。
當然了,沙經理也懂得辦這事兒,不能急于求成。
畢竟“炒老鼠票”的時候,他已經和羅廣亮接觸過不短的時間。
羅廣亮對甯衛民的忠心,辦事沉着、冷靜、有章法,沙經理都看在眼裏。
他早就知道羅廣亮是個不好糊弄的人,越急就容易把事兒搞砸。
但好在他眼裏,羅廣亮也有天然的弱點,就是講交情,要面子,爲人厚道。
所以他就采取了感情投資的辦法,正事不談,先套交情,隻交朋友。
他相信隻要能和羅廣亮建立起一定的感情基礎來,他就有了穩定可靠的消息源,剩下的事就好說了。
哪怕羅廣亮始終不爲所動,守口如瓶也無所謂。
因爲就憑他的腦子,他的眼力見兒,隻要甯衛民讓羅廣亮去辦郵票的事兒,他不相信自己連點端倪也察覺不了。
其實炒郵票這東西需要的是什麽嗎?
不外乎就是個投資方向罷了。
一旦讓他抓住點什麽,那就等着發财吧!
就像上次,他跟着甯衛民買日元不就合适了嗎?
投進去三十萬這才半年而已,就變成五十萬了,而且還在上漲呢。
這隻能說跟上甯衛民的腳步就能撿着錢,無論投入多少都是值得的。
實際上,就爲了拉攏羅廣亮,沙經理倒真是不小氣。
他幾乎拿出了曹阿瞞對待關公的勁兒。
三天一小請,五天一大請,沒事兒就拉羅廣亮出來,請吃請喝。
而且還挺拿羅廣亮當回事的,張口閉口“兄弟”,“咱哥兒倆”怎麽怎麽地。
羅廣亮雖然和沙經理壓根不是一路人。
可自打甯衛民炒完郵票,他就沒有太多的事兒可做了。
空閑時間一大把,時間長了也是無聊。
由于人是有社交需求的,他對于沙經理聊起那些外企的事兒,聽着總覺得新鮮感十足。
那原本就屬于他永遠觸碰不到的陌生世界。
再加上沙經理摸脈挺準,羅廣亮這人就是吃軟不吃硬。
有時候真禁不住幾句好話,又不太懂得場面上的套路。
見沙經理一臉殷勤上趕着與自己親近,羅廣亮雖然有所警惕,知道對方必然有所求,卻也不好太駁人家面子。
于是一來二去的,他就牛皮糖一樣的沙經理給粘住了。
對于沙經理的盛情邀請,越來越難以說出“不”字兒來。
像這一天,羅廣亮就是按照約好的時間,晚上七點來到馬克西姆餐廳與沙經理聚會的。
隻是他沒想到一來,隔着大老遠,就看出馬克西姆餐廳極其反常的地方來了。
敢情和過去不同,餐廳門外居然已經沒有歌迷聚集在此了。
要知道,就憑張嫱如今紅透全國的名氣,即便是雪夜,馬克西姆餐廳門口台階兩邊也會有歌迷站崗的。
這可是羅廣亮曾經親眼所見的情景。
像去年京城初雪那天,馬克西姆餐廳門口就聚集了十幾個張嫱的歌迷,馬路牙子上還有好些崇拜崔建的男孩子。
那些人,幾乎每人叼着一根香煙,個個都抱着挺大的吉它,嗡嗡地撥弄着。
一直等到十點半演出結束,就爲在大門口見崔建和張嫱一眼,要個簽名。
馬克西姆餐廳還專爲這些人準備了免費的熱水。
隻要求他們克制騷動,遵守秩序,不影響餐廳正常營業。
所以照常理來講,馬克西姆餐廳應該是餐廳裏面爲顧客演出,外面也有人自娛自樂才對。
要不怎麽說,這裏已經成了京城前衛音樂演出的聖地了呢?
人氣兒就是旺啊!
然而今天羅廣亮卻發現,大門口沒有閑雜人等,隻有顧客出出進進。
怎麽能不心生狐疑,好奇到底是什麽情況呢?
結果走到餐廳大門口,他發現餐廳前面,多了一個用畫架子立起的一塊黑闆。
黑闆上寫着演出的相關信息,用大小不一的紅字和醒目的驚歎号來表達的重要通知。
以他的文化水平,起碼讀了兩遍才弄明白。
大概的意思是,從大前天開始,崔建和張嫱就告别觀衆,暫停演出了。
取而代之的是ADO樂隊和一個來自青島歌舞團名叫張蜜的女歌手,來此獻藝。
演出時間爲期兩個月。
在此之後,崔建和張嫱才會重返馬克西姆餐廳的舞台。
這讓羅廣亮釋然的同時,也不免有些失望。
因爲說實話,他雖然比别人更多知道内情,猜測崔建和張嫱是在準備出國的事兒。
可問題是此時的内地樂壇,隻有美聲、民族、通俗歌曲之别。
主流舞台上,哪怕是通俗,大多數人唱得不是李谷一那樣的抒情歌曲,就是模仿港台歌手的“靡靡之音”。
而像小崔那樣硬朗不羁的搖滾音樂,像張嫱那樣帶有磁性魔音,動感天生的迪斯科曲風。
别人可唱不出,别處也聽不到。
羅廣亮早已經成爲了崔建和張嫱的忠實樂迷。
其實大部分晚上光臨馬克西姆餐廳的國内顧客,基本上也都是沖着他們倆的精彩演出來的。
否則誰沒事花十塊錢喝杯洋酒,五塊喝杯咖啡啊?
那掏的其實都是票錢。
這一下可好了,他們這一走,真正的音樂沒了。
馬克西姆再請來救場的人啊,弄不好就是那種披着長發,隻會哀聲歎氣地親吻麥克風的歌手。
電視上現在這種是主流,歌舞團也流行這種,美其名曰“氣聲唱法”。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李谷依教出來的呢。
可問題是人家李谷依唱歌不是這樣啊。
人家演出的時候,可沒從音響裏傳出過啦啦的氣門芯漏氣似的聲音。
天知道這是哪門哪派野路子的傳承!
果不其然,等到羅廣亮真正一進去就發現,馬克西姆餐廳不再是座無虛席,上座率也就六成。
不但國内顧客少了,外國人也少了,也不見服務員在舞台周圍見縫插針設置加席了。
當然,也有個好處,就是整個餐廳的環境寬松了不少。
另外,那種要一杯咖啡就準備泡一晚上,看整場演出的主兒,當然也沒了。
羅廣亮不難找到沙經理的位置。
不但因爲他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對馬克西姆餐廳的内部環境早已經不陌生了。
也因爲沙經理身爲皮爾卡頓公司的高層,和甯衛民一樣,在這兒消費有不小的特權。
一個是價格上打七折,還有一個就是能預訂位置,提前一個電話跟餐廳打聲招呼就行。
像這一天,沙經理就坐在舞台左邊一個帶沙發座的小桌上,正跟餐廳經理說着話。
羅廣亮走進餐廳就看見了他。
他立刻甩開了餐廳經理,向略顯拘束的羅廣亮揮手打招呼。
羅廣亮坐下來,好半天不知道說什麽。
他隻看見小桌上沙經理已經點了一些前菜。
什麽凱撒沙拉、鵝肝拼盤、奶油芝士培根球,面包籃,都不便宜。
桌上一杯開胃的餐前酒已經見底,沙經理的胖臉上是兩片濕潤的嘴唇。
他遞給慧泉一支煙。“來來,快坐,兄弟,就等你點主菜了……你要喝香槟還是要幹邑?”
“香槟吧。”羅廣亮已經熟悉了法餐的大緻内容,而且懂得了幹邑是餐後酒的規矩。
主菜他要了一份烤小羊排配尖筍,随後就又沉默起來。
接觸這麽久了,他還是不善于跟沙經理這種人打交道。
主要是總覺得沒有共同話題,總不能開口聊江湖上的事兒,或者摔跤的事兒,隻能在商言商。
可問題是他腦子裏還有根弦,極力避免透露有關甯衛民的消息,這就很是矛盾。
好在沙經理是場面上的高手,輕而易舉就找到了他們都感興趣的話題。
“你來之前,我正跟餐廳的人打聽呢……”
“打聽什麽?”
“打聽那個新來的樂隊,還有那個唱歌的女的。我問問水平怎麽樣?”
“那餐廳經理怎麽說?他們雇的人不是都來唱過了麽?”
“樂隊沒的說,比過去的七合闆棒,這回可是合資産品了,兩個樂手是外國人呢。就是那女的不太行,别看也姓張,可跟張嫱的水平可沒法比。昨天,聽說還跑調了。”
“啊?有這麽差嗎?那這不砸牌子嗎?難怪青島歌舞團都不待了。”
“嗨。也不能那麽說,我聽經理講啊,其實那女的嗓子不錯,确實專業團體出來的,排練時候絕對沒問題。跑調就是緊張導緻的,可能沒見過這麽多外國人的場面,才怯場。其實唱得不靈,倒也罷了。關鍵是打扮也土氣,聽說這兩天正讓皮蒙的設計師給做形象呢。”
“哦,我知道,聽衛民說過,是你們公司和港城人合辦的美容美發學校是吧?那有專業人士捯饬捯饬,肯定就沒問題了。”
“這還真說不好。這形象啊關鍵在于氣質。可你想想,一個青島歌舞團的,在首都演出,那不戰戰兢兢的才怪呢。都肝兒顫了,上舞台,她能有什麽氣質……”
倆人說話的聲音很低。
音箱放的是一首緩慢的樂曲,旋律單調而低沉。
就這麽聊着吃着,全無壓力,很快就到了晚上八點。
不過等到演出一開始,羅廣亮才驚訝的發現,這個張蜜呀,原來也是個剛剛二十初頭歲的大姑娘。
偏偏外面通知上卻咬文嚼字把她寫成是張蜜女士。
瞧這事兒鬧的,居然讓他誤會了,還以爲是個挺大歲數的娘們。
而且張蜜一開口,就把羅廣亮給打動了。
她的嗓子确實不如張嫱那麽特别,有魔力。
但她另走一路,歌聲單純得令人心痛。
嗓子很嫩、很甜,一點兒也沒有撒嬌的味道。
就仿佛一個女孩子在跟父母兄妹聊天,淡淡地訴說心裏的苦悶。
尤其是她的演出态度,那是非常賣力。
臉紅彤彤的,白皙的太陽穴上亮着汗珠。
一張瘦瘦的瓜子臉。像個不懂事的膽小的孩子,大人讓她唱,她就賣力地唱起來。
她臉上單純的表情和歌曲的旋律、内容一點兒确實有點不合拍。
但羅廣亮一點也不失望,反而有點興奮。
說句不好聽的,他經常在天壇和皮爾卡頓公司專營店送貨,至少認識五十個以上的漂亮姑娘。她們氣度清高,口袋也有錢,可就是有股子讓人不舒服的趾高氣揚的勁頭。
而這個姑娘讨人喜歡的,是她驗上略顯緬腆的純淨表情和她的歌聲。
她長得雖然很漂亮。但如果沒有化妝,就更好了。
羅廣亮現在有點可惜這個姑娘,對給她化妝打扮的設計師頗有意見。
他認爲化妝這事兒,弄得有點太過了。
濃烈的眼影和口紅,反而掩蓋了這個姑娘最吸引人的魅力,讓她至少顯得成熟了好幾歲。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直沒有掌聲吧,還是太過緊張,台上的姑娘一邊唱一邊用手帕擦臉。
而且顯得有些疲倦和情緒低落,猛一看好像不大高興。
羅廣亮因爲距離近,甚至能看清姑娘低着頭,鼻翼輕輕起伏,脖子後邊和口鼻之間有一些淡淡的絨毛,上面有晶瑩的汗星星在不住顫動。
也不知道怎麽了,他的心随着姑娘的嗓音忽高忽低,呼叫就脫口而出。
“唱得好!”
這一句,讓幾乎所有目光都投向他。
有的聽衆,還轟一下笑起來。
當羅廣亮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不免老臉一紅,很有點出醜的尴尬。
但是,當看到台上的姑娘也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以示感謝的時候。
他居然也再度有了勇氣,索性帶頭大力鼓起掌來。
與此同時,他紅着臉逼視周圍一張張面孔,神情蠻橫。
于是所有譏笑聲因爲他的眼神全都平息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沙經理捧場似的,幾聲跟随的掌聲。
說也奇怪,台上的姑娘受到這樣鼓勵,忽然節奏就準了,演出水平明顯提升。
等到一曲唱吧,姑娘不由躬身面對全場,尤其對羅廣亮的方向表示謝意。
“謝謝您!”
“不客氣。”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對話。
但就這麽一句簡單的對答,讓羅廣亮激動莫名,足足回味了好幾天。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未來的他,将會成爲這裏的常客。
會以比那些小年輕們更狂熱的癡迷,去“追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