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門當戶對


了解到真正的内情後,李處長氣得隻想殺人。

媽的,這幫蛀蟲不幹正事,天天就琢磨着怎麽挖社會主義牆角,真恨不得槍斃了他們。

可問題是這是當下大環境所滋生出的特殊情況,而且具有普遍性。

别說他了,其實就連市長都管不了。

别的不說,兩天前,市政府還召開了一次利用外資工作會議呢。

市領導在這次會議中重點強調兩點,下達的工作指示是:

一是京城的招商引資政策有所轉變,要盡快改善投資環境,給外商更多的優惠。

二是吸收外資投向轉變,從以非生産型企業爲主轉向以生産型、創彙型企業爲主。

這等于是說,吸引外商投資的工作在市政府的工作序列中排位又靠前了,而且已經成了考量各級相關單位政績的重要标準。

由此可見市政府對于外資,是有多麽的渴望。

那真是恨不得将手裏的東西“雙手奉上”,以換取資金、經驗、技術、市場……政績。

這是一種無奈,也是過度落後所必然經曆的陣痛。

操之過急,求之太切的情況下,吃虧是必然的。

可話又說回來了,不吃虧,不給别人便宜占,憑什麽讓外國人來投資呢?

相對而言,其實全國大部分落後地區連這種“吃虧”的機會都沒有才是真正的痛苦。

同樣的道理,在這樣的前提下。

盡管吸引外資的具體操作過程中,存在諸多混亂情況,甚至蠅營狗苟的貓膩,導緻國家稅收蒙受了不小的損失。

但爲了經濟發展的大局,爲了盡快擺脫貧困,找到緻富方向。

在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出台之前,各地政府也不能因噎廢食。

甚至出于投鼠忌器,不敢過分去計較、去幹涉。

隻能暫時容忍這些小跳蚤們蹦跶蹦跶,不得不等到日後再拉清單,算總賬。

總而言之,這種事可氣歸氣,但目前誰也沒有特别好的辦法完全禁止。

否則國家也不會在今年反複猶豫,屢次對外宣稱要取消外彙券,但又遲遲不敢執行了。

畢竟體制方面的問題太多,一下子之間全面解決是不可能。

老話說得好嗎,清水池塘不養魚,要做事就得抓大放小,先解決主要矛盾才是正理。

于是在私下裏發過了脾氣,等到李處長冷靜下來。

他也發現自己對這幾家企業完全沒轍,不能不先忍一時之氣了。

目前當務之急,其實倒是應該先安撫住甯衛民,别讓這個金主跑了,再想辦法促成此事。

就這樣,李處長爲平複甯衛民的不滿,他不但主動替幾家企業背上這口鍋,而且還替幾個企業說上了好話。

很是抱歉的對甯衛民說,事情弄成這樣,全怪自己對基層情況不了解,沒摸清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這些企業急功近利,目光短淺,确實應該批評。

但從企業的角度來看,也有幾分情有可緣。

因爲這全是過去企業被綁住手腳太狠了導緻的。

多年來,輕工局的這些企業利潤一直全面上繳,連個小金庫都沒有。

現在盡管對企業放開了手腳,可企業也窮得狠了,都怕了,自然無力抗拒這種賺快錢的誘惑。

所以啊,李處長讓甯衛民先不要急,要求給他幾天時間,去做做這些企業的思想工作。

李處長認爲隻要能真正了解到拉杆旅行箱這種産品的先進性,能看到這種産品廣闊的市場前景,這些企業肯定是願意合作的,一定會替甯衛民制作拉杆旅行箱的。

其實啊,李處長對甯衛民的解釋純屬多餘。

在這種事上,甯衛民遠比李處長更看得更明白,理解得更透徹。

如果說沒弄明白這些企業想法之前,他還抱有一定的幻想。

甚至想過是不是企業看自己一個人來的,所以對自己的公司實力不信任?

是不是自己開價有點低了,能不能再加點代工費?

但當他真正了解了其中的内情,他就對和這幾家企業合作再沒有任何興趣了。

因爲他完全對這些企業的領導班子失望了,根本無法對這樣的企業産生信任感。

這個年代華夏内地,确實還沒有“企業文化”這個詞。

但共和國的企業也講究艱苦奮鬥,也很在意曆史傳承和榮譽感。

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有了這樣心術不正的廠領導,這樣的企業哪怕過去擁有再多的榮譽,今後也好不到哪兒去。

更何況,甯衛民定制的拉杆旅行箱是要在日本銷售的,生産質量方面是必須要保證的。

要實現質量的達标,雖然需要先進的設備和工人的技術,但更不可或缺的,是生産企業必須具有一定的責任心和道德操守。

而爲了錢,惦記挖自己國家牆角,想和外國人狼狽爲奸的企業,還會有責任感嗎?

又何談道德操守?

說白了,甯衛民在明知道這些企業的花花腸子之後,再給他們訂單,他都有罪惡感。

擔心自己一不留神,會扶植起來幾個漢奸企業。

是的,雖然甯衛民自己也找過地下錢莊,托阿霞把國内的資金“帶”到日本去。

從性質上來說,他和這些吃配額的人,在鑽國家空子上沒什麽區别,好像是五十步笑百步。

但關鍵是,他在外面賺了錢還會回饋給家鄉。

其目的是拐帶更多的外彙回來,讓國家獲得更大的利益。

可這些人呢?

甯衛民不相信這些企業得到壯大之後,就會改變觀念,會用賺到的财富對國家和社會做出什麽有益的貢獻。

更何況話說回來了,上趕着也不是買賣啊。

人家既然拿冷屁股對他,他爲什麽還要拿熱臉貼上去?

沒錯,他的确不是外商。

但以他如今的能量,在人生地不熟的日本東京都是人人敬仰,讓小鬼子們上趕着巴結。

沒道理回到自己家鄉他反而得拿着這麽一筆大訂單,跪着求别人賺他的錢。

那樣的話,他不是犯賤嗎?

這幫國企大爺啊,既然不懂得世道已經變了,還沒經過市場經濟的捶打。

那就等着迎接不久來臨的暴風雨吧!

于是甯衛民直言不諱地拒絕了李處長的提議,而是提出其他的建議。

“老話說得好啊,強扭的瓜不甜,這幾家企業雖然條件不錯,規模不小,但門檻也高。既然人家有自己的打算,我就不好往上硬湊了。不過李處啊,我絕對沒有怪你的意思。我也是打小長在紅旗下,從京城走出去的,當然知道咱們局裏和企業間是怎麽回事。我能理解你夾在中間的難處。而且你放心,我并沒有就此終止合作的意思,我是想問問,還有沒有備選的廠家。局裏有沒有那種質量過硬,但是産品不吃香,導緻效益不太好的企業?你也可以給我介紹一下啊。做買賣嘛,其實和談戀愛結婚,也沒什麽不同。既得兩廂情願,也得門當戶對,才能長遠……”

甯衛民這話一說,李處長就知道他是真生氣了。

别看表面上還是笑呵呵的,但心裏是真有芥蒂。

不過甯衛民還有合作的意思,這倒是件好事。

李處長再一想,自己還不至于都被幾家企業給擺了一道,還非要幫他們數錢。

他是處長,可不是“賤長”。

那換就換呗,其實真換成其他企業也沒什麽打緊的,反正都是輕工局的下屬。

于是他也不再硬充什麽老好人,試圖再挽回什麽,硬替那幾家企業說話了。

隻是畢竟他一直親自在抓這個合作項目,摸底的時候對局裏所有适合這個項目的下屬企業的情況基本了解過。

在李處長的印象裏,這三家企業就是最合适的。對比他們,其他廠子可就要小上許多了。

爲此,難免有所顧慮,不能不把醜化說在前頭。

“有倒是有,可其他的廠子是無論設備還是條件,那和這幾家廠子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呀。不瞞你說,那幾家都是小廠,而且從沒生産過外貿訂單。産品都是内銷貨,現在效益都不好。我就怕他們生産出來的東西,達不到你需要的标準……”

然而沒想到,甯衛民一聽這話,非但沒有打退堂鼓,反倒勸起他來了。

“哎呀,沒關系的呀,咱們去看看再說嘛。李處,你無需過慮。我這種拉杆旅行箱,先進性其實隻是在于結構,工藝和材料上其實沒有什麽太難搞的地方。我覺得隻要廠領導有責任心,想把廠子搞好,新階段廠子小點,設備差點,其實沒什麽。即便開始産能不夠,但有錢賺的話,難道還不能擴大嗎?我希望的是能夠長期合作。何況對于你來說,要是能把一個小廠給拉起來,我相信,促成此事的功勞也比給大廠錦上添花強得多吧?”

嘿,甯衛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可說的?

于公于私,李處長都得盡心竭力啊。

可是還别說,這一次再去幾家廠子實地考察,甯衛民倒是沒有失望,甚至還有驚喜。

因爲同樣歸屬于輕工局下屬的皮毛皮革工業公司,有這麽一家專門生産書包的京城皮具三廠,讓甯衛民眼前一亮。

至于讓甯衛民倍感興趣的,既不是這家廠子的設備有多麽的好,也不是這家廠子的員工素質有多麽高。

而是這家廠子有個非常有個性的廠長,猶如奇迹一般,受到所有工人的擁護。

說實話,這家應該算是輕工局孫子輩企業的小廠,基礎條件是甯衛民跟着李處長所見過所有廠子裏最差的一家了。

論人頭兒,才不過一百二十幾人。

廠房和設備也是老掉牙的東西。

一到夏天多雨時節,往往職工們還得爲廠房漏雨發愁,有的車間甚至得穿着雨衣幹活。

尤其因爲産品單一,這廠子制作的都是軍用挎包和人造革的手提包。

産品賣不出去,造成積壓,連年虧損。

去年的時候更是到了差點發不出工資,讓工人揭不開鍋的地步。

真要論經營困境,連剛剛破産沈陽的爆破器材廠都比他們強。

人家起碼負債隻到資産的三分之二啊。

而這個隻有兩種老掉牙産品的京城皮具三廠呢,其實早就資不抵債了。

也就因爲上級單位皮革皮毛公司是個闊衙門,這廠子又占了人少的便宜,才勉強苟活着。

不用說,這個廠子就是皮革皮毛公司的一個大大的包袱。

所以爲解決這個廠子的問題,自打有政策起,皮革皮毛公司就屢次對廠裏進行過改革。

但可惜成效寥寥,無論财務管理上,還是新産品開發,統統失敗。

去年的時候,皮革皮毛公司實在是受不了了。

就想把廠子先關閉一段時間,讓廠裏的工人先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資回家等安排。

結果就因爲這個決定,惹出了一位敢于當衆鬧天宮的孫大聖。

這個敢于當衆反對皮革皮毛總公司決策的人,名叫程志。

他是個二十八歲返城知青,1982年才從房山回城,接替母親的崗位,來到這廠子的。

照他的話說,廠裏的工人全是窮老百姓,本身沒獎金就夠苦的了。

要是工資再減少,大家就沒法活了。

就這一番話,登時獲得了所有工人的集體擁護。

可皮革皮毛公司的人就急眼了,認爲這小子是在故意搗亂。

廠領導們也不敢任由程志胡鬧,怕得罪皮革皮毛公司的上級領導,就打算現場實施鎮壓。

沒想到,到了這個份兒上,敢于說實話的程志也早豁出去了。

當場就公然叫闆,罵廠領導班子無能,就會拍領導馬屁,胡吃海塞,累得大夥兒過苦日子。

罵總公司使人不明,讓幾個蠢貨把廠子“保持朝政”,宣稱要是他當廠長,廠子絕對不會這樣。

結果還沒想到,廠領導雖然被他罵得灰頭土臉,顔面掃地。

但皮革皮毛公司的人卻認真了,現場就問他有什麽本事說這樣的話?

程志也不怵,說那你别管,反正隻要你讓我當廠長。

我不用你們公司再給錢,就有信心讓廠子扭虧爲盈,而且完成每年五萬元利潤的任務。

就這樣,幾天後,皮革皮毛公司還真把程志叫到公司,讓他簽字畫押當廠長。

大概也是想死馬權當活馬醫了。

可更讓皮革皮毛公司那些人沒想到的是,程志雖然沒打退堂鼓,但提了一個在這個年代,簡直堪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過分要求。

那就是廠裏的工人他願意管,但讓原來的八個幹部全都走人,這些人由皮革皮毛公司安置。

随後的事兒,更是讓人沒想到,皮革皮毛公司經過開會讨論,居然同意了。

不管皮具三廠的八個幹部多麽義憤填膺,怎麽反對,還是把他們全調走了。

而這個程志也就成了皮具三廠的山大王。

不過這小子還真有點本事,不是光說不練的假把式。

他接過廠裏的大權後,發動全場職工,通過各種路數把庫存積壓品以極低價格賣出去一部分,回籠了資金,然後按照廣東那邊的樣子,去做時髦的雙肩背包。

就這樣,沒用半年,皮具三廠真的開始有利潤了,也讓皮毛皮革公司刮目相看。

但是,因爲程志的做法屬于大逆不道之舉,他這個功勞是沒法獎勵的,皮毛皮革公司甚至不能認可,以免激起其他下屬企業領導層的不滿。

甯衛民見到這個廠長的時候,皮具三廠幾乎和野生狀态差不多了,完全被皮毛皮革公司給遺忘了似的,徹底孤立于公司系統之外。

彼此隸屬關系基本流于形式,程志隻要按時上繳利潤,連公司開會都不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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