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開國公賊:滿堂笏(45)


第605章 開國公賊:滿堂笏(45)

趁來襲者被瀕死者的慘嚎吓得一愣神的瞬間,程名振丢下長刀,雙手抓住刺在自己大腿之上,入肉數寸的半截馬槊,奮力向外一拉。劇烈的疼痛讓他晃了晃,差點沒有從坐騎上掉下。半截血淋淋的長槊被他硬從肌肉裏扯了出來,當做橫刀,四下揮舞。

“來啊,殺我!”他大聲呼喝,臉上,手上,身體上,鮮血滴滴答答往下落。周圍正沖來的劉家軍士卒看到此景,居然被吓得楞了一下,居然本能地将馬頭撥歪了數分。

這個因爲訓練不足引起疏忽讓程名振再度從死亡的邊緣上逃過了一劫。趁着敵軍被吓得愣神的瞬間,他單腿奮力敲打馬镫。胯下的楓露紫立刻領會的主人的意圖,前蹄高高揚起,四下亂踹。将靠近的敵軍戰馬逼開空隙,然後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

程明哲一手扶在馬鞍上,另外一隻手左右揮舞。到了現在,他已經完全是憑着一口氣在硬撐。好在敵軍也被他兇神惡煞般的模樣吓破了膽子,向上沖的動作稍慢了些,居然被他貼着馬頭跑過,徑直沖向了王飛和張瑾。

“護住教頭!”王飛和張瑾二人也殺得渾身是血,配合砍翻身邊敵軍,硬将程名振接了過來。身邊的侍衛紛紛撥轉馬頭,像螞蟻般朝三人處彙攏,迅速圍成個小圈子,将程名振死死護在核心處。

高雅賢的臉的變成了紫黑色。一半是由于憤怒,一半是由于羞愧。十數倍于敵的兵力如果還讓程名振逃出去,今後河北這片土地上,他姓高的就不用混了。把令旗一擺,他迅速調整部署,放混戰中的敵軍與程名振彙合。然後又迅速一擺令旗,帶着全部兵馬列陣堵住了衆人的退路。

“今天這仗,打得過瘾!”程名振忍住一陣陣襲上頭顱的困倦,強笑着對大夥說道。

“嘿嘿,當年替窦建德扛長活時,老子就看姓高的不順眼了。早想教訓他一頓,就是沒撈到機會!”王飛伸伸胳膊,大笑着回應。經曆了剛才的苦戰,他和張瑾最初所帶來的五十幾人已經剩下不到二十,并且個個渾身是傷。但此時決不能說什麽喪氣話,否則,軍心一潰,大夥就隻能任由敵方宰割了。[1]

“就是麽?直娘賊,老子忍了他好多年了!”張瑾也湊上前,抹着臉上的血迹說道。他從來一臉嚴肅,今日突然間說起了笑話,臉上的皮膚卻還是繃得緊緊的,仿佛被人欠了幾百吊錢一般。

衆侍衛對王飛的話沒多大反應,卻被張瑾臉上的表情逗樂了。用兵器指着他,紛紛笑個不停。

二十餘步外,高雅賢帶領麾下兵馬團團圍作了一個大圓圈。見到了山窮水盡之際程名振等人兀自談笑風生,不禁在心中暗叫了聲佩服。揮手命護着自己的親兵讓開一條縫隙,緩緩地把身體露了半個出來。

“程将軍,你我也算是故交。”唯恐距離太近,又被程名振暴起搏命。高雅賢在人群中探出半個身體,笑着勸告。“念在當年的情分上,我不想傷你。投降吧,從今往後,所有恩怨咱們一筆勾銷!”

“勾銷?”程名振将馬頭撥向高雅賢,試圖靠近些尋找機會。但看到對方早有防備,不得不放棄了這種打算。“說得輕巧,血海深仇,是說勾銷就能勾銷的麽?高将軍,你可嘗過自己的親人被殺,生離死别的滋味?”

“不過是一個女人!”高雅賢笑着搖頭,很是爲程名振的沖動覺得不值。今日如果不是對方一時糊塗,絕不會陷入困境。這種沖動他從前不會有,這輩子估計也不會有。“死了一個,再娶一個便是,今日……”

“住口!”沒等高雅賢把話說完,程名振眼睛已經又紅了起來,劇烈的疼痛從大腿根部一直沖上腦門,卻無法讓他冷靜。“妻子死了可以再娶,老娘死了也可以再找一個麽?你高雅賢的老娘,怎麽生出了這麽一個畜生!

“你!”高雅賢被罵得面紅耳赤。心中恨不得将程名振立刻揪到面前,千刀萬剮。但想想剛才那短短半柱香功夫自家弟兄所付出的代價,又盡最大努力将怒火壓了下去。隻要騙對方束手就擒,報複的機會多着呢,不在這一時片刻。咬了咬牙,他故作體諒地回應道:“高某看你是條漢子,才好心勸你。你不肯投降也就罷了,何必口出惡言?今日我所帶兵馬是你的十倍,後面陸續還有弟兄趕過來。即便你武藝再高,估計也插翅難飛了。你自己放不下個人恩怨,死就死了。難道就忍心讓這麽多對你忠心耿耿的弟兄爲你陪葬?!”

“陪葬?”程名振冷笑,歪過頭來,目光從弟兄們臉上掃過。

不用他問,王飛将肩膀先前一遞,笑着說道:“教頭别聽他放狗屁,咱可是錦字營出來的!誰都能放下仇恨,但是咱這輩子不将劉黑闼,董康買碎屍萬段,絕不罷休!”

“我也是瑾字營出來的!”張瑾搖了搖頭,正色回應。

“我也是!”“我也是!”幾名侍衛闆着臉接口。

“俺雖然不是瑾字營出來的。當年在巨鹿澤練兵時,七當家親手熬的綠豆湯,也沒少喝!”隊伍最後,一名虬髯大漢笑着說道。“這個仇若是放下,俺死了都閉不上眼睛!”

程名振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用力向大夥點了點頭,然後将面孔再度轉向敵軍,“你都聽到了,高大當家?!要我放下仇恨容易,你讓劉黑闼、董康買,王小胡,還有你們這些雙手上沾滿血的家夥,回去吧自己的老娘,老婆全殺了,把首級送過來!念在昔日同僚一場的份上,程某便饒你們不死。否則……”

他忍住一陣陣暈眩,咬牙切齒,“否則,程某這輩子,就要把你一個個抓住,親手殺掉。給我娘,給我妻子報仇!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隻要有一個人沒死,就絕不罷休!”

雖然對面隻有二十幾号人,高雅賢心頭卻陡然湧起一股涼氣。不想聽程名振繼續說下去,他用力擺動令旗,“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報仇!弟兄們,沖上去将他給我剁碎了!”

“諾!”衆軍士也被程名振惡狠狠的表情和話語弄得膽寒,答應一聲,帶馬前沖。雙方剛剛發生接觸,不遠處,猛然間又傳來一陣低沉的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雅賢微微一愣,忍不住回頭向鼓聲來處張望。隻見北方的天空中濃煙滾滾。濃煙下,卻有數道黃塵,迅速逼近。不是正沖着自己這團兵馬,而是分爲左右,向大夥的退路包抄了過去。

“敵軍?”第一時間,高雅賢驚愕的想道。“他去那邊幹什麽,切斷我跟大營的聯系?”

抱着與高雅賢同樣想法的遠不止他一個人。大夥爲了前來接應運糧隊,一路上跑得唏哩嘩啦,把步卒全都抛在了後邊。如果敵軍輕騎以優勢兵力沖過來,切斷自己跟步卒的聯系。今天這仗恐怕不是大夥将程名振包了餃子,而是被程名振裏應外合,中間開花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鼓聲越敲越急,越傳越近。大隊騎兵帶起的煙塵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濃,越過正在交戰的人群,在官道南方慢慢相會靠近。

黑煙已經起來那麽高了,糧草被燒已經是必然。隻爲了跟程名振拼命,就要冒着被敵軍包圍殺死的風險,恐怕有些不值。心裏一猶豫,劉家軍将士向上沖的願望便不再如先前般熱切。被程名振和王飛、張瑾等人并肩一沖,居然出現了一個長長的缺口。

缺口處,劉家軍士卒紛紛退避,程名振在侍衛的簇擁之下潰圍而出。一直沖出百餘步,聽見背後的馬蹄聲甚是稀落,他用力一帶坐騎,毅然停止腳步,撥轉馬頭。

“啊!”少數幾個兀自緊追不舍的劉家軍士卒沒來得及調整坐騎,被程名振等人包了個正着。刀砍槊捅,斬于馬下。

二十幾名渾身沾滿血的侍衛跟在程名振身後,背靠着遠處漸漸接近的煙塵,沖着高雅賢重新擺成一個攻擊隊列。“過來,今日不死不休!”程名振單手拎着半截搶來的馬槊,大聲向對方叫陣。

還在猶豫是否繼續上前追殺敵軍的高雅賢楞了一下,實在吃不準這場冤枉仗再打下去,究竟會鹿死誰手,歎了口氣,揮手示意弟兄們停止了攻擊。

“今日……”遠處的煙塵越來越近,已經快要在他背後合攏。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高雅賢先回頭望了望,非常不甘心,卻本能地想在逃離之前放下幾句狠話。“今日算你走運,姓程的,咱們……”

“咱們兩個之間,早晚一個人會死在另外一個人刀下。”程名振将半截馬槊舉起來,沖天發誓,“今日程某在此立誓,你,劉黑闼,董康買,還有所有手上沾了我娘我妻子血的人,程某一個都不會放過。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那我就等着!”高雅賢擔心退路被切,也沒勇氣跟程名振繼續糾纏,向地上啐了一口,憤然撥轉坐騎。

劉家軍将士紛紛跟上,追再高雅賢身後向遠方遁去。真的要不死不休麽?想起程名振發誓時滿眼的仇恨,有人忍不住悄悄回頭張望。

北方,焚燒糧食而産生的濃煙扶搖直上,将大地與鉛灰色的天空接連起來。火苗将煙塵和雲底都燎成了暗紅色,彤雲中,仿佛有一個怪獸順着濃煙走向了人間,渾身披着暗紅色的血迹,張牙舞爪!

煙塵下,衆人看不見的地方,王二毛帶着幾十名壯漢,拼命敲打着數面戰鼓。在他們身後,幾十名騎兵拖着臨時用柴草紮成的掃帚,在野地裏往來馳騁。

用詭計将高雅賢吓跑了。他的陰謀得逞。但此刻再王二毛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往日的平和。

逃了沒多遠,高雅賢就幡然醒悟自己上了一個無比愚蠢的大當。撥轉坐騎,再度沖着剛才的戰場撲将過來。隻可惜爲時已晚,程名振等人就像春天的雨水般,轉瞬之間就在洺州大地上銷聲匿迹。任高雅賢帶人翻遍了戰場周圍二十裏,也是連個人影子都找不見。

糧食被燒了,人也丢了。帶着一肚子懊惱,高雅賢垂頭喪氣地回營繳令。劉黑闼忙着調遣兵馬防範唐軍渡河,聽完彙報後倒也沒怎麽難爲他。但很快,高雅賢自己就發現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錯。

自從程名振在洺水附近現身後,連續十幾天,各地都有被洺州營襲擊的消息傳來。這些熟知襄國郡地形的“流寇”結成小隊,或者趁當地守軍不備,混入縣城,殺死官吏。或者埋伏在大路兩邊,打劫劉黑闼手下好不容易從百姓嘴裏扣除來的那點糧草辎重。劉黑闼幾次派兵去征剿,都一無所獲。人派多了,程名振不肯交手,仗着其軍中戰馬數量多的優勢,撒腿便走。人派得少了,則根本不夠給洺州營塞牙縫。往往是征剿方和被征剿方颠倒了過來,到最後隻給劉黑闼剩下一地屍體。

而劉黑闼還不能抽調太多的力量去解決這根背後芒刺。在漳水河對面的秦王李世民仿佛跟程名振二人之間早有默契般,不斷向劉家軍施加壓力。唐軍中裝備了大量的床弩,隔着河,就能射得對岸站不住人。而唐軍的辎重營更爲厲害,居然不顧漳水河春汛在即,随時都可能泛濫的危險,于河東岸搭起了十幾座浮橋。在床弩和腳張強弓的掩護下,每天,那些浮橋都會向西岸延伸數尺。一旦其橋頭搭上西岸的河灘,除了決一死戰外,劉黑闼已經無第二條路可選。

等待的日子最爲難捱。有時候,劉黑闼甚至想下一道命令,後退數裏,早點把李世民給放過來。他手中的軍糧已經見底兒,即便春汛到來之前唐軍依舊不能過河,到了夏天,将士們也會因爲缺糧而潰散。而程名振這個狗賊,還在不斷地騷擾着他的後方,将最後一點刮地三尺弄來的糧食給劫走。每當運糧隊被劫的消息傳來一次,劉黑闼就明白懸在自己頭上的刀又落下一寸。既然,早晚會有一天那把刀将砍掉他的腦袋,他甯願那一天來得早一些。

程名振給劉家軍帶來的麻煩還不止于此。盡管劉黑闼下令封鎖了消息,随着軍糧一次次被劫,其麾下的弟兄們還是聽到了有關程名振要替老娘妻子報仇,将欠下血債者全部殺光的流言。本來,劉家軍造反,是爲了替窦建德,替所有被大唐歧視、壓榨的河北豪傑讨還一個公道,現在這樣一來,卻成了劉黑闼與程名振兩個間的私人恩怨。在前途渺茫的情況下,大夥士氣原本就非常低落,突然發現一直支撐着大夥的所謂國恨不過是某些人的家仇,心中的沮喪可想而知。

沒有人甘願爲與自己無關的私怨付出生命。哪怕劉黑闼在軍中的威望再高,也不能迫使大家如此付出。程名振出澤還不到一個月,漳水河東岸的浮橋也與西岸還有着不短的距離,劉家軍已經人心惶惶。每天夜裏,都有人冒着被抓回來當衆吊死的危險,從軍營裏逃走。不少将領都半公開地抱怨,說董康買當初不該殺紅了眼,連女人都不放過,以至于惹下程名振這個九頭蛟。試問在這襄國郡的大地上,誰對一草一木能比九頭蛟更熟悉?所有屯田點幾乎都是他親手建立的,裏邊的百姓對他比對自己家人還要親。所有山川道路,他幾乎都親自勘察過,并且對其了如指掌。在地利與人和都無法掌握的情況下,想要抓住程名振,簡直比登天還難。

“那能怪我麽?”董康買一次次被人埋怨,終于到達了忍耐的極限,跑到劉黑闼面前,請求對方爲自己主持公道。“那女人就像個瘋子般,連砍了我二十多個手下。我當時不下令亂箭射死她,難道還把脖子伸過去讓她接着砍?”

“他們也是心裏頭不痛快,随便抱怨幾句罷了!你别理他們,話又說不死人!”劉黑闼的聲音聽起來無比疲憊。應大夥的要求,他已經正了名号,自立爲漢東王。但這個輝煌的頭銜并沒能讓弟兄們士氣提高多少。相反,軍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爲,當初他煽動大夥造反,根本就不是爲了替窦王爺讨還公道,而是切切實實地爲了謀取自家江山。

劉黑闼無法堵住别人的嘴,也懶得替自己再辯解。曆史總是由勝利者塗抹的,如果他戰敗了,恐怕将要背負更多的罪名。如果他僥幸打敗了李世民,迫使大唐承認河北的割據現實,并且以帝王之禮厚葬窦建德,那些謠言自然會慢慢平息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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