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盛唐煙雲:關山月(10)


第658章 盛唐煙雲:關山月(10)

“是婢子,壽王殿下,趕緊離開這裏,節度使大人闖進來了!”不待王洵想出脫身之策,院落之中,有個惶急的聲音喘息着回應,“趕緊,王爺趕緊。夫人攔他不住,節度使馬上就殺到後園來了!”

壽王殿下?雙腳已經落在了牆外的硬地上,王洵兩腿卻一陣陣發虛。那個男人是壽王殿下,大唐皇帝陛下的十八皇子!他竟然跑到虢國夫人家中來,私會自己的前妻,當今聖上最爲寵愛的貴妃娘娘。天啊!怪不得楊國忠聽到消息後會急成那般模樣。真的惹得皇帝陛下醋海生波,恐怕楊家有多少顆腦袋都得一塊兒砍下來![9]

他這廂吓得魂飛魄散,麾下幾個親信弟兄卻以爲校尉大人正在爲牆裏的女人驚豔,悄悄地圍攏過來,壓低了聲音調笑,“怎麽樣,的确是個尤物吧。老鄭昨天隻看了一眼,就……”

“趕緊走,不想死,就快跟我離開這!”王洵一把揪住一個,拉着大夥快速退遠,聲音壓得極低,面上的表情卻窮兇極惡。“我不管你們前幾天看到了什麽,也不管你們今天看到了什麽,最好全給我忘掉。誰也不準再提,更不準跟别人說三道四。否則,不用别人來找,我第一個拿刀砍了你們!”

從沒見過上司連續兩次強調同一件事,并且如此聲色俱厲。方子陵等人把脖子一縮,凜然稱是。唯恐大夥陽奉陰違,拉着大夥退出五六十步後,王洵再度低聲補充,“剛才那個騎馬穿紫袍的家夥,就是楊國忠。自從王鉷倒台後,他已經能跟李相分庭抗禮。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哪招惹得起人家?還是躲遠些最好,免得人家遷怒起來,平白遭了無妄之災!”

“啊——”方子陵等人楞了下,嘴巴張大得足以塞進一個雞蛋。“我,我去給您刷馬。”老鄭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方子陵手裏搶過馬缰繩,拔腿就往水邊跑。“那是校尉大人安排給我的任務,你别拍馬屁!”方子陵也不敢再耽擱,撒開雙腿緊随其後。

轉眼間,先前一衆唯恐天下不亂的兵痞們逃了個幹幹淨淨。把王洵老哥一個人丢在了暮色裏,苦笑連連。他不怪弟兄們溜得快,京兆尹之王鉷當年動辄要人性命,連公主之子也敢抓進監獄直接勒死。楊國忠如今權勢更勝王鉷,大夥不過是一群小雜兵,哪敢偷窺對方的隐私!

貴妃娘娘于歌舞一道上造詣極深,陛下亦爲此中行家。他們兩人正在合力重修霓裳羽衣舞,若是完成,則爲古今第一華章……。沉沉暮色中,王洵猛然想起白荇芷曾經跟說過的話。霓裳羽衣,脫胎于周穆王與西王母互相唱和的典故。大唐天子将其改爲人間帝王夢遊月宮,與月宮仙子同遊,同樂,兩情相悅的故事。但此刻的王洵眼裏,分明還印着剛才壽王和貴妃相對落淚,難舍難分的模樣。近在咫尺,卻如相隔天塹。

霓裳羽衣,浩瀚煙波上,他仿佛看到了白荇芷翩翩起舞的模樣。好像又不是白荇芷,仙袂飄飄,羅襪生塵!

有股難言的憂傷與沖動,同時從他的心底交織着湧了起來。

他突然發覺自己很想見到白荇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想見到。仿佛再不趕過去,說上幾句話,對方就要憑空飛走了一般。

事實上,自從發覺自己無法兌現承諾之後,王洵去錦華樓已經不如先前那般頻繁。盡管白荇芷從來沒有催過他,但是從對方的眼睛裏,他能看到毫無掩飾的失望。這種失望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将二人悄悄地隔開。雙方誰都能察覺得到,但誰都看不見,也不知道如何将這堵牆推倒。隻好假裝其不存在,卻被其隔得越來越遠。

原來失去一個人,竟是如此簡單的事情。王洵的心髒劇烈的跳動起來,撞得他胸骨“砰砰”作響。他不敢想象,如果白荇芷被一個比自己地位高得多的老家夥看上,會有什麽後果?也亦不敢想象,當日白荇芷爲了自己拒絕王準之時,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要知道,當時的京兆尹王家,跟他這個破落戶王家之間的差距,絲毫不亞于壽王和當今天子。後者都是随便弄弄手段,就可以令前者一無所有,甚至身死名滅。

原來她竟是如此在乎我!在弟兄們茫然不解的目光裏,王洵拔腿跑向自己的坐騎。自己當時所都能給予白荇芷的,王準都可以給,并且可以給得更多。自己任性莽撞,有時還會故意把白荇芷晾上幾天,以示威嚴。而任何一個花叢老手,卻都可以低眉順氣,擲千金搏美人一笑。

原來,她竟然爲我付出了這麽多?不敢讓對方變成貴妃娘娘的影子,劈手從方子陵手裏奪過馬缰繩,王洵飛身而上。“頭兒,您上哪去?”正在給戰馬飲水的方子陵被吓了一跳,後退數步,站在水裏追問。

“你甭管了。如果上面問起,就說我家中有急事!”王洵雙腿狠狠一夾馬肚子,大聲回應。一瞬間,竟然什麽都不想再顧及。

胯下的安西良駒打了個激靈,張開四蹄,騰雲駕霧般沖了出去。在背後丢下滿湖的馬蹄聲。

未曾娶妻又怎樣?那些素未曾謀面的女子,誰可能像白荇芷一般跟自己共享快樂憂傷?可能被人嘲笑怎樣,自打父親過世後,左鄰右舍,有幾人曾經拿正眼看過自己?如果爲了别人的贊許和承認,就要跟白荇芷漸行漸遠,他甯願不要這種贊許!

王洵這個年齡段的人,情緒最容易被外界所感染。看到了壽王和楊貴妃相對垂淚,便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帶了進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跟白荇芷也可能咫尺天涯,心中愈發惶恐無助。雙腿不停地磕打馬镫,把坐騎催得風馳電掣。

好在身上穿着飛龍禁衛的官服,一路上沒有差役膽敢前來找他的麻煩。待來到錦華樓前,坊子裏已經是燈火闌珊。一波波年少多金或者年老有才的客人呼朋引伴,把樓門口擠了個水洩不通。見到此景,王洵心裏愈發地感到緊張,将坐騎丢給迎客的夥計,拔腿就往裏邊闖。一衆賓客猝不及防,被他擠了個東倒西歪。有脾氣暴躁者緩過神來之後即破口大罵,他亦全當做了耳旁風。

門口弄出這麽大的動靜,早驚動了錦華樓的老鸨紅姑。見王洵臉色不善,以爲他又和白荇芷之間起了誤會,趕緊扭着屁股貼上前,嬌聲嬌氣地嗔怪,“唉吆,這不是小侯爺麽?您可是有陣子沒到樓裏來了。怎麽,今日不當值,還是順道過來看看!”

“白姐姐呢,她現在在哪?”王洵下意識地用手在胸口擋了擋,大聲問道。

“您說荇芷啊?她下午時還念叨您來着呢。但是就在剛才,幾個外地來趕考的書生包了她今晚的場子……”紅姑停住腳步,身子擋在前面不肯讓開。王洵的脾氣她早就吃透了,跋扈雖然跋扈了些,卻并非一個不肯講道理的主兒。錦華樓既然開門迎客,就得講究個先來後到,即便他跟白荇芷二人兩情相悅,也不能耽誤了樓裏的生意。

誰料今日情況不似從前,一向懂得體諒别人難處的王小侯爺仿佛吞了三斤生炭,火氣大得怕人。居然伸手一扒拉,就将擋住去路的紅姑推了個趔趄。随手又揪住了一個負責端茶倒水的夥計,大聲問道:“白荇芷在哪個房間,速帶我去見他。”

“白,白……”夥計被吓得直往後縮,一邊看着紅姑的臉色,一邊搜腸刮肚。

不待紅姑推辭,王洵的目光又向刀子一般射向了她的眼睛,“讓他帶我去!白姐姐今天這個場子的纏頭,都算在我的賬上。明天你自管派人去長樂坊取,一文都不會少了你!”

當了這麽多年錦華樓的老鸨,紅姑自然分得清誰得罪的起,誰得罪不起。發覺自己不會有任何損失,眼睛微微一眨,即分辨出來孰輕孰重。已經開始發黑的面孔瞬間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手絹向上一揚,咯咯嬌笑,“吆!看小侯爺說的。好像我多貪财似的!罷了,罷了,今天爲了您,錦華樓就壞一次規矩。小七,帶侯爺到青雲閣跟荇芷兩個說話。那幾個讀書人也坐了不短時辰了,就請他們大廳裏來喝碗醒酒湯吧。今天纏頭,全退還給他們!”

“多謝紅姑成全!”聞聽此言,王洵抱拳施禮。也不待夥計頭前領路,大步奔青雲閣沖去。

今晚在錦華樓點了白荇芷場子的,是三名前來參加科舉考試的外地書生。本屆考試結果已經公布,三人沒有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不願意灰溜溜地回家。便打着結伴溫習功課的由頭,合租下某處院落留在了京師。一邊盡興地品味長安城的繁華,一邊想方設法向達官顯貴家投帖子,指望着能搭上某個大人物,從而飛黃騰達。

在長安城待得久了,自然就聽聞了大小四絕的名号。于是便湊了錢,一同到錦華樓裏聽白荇芷唱歌。正聽得高興處,忽聞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當即,其中年齡最長的一位便沉下了臉,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矮幾,沉聲喝問道:“怎麽回事?這麽大的錦華樓,難道沒個規矩麽?外邊跑來跑去的,讓我等如何能夠靜下心來咀嚼歌中三味?!”

不清楚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白荇芷也非常尴尬。隻好暫且收了歌喉,陪着笑臉安慰道:“楚公子不要生氣,想必是夥計們送茶湯來了。他們手裏都拎着重物,自然腳步聲也會稍稍沉上一些!萍兒,趕緊去招呼一下,讓他們走得慢些,别攪了幾位公子的興!”

“是了!”琴師小萍點點頭,小跑着走了出去探聽消息。

“多此一舉。聽了白行首的歌,三月都不知道肉爲何味,誰還會惦記着一碗茶湯?”斜坐在楚公子對面的,是一名衮州來的書生,沖着白荇芷眨了眨眼睛,笑着說道。

“權公子過獎了!”白荇芷斂衽施禮,“妾身可當不起這等贊譽。不過是憑借此技謀生罷了,豈敢與古人相提并論!”

“咱們說你當得,便是當得!”第三位書生不甘人後,抓了根筷子做筆,在半空中指指點點,“待會兒咱們三個,每人贈一首詩給你。相信今日之後,整個長安城,都會傳誦白行首的豔名!”

“周公子此言甚善。咱們不如現在就寫!”楚公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不過得麻煩白行首稍靠近一些,我們兄弟看不清你的花容月貌,下筆便無法傳神!”權姓公子笑着補充。

“對啊,對啊。萬一失了神韻,反而有損白荇首的聲譽!”周姓書生往起一站,笑呵呵地過來扯白荇芷的衣袖。

這種無聊之人,白荇芷每天都能遇到好幾個。所以也不甚着惱,笑着向後退了幾步,抓起琴師小萍的琵琶擋在自己和對方中間,躬了下身子,低聲說道:“小女子容貌本來就很平常,越看清楚,恐怕三位越會失望。咱們還是聽歌爲好,剛才唱的是洛陽女兒歌,接下來妾身唱一曲封侯樂,祝三位早日金榜題名,挂印封侯!”

“不求封侯樂,但求美人恩!”周公子以酒蓋臉,撥開琵琶,伸手去抓白荇芷的手腕。還沒等觸到對方的衣角,脖領子猛然一緊,有股大力從背後傳來,将其直接提到了半空,重重地向屋外擲去!

“滾!”早就在門口跟琴師小萍糾纏了半天,本想着先跟幾名書生賠個不是再請其離開的王洵豎起一雙虎目,厲聲怒喝。

“别,别動手,有話,有話慢慢說!”已經從兩側包抄過來準備一親芳澤的權公子和楚公子被吓了一跳,看看王洵比自己足足高出兩個腦袋的魁梧身軀,趕緊停住腳步,連連擺手。

“拿上你們的東西,給我有多遠,滾多遠!”王洵的眉毛一跳,雙目之前露出一股冷森森的殺氣。

“我,我們……”楚姓書生本想強調一下自己已經付足了今晚纏頭,但突然看清楚了王洵沒來得及換下的一身飛龍禁軍官服,立刻氣焰全消,耷拉着腦袋朝門外走。

自己最不希望王洵看到的場景,恰恰被對方看在了眼裏。白荇芷不禁又羞又怒,顧不得對方剛剛曾經替自己解圍的情義,紅着眼睛,大聲質問:“你又來做什麽了?你不是忙着相親麽?怎麽,新娘子已經定好了是哪家名門閨秀,特地到我這裏來顯擺?”

“我,我……”沒料到白荇芷會突然翻臉,王洵的滿腔熱情登時被澆了個涼透,退開半步,喃喃回應。“我看見他們幾個輕薄你,所以,所以……”

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白荇芷愈發悲從心來,抹了把眼淚,凄然道:“哪個要你管了。我吃的就是這碗飯。不是被這幾個人輕薄,便是被那幾個人輕薄。你又不是日日蹲在這裏,管得了今天,還管得了明天?”

“我,我,我以後管你一輩子!”王洵憋得面紅耳赤,滾燙的話突然脫口而出。話音落下,他立刻覺得自己心頭一松,幹脆伸出胳膊,将白荇芷牢牢地抱在了懷裏,“我管你一輩子,從今天開始管。再不讓任何人靠近你,欺負你……”

“放手!”白荇芷用力捶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欺負我!”罵罷,不由得悲從心來,趴在王洵的胸口放聲痛哭。

感受着胸口處傳來的濕熱,王洵的心也一點點發軟。他突然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麽沒早一點兒把對方從錦華樓中帶走,明知道對方是千肯萬肯。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完全仰仗着歌喉爲生。雖然占了一個小四絕的虛名,但在那些一擲千金的客人眼裏,還不一樣是可以買賣的玩物?今天這三個書呆子還算是好對付的,要換了一個跟自己同樣膀大腰圓的武夫,還不知道白荇芷有多爲難。

想到這一層,他愈發感覺到愧疚。平素的花言巧語全都忘在了腦後,隻是緊緊地抱住白荇芷,任對方在自己的懷裏哭個痛快。

事發突然,婢女小萍也不該如何插手。悄悄退了出去,伸手掩上了房門。盡管她的動作極其小心,門與門框相碰的聲音,還是打斷了白荇芷的哭聲。擡起紅腫的淚眼四下看了看,白荇芷發現素來很會哄人的王洵居然一言不發,楞了下,抽着鼻子抱怨:“你,你今天幹什麽來了。就是爲來惹我哭麽?”

“我,我今天來……”這話說起來好長,王洵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想了想,鄭重道:“我今天到樓裏來,是想當面跟你說,我打算立刻接你過門。不再等了,一天也不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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