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1995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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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申戴着碩大墨鏡,開着彪悍的大切諾基轟隆隆壓着馬路來到東海總廠宿舍區。她還是第一次來,到了大門口,看看裏面即便是冬天,依然顯得草木蔥茏的住宅片區,她拿出地圖來先确認,免得貿然闖錯地方。确定無誤,就長驅直入,反正就這麽個小區,幾幢别墅,能錯到哪兒去。她昨天下班後出發,中間找地方住一宿,今天又清早出發現在才到,早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就堅信自己的判斷,懶得問門衛。
但等梁思申繞着圈子找到一群别墅,看着幾乎沒差多少的一幢幢别墅,忽然洩氣了。現在宋運輝不在,是她昨晚叫他盡管上班别管她,她知道宋運輝年底不知道多忙。可是她一個人怎麽自己上門跟屋裏的新公婆說話啊,難道站門口不尴不尬地介紹自己?她覺得不是味道,莫名地多愁善感起來,這樣子的進門……
她心裏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調頭去找家賓館先蹲下吧,等宋運輝下班接了她再過來。
但沒容她多想,卻見不遠處一幢房子裏匆匆地跑出兩個老人來,正是以前見過的宋運輝父母,二老的臉上挂滿歡喜的笑容。她忽然忍不住落下眼淚,覺得這樣真好,她心裏有底了。
梁思申放下兩大皮箱,給宋運輝打過電話,想扮着賢惠幫宋母打下手。她别的不會,打雞蛋還行,可是宋母安排的菜裏沒有雞蛋可打,宋母看着她一雙嬌嫩得如蔥管一般的手,也不敢讓她做事,反而新用的保姆都沒地方擠,隻好到處擦桌子。梁思申幾眼看下來便知道宋父宋母懦弱得不會用保姆,她趁宋母出去應門,便自作主張讓保姆進來廚房,支使保姆主勺做菜。她現在被外公發配住到被稱作“錦雲裏”的外公宅子裏去,手下一口氣用了兩個保姆和一個花工,要不然老大房子,那麽多珍貴家具,還有新養的兩隻拉布拉多犬,一個保姆連抹灰都抹不過來,遑言其他。她分派保姆做事得心應手得很,與工作沒什麽兩樣。宋母在門口接了一個也住别墅的家屬送來的一籃子自家院子出産的菠菜回來,見梁思申已經指揮保姆做上了事,她反而松一口氣,這個一看就貴氣的兒媳想幫她做事,她也手足無措。
但是三個人對着無話可說,宋季山夫婦的普通話極其糟糕,梁思申則是聽力水平有點糟糕,兩下裏湊一起,變本加厲。梁思申終于找出事來,上樓整理她的皮箱。但二老搶着要給梁思申拎大皮箱。梁思申連忙搶了一個過來,自己拎上樓去,終于看到宋運輝說的裝修一新的樓上房間。這間卧室連着浴室,宋運輝說是他父母非要讓出來給他們做新房的,樓上其他房間分别是書房、宋引的房間,和宋季山夫婦的房間。兩間朝南,兩間朝北,中間還有一個衛生間,都似乎是裝飾一新的樣子。
然後,宋季山夫婦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新兒媳婦從兩隻大得不像話的皮箱裏拎出無數漂亮衣服和無數瓶瓶罐罐。梁思申都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便說什麽,隻好接受宋母的幫忙,拿大量衣服侵占一長排衣櫥的半壁江山,看到自己的衣服與宋運輝的各占一半領地,她不由得微笑,真是奇異的感覺呢。
宋母抱着一件毛毛的衣服,驚奇地對丈夫道:“小輝說要做這麽長衣櫥,我們還說全家被子放進去地方都有多,看看,這都快沒地方了。”
梁思申總算聽懂,笑道:“我自己家裏是用一個房間放衣服的。”
宋母不由得環顧一下新房,心說有這麽大嗎?那得多少衣服啊,穿得過來?她将手中的毛毛衣服交給梁思申挂,小心地問:“這件衣服很貴吧,是什麽毛?”
梁思申已經看出公婆兩個老實,而且沒惡意,就實實在在地道:“這件是羊絨鑲狐狸毛披肩。别擔心,我有打算,不會亂來,基本上是年稅後收入的五分之一拿來買這些衣服首飾的。美國的收入高,我這一行的收入更高,再加上我自己又有投資,做得不錯,收入不算壞。宋如果去美國的話,他那樣的身份,收入肯定比我好得多。”
宋季山的普通話很差,但還是想說話:“小輝跟我們說過,說你一個人在美國,非常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梁思申費勁地将臉擠成一團,即使宋季山将話說上兩遍,她都沒聽出幾個字,宋季山夫婦卻都被她的樣子逗笑了,這才覺得這個兒媳可親起來,看起來真如宋運輝說的挺容易相處。畢竟兒子是兒子,程開顔是程開顔,即使以前與程開顔和平共處那麽多年,可兒子離婚後又給他們找來一個新兒媳,他們當然是不可能替程開顔對付眼前這個新兒媳的,他們隻是擔心,兒子怎麽伺候這個嬌貴的兒媳婦啊。
梁思申卻是很放心,宋運輝的爸媽太容易相處了,比她自己的爸媽不知道容易相處幾倍。她有什麽話,隻要直說,說明理由,老兩口就會接受。收拾完後,她便自作主張,指揮着二老一起去接宋引中午下課吃飯。如此高大的車子,宋引坐在裏面覺得異常威風凜凜,一掃以往坐在爸爸車子裏每每被人俯視之恨。宋引也沒表現異常,一見面還與梁思申擁抱一下,親上一口,而且已經被宋運輝教着改口叫“阿姨”。宋季山夫婦看着都覺欣慰,隻要和平共處就好。
梁思申沒想到,載着一車人到宿舍區,卻見宋運輝從門口迎出來,而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光天化日之下,宋運輝就給她一個擁抱。雖然這個擁抱帶有的禮節性成分比較多,但已夠讓熟知宋運輝性格的家人差點暈倒,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肆無忌憚了。宋運輝當然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以前的婚姻其實大家都看在眼裏,他今天當衆這麽做,無非是宣示一個姿态,沒法給梁思申一個婚禮,沒法在婚禮上告訴大家他有多愛梁思申,沒法在婚禮上确立梁思申此後在東海總廠的地位,不能讓人們一如既往地如對待程開顔似的對待梁思申,他隻有用上這麽一招。
宋運輝還告訴梁思申,她來了,他終于放心了。
梁思申起先不大明白,她對于中文總是有些接收不靈光,再說又被宋運輝的擁抱搞得頭暈目眩,一時沒反應過來。但等回頭細細一想,再看看與她相處融洽的宋家二老和宋引,終于明白宋運輝那句話的意思。他們兩個人的事已經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他們終于已經是一家,一大家子。她擔心宋運輝與她父母相處不來,宋運輝又何嘗不擔心。
宋運輝才第一次看到梁思申的車子,看着忍不住地笑,心想:這個小姑娘,别看外表淑女,内心野得不行。他忍不住跳上去開了幾步,也是喜歡,覺得很男人,然後才拉着笑嘻嘻看着他的梁思申和宋引一起進屋。别墅這一塊猶如小區的盆地,多少雙眼睛從窗戶後面看到了這一幕,有些還是做了夜班勉強睜開的睡眼。宋運輝最後進屋,不由自主地往周圍環視一遍,才将門關上,他今天太高興,但他再高興也不會失分寸。
晚上的時候,宋運輝還是請了尋建祥夫婦和其他幾個副廠長夫婦一起去飯店吃飯,彼此介紹,大家都是會做人的人,飯桌上氣氛融洽。宋引在家跟着爺爺奶奶做作業,其間還接了一個電話。等爸爸吃飯回來,宋引跑下來,揮着一本标注拼音的書拉着梁思申要求做遊戲。宋運輝也湊過去瞧,見是一本童話書,宋引翻的正是白雪公主那一頁。宋引說她要扮白雪公主,讓梁思申演後母王後。
宋運輝當即臉上變色,感覺女兒這麽做事出有因,他問跟着下來的母親:“媽,誰來過電話?”
宋母爲難地看看已經蹲下去與宋引說話的梁思申,輕輕地用老家話道:“貓貓媽。”
宋運輝臉色一變再變,卻見梁思申已經與宋引咯咯笑着拉勾。他就道:“貓貓,作業做完沒有?别光顧着玩。”
宋引大笑道:“爸爸别掃興。阿姨說她做蘋果,讓白雪公主咬呢,阿姨說我肯定捧不住蘋果。”
梁思申給宋運輝一個眼色,對宋引笑道:“蘋果跑啦,蘋果跳到沙發上啦。”引得宋引追着滿屋子笑滿屋子跑。終于,梁思申假裝在沙發上摔倒,宋引撲上去摟住梁思申的脖子就沖着梁思申的臉重重吻了一口,歡快大叫道:“我咬到蘋果啦,我咬到蘋果啦。”
梁思申笑道:“不算,你咬的是蘋果柄,你看,伸出蘋果的不是蘋果柄嗎?”
宋引忙又沖回來,照着梁思申肩膀咬上一口,大叫勝利。這才肯跟着奶奶上去繼續做作業。宋運輝忍不住沖梁思申豎起拇指:“你反應真快,謝謝你。”
梁思申笑道:“你這麽緊張做什麽,我還跟小貓貓計較嗎?貓貓真乖,知道臉不能咬,親了我一臉口水呢,貓貓爸爸負責幫她清理。”
宋運輝清楚梁思申是尋他開心,要挾他用嘴去擦,他終究是沒法在父母面前這麽放肆,掏出手帕給梁思申擦了。但他還是忍不住道:“别放心上,這事我會立即處理。”
梁思申踢他一腳:“你再那麽認真我都不耐煩了,我又不是沒見過貓貓媽,她什麽人我還不知道?我跟她較真?完了,今天吃太飽,爲了給你撐場子,我吃太飽了,明天起碼得胖一斤。”
“我明天去改号碼,以後貓貓打電話我得監聽。不怕冷的話,出去散散步,要不要?周圍的護城河很漂亮。”
“好。”梁思申立刻答應,她巴不得有與宋運輝獨處的空間,可是一看宋家父母就是老實人,她不便跟對付外公一樣拉着宋運輝就上樓沒良心地獨處去。她飛快套上羽絨服,又将宋運輝的大衣遞上,兩人收拾了出門。
夜晚人少,兩人挽手而行,但在東海廠宿舍區裏,兩人也僅僅說些天氣真冷風真大之類的話,等走到空曠的馬路上,梁思申馬上道:“我跟你說個原則性問題,有關我和貓貓的關系。”
“哦,貓貓一直很喜歡你的。”
“是的,我也喜歡她。但我看你挺封建,好像我跟你結婚我順理成章就是外公嘴裏說的後娘填房似的,可是我不想做貓貓的媽,貓貓的媽隻有一個。我因爲你而愛貓貓,并且作爲一個成年人,對貓貓忍讓提攜,所以我做貓貓的大姐姐或者阿姨都沒關系。這是一個觀念問題。貓貓讓我做白雪公主的後媽,或者灰姑娘的後媽,我都不會生氣,因爲我沒想過替代貓貓心中媽媽的位置,心裏沒鬼。你也别培養貓貓誤認我爲媽媽,那是剝奪貓貓的權利。”
宋運輝聽了驚訝,他心裏确實有重新組成一個家庭,他和梁思申是貓貓的爸媽,貓貓是他們共同的女兒的想法,他很希望培育貓貓和梁思申之間的親情,但沒想到梁思申丁是丁卯是卯,分得這麽清楚。他想了會兒,才道:“我同意,我以後盡力做到不混淆。思申,我愛你,你很大方。但其實你很愛貓貓,而且愛得得法。”
“貓貓很可愛,要不是她那麽可愛,我爲了你愛貓貓就比較勉爲其難,我嘴上信誓旦旦,可能下面就使詭計對不起貓貓。你爸媽也真是……太好的人啦,我都怕鬧到他們。他們會不會受不了我的脾氣?他們肯定不會當面說,隻會逆來順受。對了,忘了說我也愛你,現在好像你比我還主動呢。”
“你是個很會照顧别人情緒的人,你不會亂來。他們本來挺擔心,怕跟你合不來,但我今天看着你做得挺好,把兩個可以悶一天都不說話的人都調動起來了。我們需要一直肉麻下去嗎?我又想說這三個字。”
梁思申哈哈大笑,左右看看沒人,就親了上去。宋運輝卻知道周圍是革命群衆的海洋,警惕的眼睛如同頭頂密布的星星,也就點到爲止。他征詢梁思申的意見:“我擔心貓貓媽對貓貓有不良影響,會不會是過分操心?看今天的事情,我擔心貓貓被教會仇恨。”
“嗯,這事确實不好,她再怎麽着也不能拿自己女兒當跳闆來針對我,培養我跟貓貓對立對她女兒有什麽好處?媽媽應該先護住女兒再說。”梁思申心裏其實一肚子“沒腦袋沒策略”之類的腹诽,可是她才不要跟那種人計較,她硬是要保持姿态,無論如何不将有些話說出口。這姿态,在宋運輝眼裏便是教養,他最欣賞的就是梁思申的教養。
兩人各有所好,一路親密地散步一圈才回,梁思申這才消除今晚暴飲暴食的内疚之心。
宋運輝很喜歡這樣,他總覺得,自姐姐之後,他又有了一個可以什麽都說什麽都說得通的親人。而這個親人,沒道理的時候還會耍賴,讓他現在把“我愛你”三個字當作順口溜來說都覺得還無法确切表達自己的心意。
回到家裏,宋運輝把衆人送的禮物給梁思申看。梁思申看到楊巡的禮物,一把扔在旁邊不要。宋運輝也并不理會。兩個人的心裏都不再拿楊巡當朋友,甚至連熟人都不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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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巡到工廠拆遷現場轉一圈,見到楊速管理得井井有條,但他還是将進度檢查一遍,了然在胸後,才去尋建祥那兒拿錢。拆遷即将完成,工錢必須支付。
他開車停到路邊,見一輛牛高馬大的深灰吉普車停他前面,這種吉普車他從沒見過,看上去似乎比尋常吉普更高大威猛。他看着喜歡,不由得湊過去細看。擡頭先看到吉普車裏有人,那人舒舒服服靠着車椅看報紙,他這麽看去,正好那人的臉被報紙遮住。他沒在意,司機等候在車上的事他見多了,沒幾個老闆或者官員出來辦事是跟他一樣自己開車的。
他忍不住摸摸車子有棱有角的線條,實在喜歡不過,又伸腿踢了一腳那寬厚的輪胎,感覺到這車子晃都不晃,底盤異常紮實。他心說現在走出去到處都是築路,要是有這麽一輛車,别說底盤這麽高不會給磕到,便是坑坑窪窪也是如履平地啊,不用跟他的桑塔納似的得撿道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