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迷龍幾乎每星期回家一趟,然後第二天用同樣風風火火的速度趕回來。他用劈柴價買了全套的家具,卻仍然沒有房子。我們知道他回去也隻能看着他家大床和他的老婆幹瞪眼,但是我們仍然嫉妒。

我把一張靠椅倒放過來,跨坐在路邊。迷龍的家具還堆在那兒,隻是給蓋上了油布。迷龍正撩開那張巨床上的油布,大馬金刀地躺坐上去。嘴裏說回家,其實也沒家,我們都知道,連我們身上的虱子都知道,所謂回家,也就是回到他看中的小院之上,路牙子旁邊,繼續他已經持續了幾月之久的戰争。

少頃工夫,他對峙的那院門開了,冷黃臉端了托盤,兩碗茶,迎着我們出來:“來啦。”

“來啦。煩勞你照顧我家東西啊。”

“好說好說,混也混個君子人嘛。軍爺喝口水。”

冷黃臉這回和上回渾然不同,上回如對賊,這回如待客。

迷龍一口喝幹了,這小子會喝個屁茶,嘴裏還嚼茶葉:“呀,你大哥忘加唾沫了。”

冷黃臉便冷冷黃黃地讪笑一下:“說笑啦。”

我贊道:“好茶。”

迷龍“啊”了一聲:“好茶嗎?這小子每回都給我泡草帽圈子!”

冷黃臉又冷冷黃黃地讪笑一下:“說笑啦。”

迷龍問:“哎呀,大叔,都上好茶了,是不是咱這事有得轉了?”

“轉什麽轉?沒得轉。”

“那您請回。蘑菇咱接着泡。”

“轉是沒得轉的。可有人想請你的工。”

“老子吃官糧拿軍饷,快活得流油。誰請得起我?”迷龍仰躺着說。

我瞪着冷黃臉那個竭力隐藏着什麽的表情,老小子還是半死不活地惹人生氣,可眼都快眯起來了。

“請他幹啥?請他拆房子嗎?”我問。

院子裏傳來一個老家夥的聲音:“六福啊,你跟人好好兒說了嗎?”

冷黃臉立刻換了個暖到不得了的神情:“好好說!我正好好兒說呢!”

迷龍立刻占了多大理似的嚷起來:“好好兒說個屁呀!他拿老子們逗着玩兒呢!”

拐棍子在地上戳了一下,冷黃臉立刻把腰哈到一個我們以爲他這年齡的人絕哈不到的程度。迷龍呵呵地樂,但院子裏那尊佛出來的時候,我們想立刻逃之夭夭。

那是我們從南天門上逃下來時,敬死啦死啦三斤老酒反被潑了一腳酒的老耆宿。那家夥還是那樣一千年不變的德行,讓你不信他的真,也搞不清他的假。

冷黃臉恭敬地叫道:“老爺。”

老耆宿沒理他:“你們就不要理他,六福這老小子生得一張天怒人怨的爛嘴,搞到老來守鳏……兩位,面善?”

兩位中的我把腦袋抵在椅背上,以免被人看到臉。迷龍正騙了腿想下床,一邊還要把對着人的正臉擰成一個側臉——我們倆都是一副逃跑的姿态。

“不善不善。”我說。

“沒見過。不認得。”迷龍說。

老耆宿:“我想也是。一個老不死的臭皮囊,點把火就該着啦,何來認得諸位棟梁才俊的福氣?六福跟我說他老啦,想歸根。老東西也沒個去處。說根就是我這兒,不想單在外邊看宅子啦,想回來,我住哪兒他歸哪兒。可這院子是我家祖宅,得有人看,不住了它也得有個人氣。”

我又看了眼那老家夥,老頭子的狡黠是絕不外露的,他仍像上回見一樣一臉厚道。我又看了眼迷龍,我不相信他有這樣的好運氣。

但是老家夥就是這樣說了:“軍爺,勞煩?”

我猜想迷龍準也不相信自己的好運:“啥?”

“勞煩軍爺來幫我看個院子,省得那些宵小來動偷雞摸狗的歪腦筋。其實歪腦筋就是糊塗腦筋,他們就不想想誰家宅子不是一塊磚一片瓦打拼來的。”

迷龍隻會“嗯嗯哦哦”了。

老家夥問:“那就是成啦?”

我催問:“成沒成?迷龍?别撓啦,迷龍,說成不成?”

迷龍撓完後腦撓脖子,撓完脖子撓胸口,撓完胸口撓屁股:“好說好說。”

“那就成啦。六福啊?六福!”

“來啦來啦!”冷黃臉也不知啥時跑回院去了,這時候夾着個大酒壇子和個大碗跑出來。

“咱們君子人,君子話,君子約。就這碗酒了,你幫我看着,看到啥時候我說不用啦,你就跟我算工錢。”老家夥說。

我沒說話,我乜斜着迷龍,迷龍瞪着冷黃臉把大碗放在大床上,拿大壇子咚咚地往裏倒着,他舔了舔嘴唇,一副發木的表情。

我小聲地說:“迷龍,夠你洗臉啦。”

老家夥這回都不自己動手端啦,冷黃臉手上使把勁端了起來。倆老家夥心懷叵測地看着迷龍,好意、狡黠與惡劣并存。

老家夥看着迷龍:“不是生意,勝似生意。君子酒,一飲而盡。”

迷龍把那隻足放得進兩隻整雞的大碗端起來時,還在發呆,并且我覺得他已經有點兒打晃。

我說:“不行就别玩命啦,迷龍。”

但是迷龍把那碗端了起來,我聽着那咚咚咚咚烈酒下喉的聲音不由頭皮發炸,而倆老家夥毫不放松地盯着,以免迷龍灑落了哪怕一滴。

迷龍又被狠狠地整治啦,打了兩個老江湖的山門,然後被人狠整了一把。老家夥拿到了他們想要的尊嚴,迷龍拿到了他想要的家。他把大碗放回了他的大床上,看起來清醒得很。

“好。不錯。那啥,還行。”說完他掉頭就往回走,我一把揪住:“你東家在那邊。”

老家夥們謙和地微笑着。

“我老婆呢?”迷龍問。

“跟我私奔啦!”我說。

迷龍便呵呵地樂:“跟老子過的人看得上你這半根蔥?不扯啦,忙死啦忙死啦,老子去搬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幾步,然後做一攤泥軟倒在地上,并且因爲坡度和力不從心的掙紮,還在緩慢而生動地往下滾動。

那倆老家夥興緻勃勃很有生命力地看着,邊看邊議論。

“想起了年輕那時候。”

“軍爺,下去咯。”

我回頭看了眼迷龍,迷龍已經成功地滾到坡底,半截臉浸在田埂邊的水溝裏,嘴裏念叨着:“……老子要搬家。”

迷龍的鬼床大到了這種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們也隻能喊着号子用繩子把它從窗口吊進去,然後在二樓再把它拼裝好。

我們大多數人不幹活,沒頭蒼蠅似的滿院滿屋亂竄,不時有人在狹窄的拐口處撞了頭,不時有人在院子裏的青苔上滑倒,有時有人從陡得可以的樓梯上滾下來。說實話我們在野外待太久了,我們已經不大習慣人爲的建築。

這院不富貴,但是費了心思,我們裏裏外外出出進進的,推着擠着撞着,打開這個窗看看外邊,推開這個門看看裏邊,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後院遠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而阿譯從看見一個窗洞外的景色後,就像一隻想從玻璃上尋條出路的蒼蠅,粘在上邊了。

迷龍狠狠打擊了我們,離家最遠的家夥,連忽悠帶詐唬,給自己弄來一個家。我們認爲那是口水粘的,我們說就要完啦,可迷龍那天讓我們看見,它比橫瀾山的永備陣地還要堅實。

迷龍老婆,作爲我們中間唯一的一個女性,也作爲我們中間爲數不多真在幹活的人,一會兒出現在樓上,一會兒出現在樓下,這屋子是四通八達的,所以當我正眼看見她在身前時,過一會兒轉身又發現她還在身前。

克虜伯敲釘子的時候被個二兩重的錘頭輕碰了一下,便開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貼着幫他上藥的迷龍老婆挨着擦着。

郝獸醫訝然地發現原來他除了吃和睡還有别的想頭,但我打包票三秒之後他就問晚上吃什麽,果不其然。迷龍老婆安撫他:“想着,想着,吃起來就更香。”

克虜伯就想着,他望着這屋瓦片的天頂,已經開始擦口水。我簡直就看不下去,身後被人輕拱了一下,那是再戰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倆人估計在外邊地面上打了十七八個滾,還互相怨七怨八。

我們一幫各自心懷鬼胎的人哄地就往後閃,因爲我們全擠在樓梯口,而迷龍老婆要下樓,她叫住我:“孟連長,這是你的東西。”

我看了眼塞在我手裏的那個玉镯子,聯想起镯子的主人,便有些憂傷又有些讷讷:“不是我的。”

“小醉送寶兒回來,這東西她說已經送給寶兒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重複道:“不是我的。”

她看着我:“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幹的。女人家沒這麽大方。”

“……哦。”

“孟連長太耽于軍務顧不上别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誰能去把這東西還給她吧?”

我便把那個镯子袖了。迷龍老婆下去了。後來我一直立在窗口,看着這院子裏的青瓦和人頭發呆。

迷龍的家已經一多半收拾得了,我還盯着窗外,手袖着镯子團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來玉石在各種不同的角度下會泛出不同的光澤,但其實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龍在下邊使勁蹭蹭他正在幹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擠到牆根時沒好氣地給了他幾下。

那幫傻子們呆呆地看着那張床,在這間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寬闊房間裏,床把這房間占掉了幾乎一半。迷龍老婆現在不在這屋,但那幫傻子每一個說話都壓着聲,發澀。

“太會享福了……他也。”

“迷龍這小子……真不是東西。”

豆餅還在床上床下地爬着,敲緊最後幾個楔子,毫無疑問,他是今天幹活最多的一個人。蛇屁股叫他:“豆餅,你坐那兒我看看。”

豆餅并不笨:“我不。我知道你們想啥球的。”

有好幾個人嘿嘿呵呵地笑,比奸更奸的奸笑,比傻更傻的傻笑,你隻好叫它浪笑。我看見他們眼裏的所見,他們看見他們不知在哪兒的女人,他們把她安置在這張已經被我們拆裝三次的床上,祭旗坡的爛泥以及去他媽的西岸,他們在東岸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

不辣忽然開始大驚小怪地鬼叫:“看那個小眼晶晶的賊啊!我就知道他最色啦,你看他看着别人家的床口水都流出來啦!”

我忽然發現所有人渣們都看着我在發笑,于是我明白了我确實像不辣所說的那樣不堪,連忙把我的小眼晶晶挪開,但這讓他們更加哄堂大笑。我索性走向那張床,試圖把他們的注意力挪到一些别的東西上:“這個花刻得不錯,禅達的木工一向就不錯。窗子位置也好,看這光照的,外邊景色秀得很。”

然後我就得迎接又一回哄堂大笑。連郝老頭兒也在大笑。

蛇屁股邊笑邊說:“讀書人就這麽假模假式的。以爲就他吃過豬肉,别人就沒見過豬走路。”

我窘得不行,他們不知道他們臆想的女人是誰,而我知道,我隻好堅強地繼續研究那張床的結構,幸好迷龍在樓下大叫:“幹活的呢?幹活的人呢?”

那家夥重重地踏得樓闆直顫,但我們看見第一個從樓梯口現身的不是迷龍,而是頂着一張桌子的阿譯。桌子被卡在陡峭的樓梯上,阿譯像一隻蝸牛的軟體部分,痛苦地在桌子下面掙紮,抱怨也沒個人幫忙。

迷龍等不耐煩,從他身後猛擠了一下,算是把阿譯連他的桌子擠過了狹道,阿譯把桌子猛放在地上,再把自己放在桌子上呼呼地喘氣。迷龍沒空關心他,他找的是我們:“咋都擠在這兒啦?幹活呀幹活呀!”

“幹完了呀。”喪門星說,克虜伯則甜蜜回答他等吃飯呢。

“真幹完啦?”迷龍有點兒不信。

阿譯趴在桌上呼哧地喘着氣:“幹、幹完啦。連你的貨都放、放進地下室啦。”

“那叫窖,地窖,還可以凍大白菜。”在做這種有口無心的糾正時,我們已經看見他賊眼溜溜地在算計。從真誠的算計,到算計過的真誠,他一會兒工夫轉了十七八個轉,然後撲通跪了下來,砸得我們覺得這樓要塌,“各位叔叔大伯,鄉裏鄉親,親兄親弟嗳,虧了你們老子才有個窩嗳,這裏磕頭謝過啦。”

郝獸醫吓一跳,連忙去給他往起扶。我們在後邊冷一言熱一語的。

“還自稱老子呢。”

“也沒見他磕呀?”

迷龍說:“我這個傻小子是明白的,這地方那是地主老财住的,能輪到我個傻小子住進來,那是弟兄們搏出來的。我得了便宜不能再賣乖,這個窩子,過了今天,那就是弟兄們大家的。”

我們聽得訝異得不行,又總覺得有那麽點兒不對勁兒。大家叽叽喳喳問什麽時候吃飯,吃完還要鬧洞房。我則跟自己犯着納悶——“什麽叫過了今天?”

但迷龍是一概當沒聽見,打就着勢被郝獸醫攙起來,他就很嚴肅地把我們往樓下領,要我們看看他的窩子,還要打外面再看看,就這樣把我們帶出了院子。

現在我們又站在當時耍無賴靜坐的鬼地方,在迷龍的引領下遠眺:“瞅那塊,那是咱們祭旗坡,那是狗娘養的橫瀾山,那邊要有啥動靜,我這裏第一眼就瞅得見,弟兄們要打那邊來,我第一眼也瞅得見。”

蛇屁股才不信:“瞅什麽?我們是你老子啊?你會等在這兒瞅我們來?”

迷龍豪氣幹雲地說:“衆弟兄就是我迷龍的老子。”

郝獸醫撓着頭苦笑:“那你對你老子還真不賴。”

“要被他瞅着,我雞皮疙瘩能從祭旗坡一直掉到這兒。”我說。

不辣哈哈大笑:“那你就真成白骨精啦。哈哈,煩啦就是雞皮疙瘩加骨頭架子。”

我氣得有點兒打結,還沒找到回應的話,迷龍指着一個遙遠的看似人形的小點開始大叫:“死啦死啦!”

我們便簇一堆兒極目遠眺,那完全是個人類目力難辨的小點,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動物。

阿譯懷疑地問:“團座不是在監着新兵蓋營房嗎?”

“他也不樂意呗。”我說,“那是苦差。想想你周圍有幾百張豆餅……”

豆餅冤得很:“關我什麽事呀?”

我們聽見身後一陣暴風暴雨般的腳步聲,我回頭時正好瞧見迷龍已經跑回自己家門邊,還在門口的青苔上滑了個狗吃屎,但那一點兒沒打攪他的興緻,還沖我們擠出個涎笑的臉——他剛才的架勢我們很不熟,這樣的涎笑可熟得很。然後他閃身進門,門關上,我們聽見了上闆加闩子的聲音。

我們忽然省過來就沖過去砸門打闆,迷龍在那頭嘿嘿地奸笑。

我們在外頭七嘴八舌地罵,然後轉入了沉寂,落落地站在院牆外。幾個最悻悻的,如不辣蛇屁股之流還要往迷龍家睡房的窗戶裏摔幾個小石頭。幾個石頭後,迷龍光着膀子從那個窗眼裏現身,沖着我們就哈哈地涎樂。

豆餅見了日出似的叫:“迷龍哥!”

蛇屁股猛地一個爆栗:“别見了你親媽似的!”

克虜伯嚷嚷:“我還沒吃飯呢!”

迷龍連個屁也沒吭,咣當一聲就把窗戶關上了,窗戶還沒合縫時我們已經瞧見他奔向我們瞧不見的床。

我們站在那裏,每一個人都心裏滔了天地覺得自己是個傻屄。

“走吧。等什麽?”不辣還是悻悻的。

迷龍那邊廂已經開始号上啦:“姐兒們巧打扮哪,去把那戲來觀。”

“等着了。走吧。”我說。

我們郁郁地回去祭旗坡,沒走幾步就碰見那個被迷龍指作死啦死啦的東西,那是一個禅達佬趕着一頭驢,那驢沖我們高叫着,我們覺得我們蠢得像驢。

我們發誓要把迷龍收拾個臭死,實際上他回來後立刻被我們收拾了個臭死。但還能怎麽樣呢?我後來想迷龍是仁慈的,他讓我們憤怒地離開,好過在曲終人散時寥落地離開。那樣的話,我們隻會想起我們什麽也沒做,連替人高興的能力都已喪失,我們隻會眼紅、咒罵和嫉妒。

阿譯在我們已經搭出輪廓來了的營房旁邊支了張三腳桌子,坐了個三腳小凳,翻着那本爛糟糟的名冊,點着更爛糟糟的一堆國币,幾個總算還識得數字的兵在幫他打點——他幹這個可真是太合适了,我恨不得給他套個袖套。

我們在領饷,新丁們眼光光地瞪着即将到手的饷,因爲傻瓜們沒領過幾次饷。老家夥們愛答不理地看着他們的饷,因爲知道那幾個子兒也絕不夠幹個什麽。死啦死啦點頭哈腰地領着他那份在我們中間肯定是最多的饷。

虞嘯卿的好處是在乎名聲,包括在炮灰團這幫爛柴中的名聲,但求無愧于心,他可能拖饷,但絕不吞饷扣饷。

迷龍站在一個拆出來的磚堆上,臉上還帶着被我們當樹栽了之後存下的泥殼子,衣服也是泥泥水水的,丫快活得不行:“老子成親啦!發糖發糖!說一聲萬年好合給一塊糖!”

我們抓着我們那幾個破饷,很有尊嚴地看着。

我說:“萬年好合?你漚煤炭哪?”

迷龍點着我:“這個家夥沒得糖吃。”

那還不容易——“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十塊!拿來!”

迷龍掩着口袋跳下來要跑,我們擁上去,嘴裏沒口子大叫着萬年好合,有時喊成萬年好合個王八蛋什麽的,沒一會兒他就剩兩個被撕巴開的口袋了。我們把硬糖塊塞進了嘴裏,眼光光地看着我們這片号稱團營地的荒地,真甜。迷龍可得意了,連衣服都被我們撕開了,他敞着個胸脯對我們嚷嚷:“我對弟兄們不錯吧?着實不錯!”

豆餅甜得眯着眼:“嗯!”

蛇屁股斜眼看他:“你是在拍馬屁吧?”

“嗯!”

迷龍才不管那個呢,他得意啦,他高興啦,他終于過上了他從南天門上便開始向往的生活。“有奶就是娘!”他拍着胸脯,“我有奶,我就是你們衆人的娘!——對不對呀?”

“對不對”是對我們這個人圈子外說的,死啦死啦正低眉順眼地過去。

死啦死啦頻頻地點頭:“對對對對對。”

“饷領了沒有啊?”

“領啦。”

迷龍拿出一摞欠條來:“那就拿來呀。”

死啦死啦便轉向了我們:“我是你們衆人的孫子!誰有錢借我?”

我們哄的一聲作鳥獸散,但是那沒用,死啦死啦追在我們每一個人身後,那壓根兒是個雁過拔毛的主兒。

迷龍拍着手上的欠條等待着,狗肉眼光光地看着,看着它的主人從每一個人身上敲詐出來一些,再加上自己的饷交給迷龍,換回一摞欠條中的一張。我們都說狗肉現在比死啦死啦要闊氣,它那身肉上東市怎說還能賣倆子兒,而死啦死啦扔街上肯定隻能臭大街。

我看着那家夥沖着我便過來了,忙閃身就走,可沒轍,甩不掉。我站住了:“你是我爺爺,我沒錢借你。”

“得給迷龍湊進貨的錢啊,要不他那兒就斷檔啦,你們就隻有雜糧米吃啦。”

其實我已經在掏我的口袋了:“你找郝老頭兒要啊。”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捏着兩個手指:“人家爲兒子攢家本的。你這樣熱血的大好青年,有覺有悟的,就不要讨價還價啦。”

我聽得氣往上撞,進了他指尖的錢又奪了回來:“不給啦。”

“我有你把柄。”

“屁的把柄。”我才不信,“要錢也可以,我單帶一個連,不做你近随。”

“又來又來。離我遠了你就自由啦?我說啥做啥關你屁事呀?離我近你哪兒不自由啦?”

我差點兒沒噎着:“你是我團座嗳。要啥沒啥,還胡下命令的團座。”

死啦死啦想了想,說:“那我還是有你把柄。”

我沒罵回去,因爲他掏出一摞又髒又舊的信晃着,那些信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地方,有的都開啦,所有的都卷角污邊,但我不認爲會有我的。

那家夥抽出一封來亂晃:“烽火連三月,家書值萬金。你要自由還是烽火家信?”

我拼命瞪着被他晃得什麽也看不清的那封信,竭力想看清信封上寫的什麽,但根本不可能看清。“那我自由啦。”我說。

死啦死啦愣了:“……啊哈?”

他不晃了,但我也刻意地沒去看,我非常紳士地給他鞠了個躬,然後瘸着,盡量以快樂的姿勢跑開。

“孟煩了!”他叫我。

我回頭,旁邊有堆火,那家夥把那封鬼知道是誰的信晾在火上,他現在倒不是在跟我鬥法了,是在研究我的心态——這是我最不願意的。

我打個哈哈,翻着白眼:“若爲自由故,兩者皆可抛。”然後用一個瘸子的正步走開。

我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迷龍的叫聲:“你幹啥彪乎乎的事兒啊?!”我回頭,他正在跟死啦死啦撕巴,郝獸醫正從火裏把那封剛扔進去的信搶出來,在自己懷裏捂滅。他們現在都在看着我,因爲我是一副再也掩飾不來的表情,那很嚴重,連死啦死啦都意識到了。但我嘴上還堅持:“不是我的。他們都以爲我早死啦。”郝獸醫看了看那封信,又狐疑地看着我。我一把從郝獸醫手上搶過那封信,逃命般地跑開。

死啦死啦興高采烈地在我身後大叫,他又赢啦:“你沒自由!你沒自由!”

我沒理他,我沒理任何一個人,我匆匆跑向一個無人的地方。

我鑽在一叢灌木裏,我看着那封信,它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路,大概不比我少多少,我很奇怪區區幾頁紙張也能輾轉到今天。信封髒透了,但我還能看見熟悉的端莊而拘泥的楷書。

我拆信,不知道是那封信終于走到頭了還是我抖得太厲害了,我伸手把信撕成了兩半,往下我是把兩個半張紙展開,拼湊在一起看的,即使在這裏我仍把它窩在懷裏,不想我的家事變成别人家的談資。

信沒多長,我看完了便開始對自己低聲咆哮:“孟煩了,你幹嗎不早點兒弄死你自己?!”

發了饷,就有很多人想進城,唯一能去的隻有禅達。死啦死啦和迷龍是一定要去的,出自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辣和郝獸醫們是要去的,他們是綁作一堆的人捆子。阿譯也是要去的,盡管一臉要和初戀情人約會的操性,但傻子都知道,他隔段時間就得去向唐基彙報炮灰團劣行。

我在壕溝裏晃蕩着,在留守的兵眼裏,我是這幾個時辰的最高陣地長官,對我自己而言,我是一個魂不守舍的不知何去何從的瘸子。老炮灰都走了,對着一群新炮灰,我覺得我是一個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斷成天塹,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個人在孤峰上老死。我隻是一個人,我從沒試過一個人。

我指指這個,戳戳那個,讓一幫好好坐那兒偷懶的鼈犢子玩意兒起來排隊立正,把某個家夥的領扣系到一個勒死他的地步,踢幾個屁股,拿棍子敲打某個人的鋼盔,趕着人把槍位從甲處搬到乙處。

沒兩小時就發現高估了自己,這要是孤峰,我準已經操了鋤頭,填一條通往外邊的路。我受不了新來的炮灰,他們當對岸的殺手真是我們讓他們看的受驚兔子,當子彈打在身上隻帶走一塊肉而不是小命,以爲隻要帶着槍拉屎就會永遠不死。

我現在已經不像個陣地最高長官了,我窩在交通壕裏,我周圍蜷了一幫什麽都像就是不像兵的兵,我不停打擊他們士氣兼之散布恐怖謠言,把一片臉吓得煞白,這給我一種很怪異的快樂。

我們的督導阿譯回來了,他不承認自己是去找唐基了,我說得啦得啦,我跟他是一個肚子裏的蛔蟲,誰身上的虱子是個公母都瞞不過。

阿譯忽然表情怪異地看着我,我發現我在相當親切地拍打着他。

“煩啦,你這兩天怪兮兮的。”他疑惑地說。

“小太爺從來就是天生異相的。”

“我的意思是說……”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泥蛋打斷了。

泥蛋在那邊可着勁兒大喊:“王八蛋!”

我吓了一跳:“幹什麽幹什麽?”

滿漢憤怒地說:“鬼子那邊罵我們!”

“罵什麽?”

“八格牙路!”

“沒想法。請他們吃隔夜屎。”我說。

“對對!”阿譯連連點頭。

我沒心思參與這種永無休止的罵局,沿着交通壕走開。滿漢樂颠颠地趕回去開罵陣。阿譯猶豫了一下決定清高,他跟着我。我想離阿譯遠點兒,因爲我忽然覺得那張小白臉讓我看着親切。阿譯想離我近點兒,因爲他忽然覺得我這張小白臉讓他看着親切。

我想剛才的幾個小時裏,陣地上的我和去師部的阿譯都發現一件事,我們一直是一群人,從來沒有試過一個人。

我都從交通壕鑽回一線戰壕了,阿譯還锲而不舍地跟着,我拿着望遠鏡沖對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着。

泥蛋滿漢那一夥在那邊哇哇地跟對岸罵着,有時國罵,有時地方話,西岸那邊有時日語,有時夾生得不得了的漢語,于是東岸也有時漢語,有時摻上夾生得不得了的日語。

“羅圈腿!小矮子!”

“該死的!”(日語)

“田雞腿!蘿蔔頭!”

“垃圾兵!”(日語)

“小東洋!連茅坑都搶的叫花子!”

“我們給你帶來死的覺悟!”(日語)

“竹内連山上了山,帶個聯隊屎殼郎!老子一炮幹他個球,統統滾作驢糞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會兒,他們聽得懂“竹内連山”四個字。再殺過來時便是夾生的中文:“無頭的小鬼叫虞嘯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内隊長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膽嚼他的肝!”

我們靜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編罵詞兒給吓住了。沉默被橫瀾山上的一聲鬼叫打破了,那聲音響亮到這種地步,它隻能是通過一個大擴音喇叭嚷嚷出來的:“小鬼子,聽好喽!兔子耳朵豎起來,爺爺給你好聽的!”

我吓了一跳,我理解橫瀾山的家夥們會因任何辱及虞嘯卿的話語抓狂,但他們整到這個地步也實在讓我瞠目結舌了:兩個步槍手從那邊的戰壕裏蹦了出來,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端個架子,然後蹦出來的是那個喜歡賣肉的小四眼兒何書光,他什麽武裝也沒有,又光了膀子,背着他的手風琴,他開始拉手風琴的時候他的一個死黨把一個大喇叭舉到他的嘴邊。

何書光開始唱,我忽然發現我們中間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闆詩人。

“竹内,竹内,忙得蛋累!連山,連山,年年受傷!挖洞,挖洞,老鼠勾當!過江,過江,死個透僵!”

他還要拉出一個極長的旋律,拖個大尾音:“全窩耗子死光光,個個撂在王八灘!”

我撲哧一聲,連望遠鏡都滾落到地上了。阿譯把另一副望遠鏡貼在眼眶上,張開的下巴要合不上來。

泥蛋騰騰地跑過來,一臉受了大驚的架勢:“主力團!主力團打旗語,要、要聯合!”

我問:“我們能跟他們聯合什麽?”

“那個……”他也不知道怎麽說清主力團居然打算與我們聯合的内容,“那個……”

我站在壕溝的盡頭,我們陣地上的渣子兵從我這邊排開去,排到我看不見的壕溝拐角。我瞪着阿譯,他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遠鏡盯着橫瀾山上的旗語。

我确信此戰源于祭旗坡和南天門窮極無聊的罵陣,但因辱及虞嘯卿而迅速升級。到了這步田地,已經與虞嘯卿再沒半點兒關系,它隻是一群背井離鄉的家夥在這裏做郁積已久的宣洩。

阿譯說:“好啦好啦!”

我把手猛揮了三次:“一!二!三!”

橫瀾山那邊的旗語也在揮動,從橫瀾山到祭旗坡的幾千個聲音“一二三”地一起計數,然後從橫瀾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個怕是禅達也聽得見的聲音——那是幾千人一起喊出來的:

“竹内連山,你媽巴羔子!”

這樣洪亮到超現實的聲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巒裏轟轟回蕩,它過去之後你覺得這個世界成啞巴了,什麽聲音也沒有了,南天門的幾千日軍一片寂然。不知道誰先笑的,然後我們這個壕溝裏的人笑得捶着砸着,笑得打跌。阿譯仍堅強地在觀察來自橫瀾山的旗語:“主力團弟兄向咱們表示感謝。”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不稀罕!”

對岸南天門裏傳來古怪的聲音,聽了像是拉鋸子砸石頭,但你沒瞧見正主兒前怎麽也不能确定那是什麽聲音。虞嘯卿的精銳們不是蓋的,甫一出手便叫西岸鴉雀無聲。但在這樣長久的對峙中你很難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隻适用于戰場上的短兵相接。我用望遠鏡張望着,我身邊的槍手警戒着,鬼知道日本人會用一種什麽樣的方式進行報複。

阿譯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那是日本的越劇嗎?”

“是日本人的京劇。”我說。

阿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然後他意識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們注意力都放在對岸陣地上冒出的那個日本人身上了。

那家夥在幾種聽起來有點兒亂糟糟的日本樂器伴奏中,光得隻有一條纏腰布,露着他極難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畫着一張鬼臉,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着一柄扇子跳一種奇怪的舞蹈。

我身邊的家夥過于緊張地拉開了槍栓,被我把槍拿了過來:“剛才他們也沒開槍。你要懂點兒規矩。”

“麽子規矩?”我回頭,不辣他們已經回來了,顯然對這場奇怪的戰争還沒搞清端倪。

“好。好極了。不辣你不是愛唱戲,上去唱去。”我說。

“壞透啦。要我死啊?”

“死不了啦。小太爺輸不得這口氣。”

不辣掙紮着,被我們一幫早就在這兒的往外杵。

每個陣地爲射界着想都會清空,那片空地現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場地,誰一直窩在壕溝裏過都并不那麽快意,而至今還未有人開過槍則成爲安全的保證。

不辣不負衆望,又擰又抛媚眼的騷得很,連對岸都是一片呼哨和怪叫聲。

“胡大姐——哎。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麽人啰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啰嗬嗬。你比他還有多咯呃……”

這是一場比試,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舞蹈時似乎在炫耀羅圈腿和肚腩子的家夥很快敗下去,西岸又響起另一個調門。

“……沖上高山,用我們的屍骸填滿溝壑。走向大海,讓我們的浮屍漂滿洋面……”(日語)

那樣的調門,還是合唱,不是不辣那一個荒腔走闆壓得住的,他很快被掄了下來。東岸下一個蹦出來的人并不在我們這邊,橫瀾山上的何書光又蹦了出來,他的衣服還沒穿上,以緻我肯定他一定要感冒。我在望遠鏡裏看着他揮着一把刀,那是虞嘯卿的刀。何書光的刀花耍得着實好看,但他是在用刀做指揮棒,橫瀾山的人本來就比我們多得多,歌聲響起來時比方才那聲“媽巴羔子”幾不遜色。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槍在肩刀在腰,熱血似狂潮。旗正飄飄,馬正蕭蕭,好男兒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他那個狂勁兒也許幼稚,但要幹這種傻事也許就需要幼稚,從調門到嗓門都徹底把西岸壓倒。我們這邊會唱的人也跟着唱,至少我旁邊的阿譯在哼哼,并且又伴之顫抖和眼眶發潮。

我眼睛上杵着一個望遠鏡,爬在交通壕的梯子上東張西望,我像一具漠不關心的探照燈。我已經爲類似這樣的聲音激動過了,我再也不會激動。

《旗正飄飄》是在将近尾聲時才被切斷的,它顯然也讓西岸有點兒撓頭,頗費了一趟心思才哼唱出歌詞——是中文的。

“長亭外,古道邊,荒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别夢寒……”

我們啞了,這已經是西岸今天第二次冒出中文,和上次那個狗屁不通的順口溜不一樣,這樣一首歌如果他們原來不會的話,幾分鍾内是不可能教會的。

美國調,中國詞,被日本人凄凄切切地唱,很多東西夾七纏八地混在一起,今天确實不會有人開槍,今天以叫罵開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們找不到區别。

但是有一個眼淚鼻涕一起飛的家夥從我身邊沖過,沖上了陣地前的空地,他并不是要像不辣一樣表演,他在叫罵:“不準你唱!不準你們唱這歌!不準你們唱我們的歌!”那是阿譯,抓了狂的阿譯。

我沒去拉那個涕淚滂沱的家夥,我抓着梯子以免自己掉下去,我幾近悲憫地看着他,我想起死啦死啦爲什麽總用這種類似的眼神看我們。

“你也可以唱他們的歌呀。要是你會的話。”我提醒他。

阿譯抓狂地跳踉着:“我不會說日語啊!”

“那就沒辦法啦。這事上他們一向比我們上心。”

但阿譯忽然想起什麽來了,猛敲着自己的腦袋,他那頭頭發一會兒被敲成三七,一會兒開成四六,一會兒中分。

“我唱!我唱!”說完那家夥掏出個鉛筆頭,翻出張破紙,找了塊石頭片子墊着,就在雙方的射界内坐下來猛寫着。我該慶幸今天一片和氣,否則他早成漏勺。

從我們的陣地裏飄出來的歌聲是這樣的:

“滑淚喇娃 尾恩那 魯鳥獨 莫諾欲 太達衣嘛 妹薩妹對退 撲鳥華司對欲……”

西岸已啞然,顯然我們唱得并不那麽離譜。

我拿一塊油布遮在頭上,遮阿譯的口水,那家夥還在失控中,拿着他剛寫的破紙片,用哭号的嗓子念一句,戰壕裏的傻瓜們便跟着号一句。

“阿那他額!司對娃他喇!”

“阿那他額!司對娃他喇!”

“滑他庫司漠司對娃!”

“滑他庫司漠司對娃!”

“娃淚刺 右庫尾基塞 基鳥庫古思諾漠獨海!”

“娃淚刺……?”

“太他媽長啦!”蛇屁股罵道。

阿譯便去找剛才被他過于一氣呵成的一段——“右庫尾基塞!”

“娃淚刺 右庫尾基塞!”

我趁着阿譯沒那麽口水橫飛的時候連忙發問:“啥意思啊?”

“不知道啊!……好像是叫他們投降的意思!”

“你不是不會說日語嗎?”

“我不會啊!我知道點兒音,剛把音都默寫下來啦!”他在他的紙片上找着發音——“基鳥庫古思諾漠獨海!”

“基鳥庫古思諾漠獨海!”

他們不會投降,就像我們絕不會投降。我們都早已膩煩了開槍。我們膩煩了開槍,但也絕不會投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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