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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陌上花開緩緩歸


第20章 陌上花開緩緩歸

婉初約了田中出來,田中是有幾分受寵若驚的,特意整理得又精神些才去赴約。

婉初約他在王府附近的一處咖啡館裏。田中安正一進咖啡館就看到桌子上原封未動的禮物,心裏就明白了幾分,卻仍舊帶着一貫和氣的笑。

“婉格格。”

“田中先生。”婉初客氣地跟他打了招呼。

待咖啡上好,婉初就把禮物推回去,開門見山地說:“這幾日多蒙田中先生照顧,也該回請,表示感謝,更不敢收您的禮物。婉初冒昧地問田中先生一句,可是在追求我?”

田中卻不料她問得如此直白,隻當中國女子菡萏淡淡,便應該是委婉曲折的,于是輕輕咳嗽了一聲,掩蓋了尴尬:“我是很仰慕中國女子的。”

“實不相瞞,我是有男朋友的。”

“那并不能妨礙我的仰慕。”田中倒是被她激起了好勝的心,看看這個女子能怎樣說服自己放棄追求。

“田中先生仰慕我什麽呢?外貌?學識?外貌不過是一副軀殼,以田中先生的家世,認識的天香國色的小姐自然數不勝數;學識我更是沒有,我連大學都沒上過。”

“婉格格何以将我想得那樣淺薄?”

“不,是世人多被外在所迷惑。我知道田中先生的父親是内閣首相,田中先生未來前途自然不可限量。田中先生要是覺得我這個格格的身份值得你追求,那就大錯特錯了。先生這樣身份的人,婉初并不适合你。”

“那你倒說說看,哪裏不适合了?”田中覺得好笑。

婉初咬了咬唇,堅定又坦然道:“實不相瞞,我原先是訂過婚的。你知道爲什麽退婚?因爲我未婚生了一個孩子,孩子的父親卻并不是未婚夫。”

田中的眉頭挑了一下,好半天才理解她這一句話裏頭的豐富含意。他不料她有這番經曆,并且這樣坦然說出來。

“我這樣的經曆,就是田中先生再仰慕,也不過是一時的。等到後來被人發現了,田中先生的面子怕是也沒處擱了。”

田中卻笑着搖搖頭:“婉格格這樣說,我疑心你是爲了斷了我的念想才編出來的。”

婉初還想争辯,他又笑道:“當然,我知道中國女子的名節卻是比命都重要的東西。你肯這樣說,表明你是萬萬不會接受我的追求,我自然不會強人所難。”

婉初聽他這樣說,才松下一口氣。

“但格格這番經曆……看來您的男朋友對您真是摯愛深情了。所以說,這世界上自然不是人人都淺薄。”

婉初抿了一口咖啡,她一直都是信的,所以才那樣執着。雖然知道這樣的人不一定能讓自己遇到,所以後來學着随遇而安。

等到榮逸澤出現,她是相信了,真的讓自己遇到了。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多少覺得那像是做夢一樣,她向來運氣不算太好,怎麽就真的遇到了呢?好得不真實了一樣。

傅博堯從西北邊防巡營回來,就聽說鐵路的事情。對方送過來拟議的合同他看過,恨不能撕碎。

副官潘景昌看他那樣一個素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忍不住摔了杯子,知道這回這個陸軍總長又得和司令好一頓别扭,就偷瞥了一眼送報告來的參謀本部的局長許茂然,那意思是:“你這不是惹事兒嗎!”

許茂然收了他的眼神,又送了一個眼神回去:“早晚知道,早些知道好早做準備。”

傅博堯讓辦公室裏頭這兩個立木樁一樣的人都下去,往窗外望了望,天地一片白茫茫,掩住了浩蕩山河。靜谧的一片不知道下頭是怎樣的激流暗湧。

他又轉身看了看牆上挂的地圖。這些東洋人真是把定州當成自己的殖民地了,可父親卻是一味退讓。人人都知道有一個北地王,卻沒人知道定州北地之王是傅仰琛。

父親總說無論如何都要懷着一顆臣子的心,可前朝早就覆滅了,現在的皇帝和皇宮,隻是一個遺老遺少的理想裏的空中樓閣、夢碎後的人生念想罷了,誰還當真?可爲了這個支持,父親處處被東洋人掣肘。他早知道和東洋人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這得寸進尺的鐵路合同可不就是憑證嗎!

他越想越不能平靜,于是去找父親理論。傅仰琛也隻是沉默沉默再沉默,他心裏隻有一句話,時機未到。

“難道就這樣任憑人揉捏處置了?鐵路不僅僅是鐵路,還有鐵路線的附屬地問題。如果東洋人再深入一點,這定州北地還是中國人的北地嗎?這合同交出去的不是鐵路,是北地的經濟命脈!”傅博堯難得在父親面前失态。

傅仰琛沖他擺擺手:“鐵路的事情,我自有處置。你先出去。”

傅博堯窩了一肚子的氣,又無處可撒。在軍部越待越是煩悶,今日便早早回家了。回家也無人可以交流,往常心情抑郁的時候,也隻能去聽梅軒看看梅花排解煩悶。

聽梅軒是他母親曾經住過養病的一個小院子。母親名字裏有個“梅”字,更是最愛梅花。那一院子裏種着各色梅花,都是父親從江甯和蘇杭采買收集來的。母親去後,那裏也沒人居住。各房除了折梅花,也沒什麽人去,倒成了個小花園似的去處。

特别是園子裏的一棵照水和一棵綠萼,兩棵樹植在一處,相依相托,玫紅粉白交相輝映,煞是好看。這時候正是梅花開得最好的時候。

傅博堯心中正是抑郁難當。如果母親還在,雖然不能談這些軍政,就是拉兩句家常,也能解解煩惱。現在這樣一個家,竟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隻有到這裏來。這裏肅淨,那梅花似有言語,無言也能慰藉心靈。信步走進去,轉過幾樹燦若雲霞的梅花,卻看到素日裏清靜的小院子裏,一棵樹下立着一抹娉婷身影。

身上是翠黃色團碧花的錦繡襖,下身是黑色的散裙。高立領子,肩沿、袖邊滾着寬邊的雪白貂毛。婷婷然立在雪地裏,風裏頭并沒有披着鬥篷。頭發是時髦的剪發,正伸手在一疏斜梅上流連,似乎是在斟酌折哪一枝。

手指纖長,有些粉紅,是被冷風吹冰的樣子。仿佛是一幅畫,那樣生動地畫在蒼茫的天地間。

他的心忽然就柔軟沉靜下來。

這院子裏平時是空的,沒見過什麽人。看她這衣服也不是伺候丫頭的模樣,隻當是簡兮的什麽女同學來折梅花的。

腳步是情不自禁地走過去的,看她又踮起腳來,于是走過去折了一枝下來。他身量很高,折那一枝梅花,是信手拈來的方便。然後遞到她面前,笑着問:“是這枝嗎?”

婉初沒料到會有人來,聽到聲音才猛然轉過去,發現自己籠在一個年輕人的身影下,臉紅了紅,便往後退了幾步到合适的距離。

看着他手裏的梅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那年輕人頗是英俊,眉宇明朗、劍眉星眼,雖帶着一分笑,卻是掩蓋不住的桀骜和居高位者的自負。這一分笑裏頭卻掩過去了盛氣淩人的威壓冷肅。

婉初又仔細打量了打量他,忽地掩了唇笑了。

傅博堯隻覺得那枝頭含苞未放的都霎時被春風吹開了香蕊。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于是呆了呆,越發地笑語柔聲道:“是折錯了嗎?”

婉初笑着搖搖頭,挺了挺背,揚了揚下颌:“我是在等你給我請安。”聲音是嬌俏帶着促狹的。

他這才恍悟,想起巡邊回來時聽說父親是接了老格格過來的。難道是她?怎麽會是她?

隻覺得才生出的歡喜,突然被人截去了,并且是丢到深淵去,永生沒有轉圜的可能。

于是正色叫了一聲:“姑姑。”垂了垂目光強把臉上的落寞掩去,再擡起時,沒有一絲的失落,而是帶着慣有的冷矜倨傲。

婉初卻仍舊笑着:“你這禮數可不全。第一回見着姑姑不該請個大安嗎?”

他生來身份尊貴,父親是北地之王、定軍總司令。自小就是當着未來的“司令”培養的,加上性子沉靜頗有城府,人人都怕他一樣。

父親對他是苛責嚴導,文化、軍事、功夫,都是單獨教習。兄弟姐妹都不敢打擾他功課,久而久之也開始敬畏他,手足間也并不親厚,更别提玩笑逗樂。沒人當過他是孩子,他也沒當過孩子。

如今卻來了這麽一位目光直勾勾打量他的小姐。他的心頭很是蕩了一蕩的。

這院子裏的梅花是出名的好,本以爲是簡兮的什麽女朋友過來折梅花的,沒想到卻是自己的姑姑。可這位姑姑,卻是一點姑姑的樣子都沒有。仿佛是真把自己當成小孩子逗樂。可也就隻有她那樣的身份,才敢這樣對他。不懼怕他、對他天然不做作地親近。

心中百轉千回了一番,才讓那些塵渣沉澱下去。

看她眉眼笑意盈盈地等自己請安,傅博堯隻好撣袖屈膝垂手,畢恭畢敬地道:“侄子博堯,給姑姑請安。”

婉初的笑還沒收住,接過他手裏的梅花,笑着說:“你起來吧。”

她的聲音是柔柔的帶着些姑蘇的腔調,又有一絲女孩子的嬌俏。這樣的好面貌合該襯着這樣的聲音。

傅博堯恭敬地回她道:“是,姑姑。”然後直身,擡眼就瞧見她纖纖蔥指上一枚素戒。

婉初聽得“姑姑”兩聲極是得了趣味。婉初見他一身戎裝,做這動作時帶着幾分不情願和不得已的扭捏。怕是除了父母沒給什麽人屈過膝。

傅仰琛的衆多子女裏頭,就這個嫡長子歲數是長過她三歲的。别的晚輩叫她一聲姑姑,她尚且能受得理直氣壯。可這一位,身量比榮逸澤還高出半個頭去,又是這樣傲然的一個人物,這“姑姑”兩個字從他嘴裏叫出來,卻是分外的有趣。她卻沒一點做長輩的自覺,嘴上帶着笑,不時地打量他。

博堯卻是被她看得窘了,臉也紅了紅。原來他也是會害羞的,這個更讓他覺得難堪。垂目規矩地立在她身側,等她問話。

婉初把他看夠了,比照着記憶裏父親年輕時的小相,估摸着父親年輕的時候大概也就是這個風流态度的,才笑道:“你也是過來折梅花的嗎?”

婉初聽說過,這個院子本是空着沒人住的。由于梅花長得好,偶爾有丫鬟、小姐過來折梅花插瓶。她住在這裏,也喜歡這院子的景緻。今天走到院子裏仔細一看,覺得梅花開得分外的好,她也忍不住想折一枝,可又覺得折下來可惜。正猶豫間,不想就被他折了。

“回姑姑的話,我隻是散步到這裏。不知道姑姑住在這裏,是侄兒驚擾了姑姑。”他跟在她後頭,長幼有序,并不敢造次。

婉初看着這麽個沉穩的大侄子,總覺得好笑。低頭又暗暗笑了笑,又想起什麽來,于是問他:“你房間裏有電話嗎?”

傅博堯答道:“回姑姑,有的。”

“能借我打一通電話嗎?”

其他房的電話都是跟大廳相通的,隻有傅仰琛的電話是單獨的線。傅博堯是家中嫡長子,又在軍部有重職,那麽他的電話應該也是單獨的。

婉初問過幾回聽差的丫頭,有沒有電話過來找她,丫頭都說沒有。她心裏多少有些疑心中間出了什麽問題,怕是榮逸澤抄錯了電話号碼,所以找不到自己。可大廳裏人來人往,又不好在大廳裏打電話。

自己這間住處卻沒有電話。家裏人多,汽車也總是在外頭的,也不好叫人帶她去電話局。

“當然。”傅博堯雖然好奇她爲什麽不用廳裏的電話,卻并不問,“我這一線電話和父親屋子裏頭的一樣,不過父親白天多半不在家中,所以不會有人聽到。”

婉初被他這樣一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麽頂重要的事情。”可這解釋反而有越描越黑的意思,索性不再說話。

兩人往傅博堯的院子去,婉初還攜着那枝梅花,進了他的房間裏,博堯就退了出去。

電話照樣沒人接聽。婉初有點氣餒,可又擔心他出什麽事情,手裏的梅花也無心欣賞。

擡眼打量了一圈傅博堯的房間,桌上紫砂盆裏供着賞石,房間布置得幹淨雅緻,卻有些過分老成。看到他幾案上一尊孔雀藍釉長頸球瓶,倒是給這房間增了些許亮色,順手就把那枝粉白的綠萼梅花插了進去。

出來謝過傅博堯,婉初又回了聽梅軒。

傅博堯心潮難以平靜,半夜睡得就不踏實。輾轉左右也不能深眠,索性起床寫字。

更深夜重,他懶得驚動下人,隻自己添水磨墨。等到一篇《白馬篇》寫完,才覺得心靜下來。

鼻端似有暗香浮動,擡頭才看到瓶子裏那枝梅花,正是白天折給傅婉初的那枝,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竟然插到這裏來了。想到白天的境況,情不自禁地嘴角揚了一揚。

元宵節這日,年輕的一輩照例是要去觀禮大街看花燈的。

到了街上,簡兮由未婚夫陪着,幾個兄弟姐妹也各有相好的手足。弟妹們有些怕傅博堯,反而各自躲走得遠些。四下散開後,最後倒落得傅博堯和婉初形單影隻,隻好湊在一處。

婉初很久沒湊過這樣的熱鬧,看什麽都新奇,步伐是說不出的輕快靈動。傅博堯默默地跟在她後頭。

年裏軍部裏的事務大多是散閑下來了。往年他從不湊這個熱鬧,今年也不知道怎麽,就跟着弟弟妹妹們出來了。看着街上人人喜氣洋洋的笑臉,突然就想不起來上一回出去看燈是幾歲的事情了。

好像依稀能記得跟着母親去過一回,後面家裏再怎麽熱鬧,也沒什麽記憶了。好像那些熱鬧都跟自己沒什麽關系,也沒人記得叫上他。可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姑姑,比自己還小上幾歲,同自己說話卻是長輩的口氣,又時不時冒出年輕小姐的嬌俏做派,憑空就給他添了幾分興緻。

街上人潮比肩接踵,傅博堯怕她走丢,亦步亦趨地跟護在左右。婉初見着新鮮玩意兒必然要湊過去看。

走着走着,婉初突然就不動了,遠遠瞧着一盞燈籠發呆。愣了半晌,才緩緩走到那花燈攤前,仰着頭看。

傅博堯順着她目光看去,是粉色宮紗糊的一盞燈,上面工筆白描着一位美人。穿的卻是旗人舊式的衫裙,手拿團扇撲着流螢,上面是一行行書“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

畫面上的美人螓首蛾眉、妍姿巧笑,怎麽看都有幾分面熟。

他恍然想起,卻跟婉初有幾分相像。于是偷眼去看婉初,卻見她眸子裏盈盈水水的。

“姑姑是看上這盞燈了嗎?”

婉初點點頭。傅博堯看她那眼神倒有幾分孩子氣,于是忍不住笑了笑,走上去找那小販取那盞燈。

那小販卻說:“這盞燈隻賣給姑娘。”

傅博堯覺得好笑,便道:“就是姑娘要買。”

小販又道:“隻賣給姓傅的姑娘。”

傅博堯卻是哭笑不得了:“可巧,就是姓傅的姑娘要買。”

小販看了看傅婉初,便摘了燈籠給傅博堯。

博堯正要掏錢給他,那人卻不要,還遞了張疊在一處的字條給他,說是給買燈的姑娘看的。

傅博堯更是疑心了,将燈籠和字條一并給了婉初。婉初打開,看後卻是臉上飛個一朵紅雲。

上頭的字是見過的,可還是不敢相信一般。會是他嗎?又期盼着是,心裏又有些氣惱:那頭跟别的小姐好了,這邊就這樣哄我嗎?

再看着燈籠也來氣了,索性塞到博堯的手裏,然後怡然自得地接着逛下去。心裏卻是七上八下地跳得厲害,猜想着他是不是偷偷躲在暗處,還是自己自作多情地認錯人。

傅博堯逸然清俊、身量玉挺,走在街上本就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如今提着這樣脂粉的東西走着,更是引來姑娘眼波妍笑頻顧。

他自己也覺得怪異,一招手,尾随的便衣侍從官餘靖從人堆裏閃出來。原以爲他是有什麽吩咐,沒想到卻是讓他提着燈籠。

餘靖撇撇嘴,在傅博堯掃過來的淩厲的目光下,隻好接下。

這邊婉初又走遠了,沒走一陣子又瞧見另一個攤子上也賣着差不多的燈,也是白送給姓傅的小姐,也是同樣的字條。

一條觀禮大街走一半下來,卻是到處都有這燈,都收到這字條。婉初這才知道,他這人是真的來了。心跳得如鹿撞,轉身抖着聲音問傅博堯:“築香渚在什麽地方?”

傅博堯看這光景也猜了幾分出來。他也是交過女朋友的,但是他那樣的身世人品,多是女孩子撲上來,最不濟也就是你情我願的半推半就。這種事情上從沒有對人殷勤至此的習慣,像這樣花心思讨女孩子開心,更是想都沒想過。

看婉初問他築香渚,就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座庭院。婉初把手裏的燈又塞給他,拎着裙擺一陣風一樣往前跑。傅博堯隻能快步在後頭跟着。

築香渚雙門大敞,跨進去才發現路兩邊都挂滿了粉紅宮紗的燈籠。每個燈籠上都是她,各樣的衣衫,各種的衣裙,長短的頭發,都是她,都是他遇見過的她,都是他腦子裏的她。

六角涼亭下也點着幾盞宮燈,照亮燈下的人。藏青色大衣,格子圍巾,在燈火闌珊處仔細描畫着一盞燈。

婉初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生氣。一時都堵在胸口,湧出幾點淚花來。

榮逸澤擡頭看見她,粲然一笑,放下筆,走過去擁住她,在她耳邊柔聲道:“可是畫完最後一盞了,這回不怕燒了吧?”

婉初扭過頭看了看這一盞,面上不是白描的畫,而是工筆重彩的自己,一身大紅的鳳冠霞帔含笑端坐着。不知怎麽,卻是哭得更厲害。

榮逸澤給她抹着眼淚:“好好的哭什麽?誰給你委屈了?難道是我的畫把你畫醜了?”歪頭又看了看宮燈上的人,溫聲笑道,“大約是要比伯母畫得差一些,可也不至于讓你這樣傷心。”

婉初拂開他的手,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昨天晚上。”

“怎麽不來找我?”

“想法子怎麽逗你開心。”

婉初擡頭看他,咬牙切齒道:“你做了什麽要我生氣的事情,這樣花心思逗我開心?”

“我自然是沒做什麽讓你生氣的事情,可是害怕你因爲别的什麽不相幹的事情生氣。我是想告訴你,我跟白小姐真的是清白的。”

婉初卻是噘起嘴來,扭過頭不看他。榮逸澤捏住她下巴,逼她正視:“給你打電話,總也找不到你。又錯過你的電話,我猜你就會自個兒生悶氣,這才想出這個傻辦法。好在還是把你找到了。”

“萬一我沒出來呢?”婉初打掉他的手,歪頭笑道。

“我能掐會算,知道你今天肯定會出來。”

“萬一其他的小姐來赴你的約呢?”

“那我就問她認不認識一位叫婉初的漂亮小姐。你想,都是姓傅的,怎麽都能碰上個把親戚吧。”

“萬一沒等到我呢?”

“那我就雇人在燈籠上寫上字,明天把城裏都挂滿燈籠。隻要看到燈籠,就知道我來過,你便不會惱我。你看,我又寫又畫了一天一夜,手都快斷了,才來得及在夜裏把燈籠放出去,總得給些獎勵吧?”

說着說着額頭抵到了一處,呼吸就重了幾分,側頭正要去親她,婉初想起身後還跟着傅博堯,忙推他:“還有人……”

傅博堯跨進園子早看見兩個人卿卿我我,便轉過身子。讓侍從官們都在外頭等着,自己在陰影處抽了一支煙卷出來。

外頭隐約有人聲潮動,天上偶爾綻放幾朵燦爛煙花,身後是纏綿的有情人。他突然覺得寂寞了,這些熱鬧,這些溫情,跟自己都沒有關系,都不是自己的。自己有什麽呢?原來這才是寂寞。人家的歡樂都襯着他的寂寞。

榮逸澤這才擡頭去看那隐在陰影裏的人,身長玉立、英挺利落,是個年輕的男子,心頭難免些許不是滋味,眉頭也輕輕蹙了一下。

婉初以己推人,怎麽會不理解那種滋味,忙解釋道:“是我侄子。”從他懷裏退出來,理了理頭發,叫了一聲:“博堯。”

傅博堯這才轉過身,走過去。

榮逸澤眉頭散開,望着來人。兩個人目光俱是一閃,然後不露痕迹地握了握手。

婉初不知道怎麽跟他介紹,榮逸澤卻堂而皇之道:“我是你家未來的姑老爺。”目光裏還是将笑不笑的笑意。

婉初面上一熱,剜了他一眼卻沒反駁。傅博堯略一公事地笑了笑。

這時候有夥計過來恭敬地問榮逸澤:“先生要等的人是等到了嗎?”

榮逸澤點了點頭,夥計于是在前頭引着他們穿廊過堂進了一間雅室。

築香渚是個蘇幫菜館,照搬了姑蘇那邊的園林。這大堂内居然也修得九曲環廊,亂石堆疊。又有一方碧池,兩三漏窗,極得曲徑通幽的雅趣。

因定州寒冷,冬日極長,堂内通着暖氣管子,溫暖如春。回廊兩邊春有芍藥鋪徑,夏有池荷碗蓮,秋可賞菊品蟹,冬則圍爐煮酒。百轉千回間,移步換景如桃花源似的所在,極得文人雅士的喜愛。隻是今天半個人影都沒有。

三人落座,婉初自是含着笑。榮逸澤也不避嫌,牽着她的手,姿态怡然。園子裏頭伺候客人的都是閨秀少女,襯得小園子更顯着春意怡然。

三人進的雅室名爲“西堂”,落座下來,有豆蔻少女先奉上幾盞香茶。婉初四下打量,笑問他:“這樣的地方,你怎樣找到的?”

榮逸澤笑道:“要見你,自然要找個好地方。”

婉初面上又是一紅,偷眼看了看傅博堯。傅博堯卻裝作什麽都沒聽見,低頭呷了一口茶。

“博堯也來過這裏嗎?”婉初畢竟是姑姑身份,也要照顧他的情面。

傅博堯恭敬地回她:“回姑姑,偶爾來過幾回。這間雅室是此處最好的一間。”

“這‘西堂’二字有什麽講法?”婉初問他。

傅博堯卻頗有深意地笑了笑,目光掃到榮逸澤的身上:“姑姑,不如問問準姑父。”

榮逸澤看她杯中茶去一半,便拿起茶壺給她滿上:“這二字取的是前朝刑部尚書王士祯的一句詩:‘夜來微雨歇,河漢在西堂。’”

婉初歪頭看榮逸澤,奇道:“這個你也知道?”

“怎麽姑姑不知道,這間館子是準姑父名下的産業嗎?”傅博堯好整以暇道。

婉初笑意更甚:“你還有什麽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榮逸澤歪着頭不着痕迹地湊到她耳邊低聲笑道:“最要緊的本事你見識過了,其他不打緊的慢慢說給你聽。”

婉初看他笑容裏帶着蕩然情愫,心裏明白他所指,面上紅透,當着傅博堯的面又不好嬌鬧,隻好低頭拿着菜牌遮了半張臉。可菜牌子上的字也看不進去了,索性遞給他:“你這當老闆的,介紹些招牌菜吧。”

榮逸澤卻笑道:“雖然我是老闆,說實在的也是頭回在這裏吃飯。不如讓博堯侄兒來點吧。”

傅博堯腹诽,這人倒是大言不慚地充起長輩來。礙着婉初在座,也不跟他計較,接過菜牌子道:“恭敬不如從命了。”點了松鼠鳜魚、黃悶鳗、醬方、碧螺蝦仁和幾道時令鮮蔬。

婉初吃了一些,隻覺得菜色清隽和醇,濃淡有度,卻是地地道道的蘇幫菜。

“你這館子裏的大師傅倒是好手藝,仔細善待,小心給人挖了去。”婉初打趣道。

榮逸澤微微一笑:“我也就是投了些錢過來,日常經營,我也不參與。老闆娘發話了,我回頭就要好好交代給經理聽。”

三人散聊閑吃了一頓,吃完了飯,傅博堯也不願意做電燈泡,留了家裏的地址給榮逸澤,讓餘靖挑着一堆燈籠先自離開。

婉初則提着那一盞鳳冠霞帔的燈籠随着榮逸澤去看花燈。路上有賣花的小童拎着籃子到處叫賣,見到兩人,殷勤地上來說:“先生給太太買枝花吧。”

婉初被他叫作太太,含着羞地笑。榮逸澤給了他幾塊錢,連籃子一同買了。街上人群散了些,忽然看到前面亂糟糟一片,還隐隐聽到有人哭鬧。

還沒靠近,就看到有警察的車過來,哨子聲劃破天空,圍着的人群這才散出一道路來。有個臉上腫了的東洋人跟在警察的邊上,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

榮逸澤把婉初護在一邊,婉初被人群擋着,看不分明。半天才看到一個戴着鴨舌帽子的年輕人被警察帶走了,背影有幾分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後面跟着個哭哭啼啼的女孩子,頭發散亂,低着頭隻是哭,也被警察拉着往車上帶。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道:“還有王法沒有!是那東洋人調戲人家姑娘。這小夥子打抱不平,怎麽把好人給抓去了!”衆人紛紛附和,很是不忿。

一個矮胖警察,手拿着警棍在手心拍了拍,陰陽怪氣道:“既然有人看見了,那就跟着去警察局做個證人吧!”

這下周圍的人也都不說話了。那姑娘淚眼擡起掃了一圈,竟然一個挺身而出的都沒有。大家夥雖是憤懑,可也都不敢說什麽,讪讪地四下散開了。

那警察看無人說話,推着年輕人和那姑娘上了警車。

婉初拉了拉榮逸澤的袖子,幽幽地道:“這定州倒成了半個東洋人的天下了。我回去跟博堯說說,讓他把這人放了。警察廳的人都是這樣辦事的嗎?!如此讓人寒了心,他們是怎麽當父母官管理一方的?看着這樣的事情,真是掃興得很!”

榮逸澤拍了拍她的手:“這事情還用不到找你侄子,明天我去一趟用點錢就放出來了。”

婉初眉頭一皺,嗔他道:“也不知道是世道壞了,還是你們這些愛用錢辦事的人把世道弄壞了。”

榮逸澤捏了捏她鼻頭,笑道:“世道本就如此,我們不過是遵守世道的法則。快意恩仇固然痛快,有時候不見得比順水行舟有效率。而且,記得我說過嗎,有時候你所見的,未必就是你所見的那樣。”

婉初笑道:“又說些拐彎抹角的話!”

她怎麽會不了解?不過是從小在海外漂泊,國家積弱,自然難免受外族的欺淩。

又想到小時候的經曆,不禁歎息:“不過是國家山河零落,苦了咱們這樣的百姓,白白受外人欺侮。我小時候就遇上過這樣的同學,就算她不如你富、不如你美、功課不如你好,可依然能頤指氣使地不把人放在眼裏,處處爲難你。不過就是依仗着她的國家強大過我的國家而已。”

榮逸澤攬着她走:“嗯,我知道你是既富又美、功課又好的。”

婉初被他逗得一笑,榮逸澤才緩緩道:“所以,總要發展咱們國人自己的工商經濟和教育,這樣才有迎頭趕上的一天。”

婉初又笑:“若我阿瑪還活着,怕是要把你當成寶了!當年變法的時候,他就極其贊同康先生振興工商事業的主張。可惜,皇帝都落了那樣一個下場,他不過是個沒實權的皇親,也隻能三緘其口明哲保身了。我阿瑪也是對朝廷寒了心了……”

兩人邊聊邊走,直到街上人潮漸漸散去。夜深了,寒氣更重。榮逸澤怕她在外頭待得太久受了寒氣,于是送她回府。

剛到府門前,他又把她拉進懷裏,密集深吻訴說心中思念。婉初擡頭看他:“你怎麽了?”

榮逸澤緊緊擁着她:“别動,讓我再抱一會兒。明天一早還要回京州去。”

婉初知道他不是表面上的那樣放蕩。單看今天築香渚的規模,就知道這樣一家大手筆的經營,不是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纨绔子弟做得起來的。也不追問他回去做什麽,微微一笑,由着他抱着。走了這麽長的路,雖然天氣說不出的冷,身上活動開了卻是熱的。

“婉初,你怎麽不問我?”

“問你什麽?”

“問問我有多少家底,以何爲生,回去做什麽……你不怕嫁個窮小子嗎?”

婉初卻是咯咯笑出聲:“這有什麽好問的,單就這家館子,好好經營也足夠生活,我有什麽好擔心的?你要是沒錢了,我還有些私房錢,養你還是養得起的。”

榮逸澤手指在她鼻子上捏了一捏:“當我是吃軟飯的小白臉嗎?”

婉初笑道:“你又不白。”

榮逸澤呵呵一笑,又将她摟得緊些。又厮磨半晌,婉初輕輕推他:“再不回去,要被人笑的。”

“有沒有想我?”

婉初輕輕“嗯”了一聲。頭埋在他胸前,聽到他悶悶笑了一聲:“真想現在就把你拐走……你走了以後,我一個人都睡不着了。”

婉初輕笑道:“肉麻。”

“我隻對你一個人肉麻,你要早點習慣。”

婉初擡頭看他,他的目光正殷殷垂在她臉上。看着她嬌豔的唇色,忍不住又親了上去。

待到呼吸稍稍平息,榮逸澤才把婉初送進王府。

府裏頭的少爺小姐也都陸續歸了家,婉初是最後一個進門的。

傅家規矩大,子女們都是晨昏定省,這會兒時間卻是晚得厲害,傅仰琛早就歇息下來,就免了孩子們今天的請安。相好的姐妹兄弟有些餓了的,都讓廚房添了消夜。

榮逸澤和婉初是避過衆人從小廊裏回去的。在聽梅軒前頭正遇上傅博堯,榮逸澤目送婉初進了房間,這才輕笑道:“不知道能不能麻煩大侄子送送我?”

傅博堯淡淡一笑,手一伸,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兩人并肩走在一處,傅博堯道:“想不到慕老闆居然是我未來的姑父,你說這世界真是小。”

榮逸澤道:“我也沒想到定軍總司令是我的大舅子,陸軍總長會是我未來的侄子。早知道,何必費這番力氣,直接找府上了。”

傅博堯不緊不慢地笑道:“你若不多出些力氣,又怎麽哄得姑姑開心?算是你運氣好。你是沒看到姑姑前兩日愁眉深鎖的模樣。”

榮逸澤眉頭挑了一挑,剛才聽婉初說她總是在家,并沒怎麽出門。可是這電話總接不到她那裏,也是讓人猜疑。

沉默了一陣,榮逸澤問道:“我上次提的民資籌建鐵路的事情,總長大人可想好了?”

傅博堯聽他又稱自己的官銜,必定是撇清姻親關系,隻談生意,顔色也正了幾分:“你說的讓民商投資的事情,我也跟父親提過。可惜,他還是忌憚東洋人。”

“我也就來過定州幾回,眼見都是東洋人橫行霸道,鐵路是經濟的命脈,你這邊鐵路都被東洋人把持着,商用、軍事都不得便利。現在新修的鐵路多是舉高息外債,中國人在北地連一條真正屬于自己的鐵路都沒有……你是未來的一方之主,不知道你做何感想?我雖然是商人,也明白先有國後有家的道理。”

“慕老闆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傅博堯最近本就爲這事情煩擾,此時也隻能避過他的話頭。

“生意做得再大,也不過是個生意人,也大不過總長這樣做江山買賣的人。王爺的志氣是在于複辟,總長的志氣,怕是不一樣。難道要把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嗎?”

傅博堯眉頭緊了緊:“這事情急不得,還得從長計議。你說的那些,我又怎麽會想不到?”

榮逸澤知道他境況也不易,也不再相迫,又想到婉初的事情,便問:“府上的下人都可靠嗎?”

傅博堯不料他問起這個,飄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給他。

榮逸澤理了理大衣,戴上手套:“打過幾回電話,傳話的人都沒把話傳給婉初……”

傅博堯怎麽會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慕老闆請放心,我自會好好照顧姑姑。”

榮逸澤會心一笑:“過陣子還要新開兩個面粉廠,到時候請總長大人賞臉剪個彩?”

“這個好說。不過慕老闆上回提過的捐贈……”

“我會每年再增加一成的捐贈。如今咱們是一家人,自然要相互照顧。别說捐贈糧食,隻要侄子有用得上姑父的地方,盡管開口。”說着不溫不火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傅博堯掃了一眼他落在肩上的手,淡然一笑,然後目送他離開。

簡兮的婚禮是在正月二十,那日風和日麗,幹爽宜人。婚禮遵循着旗人的傳統禮俗,又帶着皇家氣派。又因爲夫家是财閥,更是比着揮霍一般。那叫一個熱鬧非常。

婉初多少年第一回主動在這樣熱鬧的場合裏,婚禮總是讓人心情愉悅快樂。

結婚的頭一天,馮至琨是要在女方家住上一宿的。第二天一早,升高桌,傅家人按輩分入座,馮少爺依次跪在桌前行磕頭禮。意思是掃一掃夫家的氣焰,不能委屈了嫁過去的姑娘。

家裏幾個調皮的格格,更是想着法子逗他。馮至琨是個話不多的青年,被捉弄的時候也隻是紅着臉,恭敬地由着她們鬧。

第二日新娘子出門,簡兮離家的時候,由傅博堯親自抱進轎子裏,雙腳不落地。

婉初被年輕的子侄們圍着,鬧在一處,拖着她一同去送親。

新娘嫁妝是早一天送到夫家的,婉初也跟過去看了。光是送嫁妝的車,就開了整整二十輛。簡兮是嫡長女,嫁妝自然是豐厚些。

新娘的送親隊伍與新郎的迎親隊伍一起到新郎家,新郎要在新娘下轎前向轎下射三箭。按說這三箭是不裝箭頭的,或者空拉三回弓,可馮至琨在軍中是出了名的神射手,便被人慫恿着安了箭頭射了三箭,箭箭都中了轎身上,衆人又是一陣叫好,更添一分熱鬧。

新郎射完三箭,地上鋪上紅氈子,新娘從紅氈子上走過,然後跳過火盆,取個紅紅火火的意思。

新娘子接着就去坐帳,送親的娘家人就跟在一處喝酒。席面上都是雙方的親戚,兩家都是家大業大,光是親戚就擺了三四十桌。

席上有新郎家的年輕人,見着漂亮的小姐難免過來大獻殷勤。婉初從未在定州社交場上露過面,這樣新鮮又美麗的小姐自然也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可還沒說上三言兩語,就被她邊上的傅博堯的眼神給凍回去了。

婉初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都是小輩,你别吓唬人家。”

傅博堯卻是不苟言笑,側耳低語:“是準姑父特意交代給侄兒,要好好照顧姑姑。”

婉初隻能無言地抿了一口茶。

鬧到了半夜,才從新郎家回去,婉初也是興奮得沒一點困意。興奮裏又生出些羨慕和向往,便有一份歸心似箭的心情。

第二日和榮逸澤通電話,婉初細細跟他說起婚禮當日的熱鬧和樂事,他在那頭靜靜地聽。最後婉初看他總不說話,便停下來問:“我是不是像個唠叨的老太婆?”

榮逸澤肅然道:“不是……婉初,我一無江山爲聘,二無匹國陶朱之富。我所能給你的保證,就是一輩子讓你衣食無憂,一輩子待你好,一輩子不委屈……傅婉初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沒料到他會在這時候補上求婚,鼻子卻是酸了又酸,眼眶也紅了紅,不知道說什麽好。

“不說話,就是答應了。”榮逸澤在那頭笑道。

兩人正說着,三姨太帶着小格格碧蓁進來。婉初不好意思抱着電話說下去,三言兩語跟他道了别,挂了電話。

碧蓁這會兒正抽泣着,三姨太低聲地訓斥着她。婉初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蹲下身撫了撫碧蓁的頭發:“碧蓁怎麽哭了?”

碧蓁不過七八歲,粉妝玉琢的一個小人兒,哭得梨花帶雨的。她也是極其喜歡這個姑姑,舉着手裏的小人給婉初看:“郭裴嘉弄壞了我的小面人!”

婉初一看,是個巧奪天工惟妙惟肖的仙女:“這是哪裏買的?姑姑再給你買一個,可好?”

碧蓁還是哭:“是我大表哥寄來給我的,是漢浦的東西,北地沒有的。郭裴嘉是壞人!”

三姨太忙捂着碧蓁的嘴巴:“娘怎麽說的?這樣的話不可亂說!”臉色卻是極其的嚴肅。

婉初不解地問:“三嫂,郭裴嘉是誰?”

三姨太這才低聲說:“是皇上的内侄……”頓了頓,又說,“妹妹千萬不要在司令面前提起這件事情。”

婉初拍拍她的手:“嫂子把我想成什麽人了?”但也明白她的顧慮,又道,“你放心,我不是亂說話的人。”

然後對碧蓁道:“你把這個給姑姑,姑姑幫你修可好?”

碧蓁這才破涕爲笑。這時候有仆婦過來回話說小少爺醒了,正哭着。三姨太分身無力,婉初便讓她自去,自己領着碧蓁到自己房子裏頭給她修小面人。

婉初找丫頭要了些面粉,跟碧蓁一同和稀泥玩。碧蓁平日裏被管束慣了,不曾有過這樣放肆玩鬧的機會,早把面人的事情抛到腦後,隻顧着一同搓小人玩。

傅仰琛受舊式教育,都稱他一句“儒帥”。自己的子女雖然也學些西人的文化,但還是在國學裏很下功夫,規矩更是多,平日裏連話都不可多講。

婉初卻愛和三姨太唠嗑,一來二去,知道了她原是出身于一個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碧蓁得她母親指點過,手又極巧,揉出的小動物、小人,也分外有模有樣。

婉初看她捏了一個自己,又捏了一個母親,還做了一個青年的模樣,便問:“這個是誰?是你大哥嗎?”

碧蓁吐吐舌頭:“我可不敢做他。這是我大表哥。”

說到大表哥,婉初就記起來她這小面人就是他表哥送的:“你這表哥對你可真好。”

碧蓁笑道:“我這表哥,我最愛了,每年過節、我生辰,他都找人送禮物給我。”

“這次你大姐出嫁,怎麽沒瞧見他過來?”

碧蓁這才停下手裏的動作:“我娘說他身體不好,不能遠行。對了,他是桂帥的兒子。”

桂帥,婉初聽到這兩個字,突然想起了當初在漢浦的事情。

原來人生繞了這麽一個大彎,兜兜轉轉的,還是能讓她碰上舊時的人事。

倘若早知道大哥身爲定軍總司令,倘若早知道這沾親帶故的桂帥的兒子……她是沒有後悔的,隻是人生如果有那麽多“倘若”,又該是怎樣一番境遇?

恍惚裏就有點出神,門口有腳步聲她也沒聽見。碧蓁隻顧着玩,也沒留神。傅博堯卻是進了來,手裏頭還提着一個籃子。

“姑姑。”他輕聲叫了一句,倒把碧蓁和婉初都吓了一跳。

傅博堯一身戎裝站在門口:“剛才敲門不見有人,門又是開的,我就進來了,怕這個小東西受不住冷。”

碧蓁見了她大哥,忙站起來,依着規矩給他請了安。然後瞥見了自己手上的面漬,怕被他看見,倒有些慌了,急急地把手背到後頭,小臉憋得紅彤彤的。

傅博堯知道這些弟弟妹妹素來是怕他的,這境況倒是習以爲常,也不以爲意,便随意地笑了笑:“碧蓁過來看看,這是什麽?”

碧蓁雖然怕他,到底是年紀小,眼前又沒母親管束,又看見那小籃子裏一起一伏,好像藏着什麽機關,目光裏漸漸聚了好奇。

婉初這個角度看過去,卻看到了一條短短毛茸茸的東西露在棉絮外頭,便猜出了幾分。嘴角噙着笑,看着碧蓁。

傅博堯又努努嘴,鼓勵她:“過來看看。”

碧蓁這才一跳一跳地走過去,掀了上頭的棉布,露出一條雪白的小狗來。

碧蓁驚得眼睛喜成了十五的月亮:“真好玩!大哥哪裏來的小狗,讓我抱抱怎麽樣?”

傅博堯笑着提着籃子放在桌子上。小東西雪白一團,大約是天氣太冷,身上是細碎的抖動,看上去分外可憐。

婉初也忍不住摸了兩下:“這小東西是哪裏得來的?”

傅博堯坐下,把小狗抓出來讓碧蓁抱着:“這是馮家的。這狗的父親原是宮裏頭養着護院的羅威那,跟馮家的博美配了一窩小狗。今天馮至琨過來說簡兮最不耐煩這些小東西,讓趕緊都送出去,他就拎着一籃子狗崽子去了軍部給散出去了。侄子想着姑姑可能喜歡,就拿了一條來。”

碧蓁抱着那狗湊到婉初身邊,喜愛的表情是遮也遮不住。婉初看那狗确實可愛,也跟着摸了摸。

小東西極享受地眯眯眼,逗得碧蓁和婉初都笑起來。

傅博堯這才注意原來碧蓁有幾分像婉初,都說侄女像姑姑,這話倒是一點不假。

婉初笑着說:“我性子急,養不來這小東西,過不了多久我也是要走的。碧蓁這麽喜歡,不如送給碧蓁吧。”

碧蓁得了小狗喜上眉梢,又看了看博堯,扭捏地說:“大哥,您能不能跟我娘說說?”

傅博堯笑了笑:“别擔心,三娘若是問起來,就說幫大哥養的。”

碧蓁這才又笑起來,覺得這個大哥原沒有那樣可怕,也是可親的。

不一會兒有丫頭過來喊碧蓁回院子,碧蓁這才戀戀不舍地抱着狗跟婉初告安回去。

傅博堯瞥見桌子上的面人,笑道:“這是碧蓁的手筆嗎?”

婉初捏起來:“可不是,這丫頭今天在外頭受了委屈,我就叫她過來玩。”她說者無心,傅博堯聽者也無心,随意接了一句:“她今天受什麽委屈了?”

婉初這才驚覺說錯了話,但是剛才聽碧蓁那意思,在學堂裏,受郭裴嘉欺負不是一日半日,也有心給她說道說道,便斟酌地說:“聽說府裏頭的孩子跟宮裏頭的孩子都是在一處讀書的?”

婉初這樣一說,傅博堯便明白她的意思了。

放下面人,眉宇間有了幾分怅然:“阿瑪以臣子自稱……”

“可惜這個時代卻不是臣子的時代了。”婉初幽幽地說,“聽母親說起過,當年阿瑪也是爲這事情跟大哥極是别扭,大哥才負氣離家。”

“瑪法嗎?不知道瑪法是什麽樣的人?”傅博堯也就在嬰兒時期見過傅雲章,爺爺隻是一個稱呼,隻是照片裏虛現的人形。

婉初笑笑:“阿瑪嘛,是個商人,開過不少工廠。雖然頭頂着王爺的封号,卻一點不看重那些。後來總跟我說,前朝積弱不振,内憂外患、朝政腐敗。亡國,那是早晚的事情。”

傅博堯笑道:“姑姑這話要讓阿瑪聽見,少不得一頓好罵。”

婉初也笑:“所以大哥這才和阿瑪決裂不和吧,隻能說人各有志罷了。聽母親說起過,傅家人丁向來單薄。要得江山,那都是血骨堆出來的,單一個孩子,難以承擔意外而來的後果。因此傅家本就是不上心軍政,大都做個閑散的太平王爺。”

“做商人也簡單些,隻要賺錢就好,其他的都不必費心。何況,生意在哪裏都能做。想走就能走,這種潇灑,别人是羨慕不來的。難怪姑姑中意慕老闆。”

婉初聽他一說,便有些不好意思,強自笑了笑,心道榮逸澤私下的生意怕都是用着“慕老闆”的名号。

他一心爲小三報仇,也不知道如今怎麽樣了。雖然也明白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但至親骨肉的深仇,不是一兩句寬慰就能化解的。隻是心裏多少擔心他的處境,怕他再涉險。

傅博堯看她面色恹恹,便道:“姑姑若是嫌前頭打電話不方便,自可去我房間裏打。侄子已經知會過下頭的人了。”

婉初卻被他說得更加不好意思起來。所幸有婆子過來傳飯,兩人正好一同去餐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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