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催眠高手的聚會(3)


第15章 催眠高手的聚會(3)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淩明鼎用低沉的嗓音說道,“我曾經以爲那是一場意外,可事實上,那是一個可怕的陰謀。”

羅飛知道最關鍵的部分即将揭露,便屏息凝聽。淩明鼎卻閉起了眼睛,用雙手輕揉着自己的額頭。他将要接觸到的回憶正是他人生最痛苦的一段經曆,他必須積攢足夠的勇氣才能走進去。

羅飛默默地等待着。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聽見淩明鼎發出一聲長歎。後者睜開眼睛,開始緩緩講述。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的妻子已經三十五歲。她的容顔漸漸老去,可我對她的愛戀一點也沒有減少。在這幾年間,爲了防止她的心病複發,我又對她做過幾次催眠術。當年構建的心橋一次比一次堅固。嘿,我原以爲那座橋永遠也不會塌陷。可俗話說得好,千裏之堤,毀于蟻穴。一旦有人惡意摧毀了橋基,那座橋的崩塌隻在瞬息之間。”

“每年的六月十一日是我們的相識紀念日,按照多年的慣例,每到這一天我們就會回到當初偶遇的那家咖啡館,點兩杯飲品坐一坐,一同感懷相識的美好時光。五年前的那天也不例外,我們在傍晚時分來到了咖啡館。已經是老夫老妻的,我們也沒必要卿卿我我,隻是面對面地坐一會兒就好。就像當年一樣,我要了杯咖啡随意喝着,我妻子則翻看着雜志,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正常。可随後咖啡館裏又來了一名客人,這個人的到來徹底摧毀了我們的生活。”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就坐在離我們不遠的窗前。當時的位置是我面對着那個女孩,而我妻子則背對着她。也就是說我能看見那個女孩,而我妻子卻看不見。我開始隻是随意打量了女孩幾眼,但很快我就被對方吸引住了,竟再也舍不得挪開目光。”

一個深愛着自己妻子的成熟的男人爲何會如此失态?羅飛忍不住插話問了句:“那女孩很漂亮嗎?”

“當然漂亮,但漂亮并不是問題的關鍵。”淩明鼎鄭重說道,“關鍵在于她的容貌、氣質、衣着、裝扮,都像極了我妻子年輕的時候。當她坐在窗邊,夕陽透過窗戶灑進來,我簡直有一種時光穿梭的感覺,仿佛又見到了十多年前那個初識的愛人。”

這麽一說羅飛就明白了,難怪對方會突然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吸引。不過他随即又搖頭道:“不對,這裏面有蹊跷——哪有這麽巧的事情呢?”

淩明鼎苦笑着說:“确實有蹊跷。可我當時已經被迷住了心神,根本顧不上細細思量。我隻管貪婪地看着那個女孩,恨不能自己也變身到十多年之前。”

羅飛略皺起眉頭,又問:“那你妻子當時的表現如何?”

“她一直在翻看雜志,像是根本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存在。其間有幾次我做賊心虛,還特意偷眼觀察過妻子的反應,但她看不出任何異常。直到把一整本雜志全都翻完了,她這才擡起頭來,我也趕緊正襟坐好,假裝在喝咖啡,不敢再去看那個女孩。”說到這裏,淩明鼎自慚地咧了咧嘴,又道,“我妻子把雜志放下之後問了我兩句話。這兩句話現在想來都是有深意的,可我當時竟沒有察覺。”

“她問了什麽?”

“她首先問:‘你的咖啡怎麽還沒喝完?’我敷衍說:‘太燙了。’然後她又問:‘你剛才在看什麽?’我猶豫了一下,但正好這時那女孩起身離去了,而我确信妻子肯定沒有看到對方,于是我就微笑着撒了個謊,我說:‘我還能看什麽,當然是在看你。’”

羅飛立刻歎了口氣,說道:“你不應該撒謊的。”

“是的,我不該撒謊。可那真的隻是一個……一個善意的謊言。”淩明鼎爲自己辯白着,語氣中卻充滿了懊悔,“我妻子原本就敏感,她的心穴一直在那裏。我怎敢讓她知道我剛剛被一個年輕的女孩迷住了!”

羅飛也感覺很無奈,隻好岔過了這個話題繼續詢問:“接下來呢?發生了什麽?”

淩明鼎在痛苦的回憶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又說道:“本來我喝完咖啡,我們倆就該離去了。可我妻子那天卻說她還想多坐一會兒,叫我一個人先走。我要留下來陪她,她又說想接着看書,我坐在對面影響她的思路。于是我就離開了。”

羅飛在心中默歎一聲。五年前的那個傍晚,這個男人真的是一錯再錯。可他知道對方已經深深自責,便不忍心把心中的觀點再說出來。

淩明鼎卻已看出了羅飛所想,他主動挑起話題:“當時我的腦子真是一片迷亂……你知道我爲什麽會離開嗎?”

羅飛略一思忖,猜測說:“你覺得那女孩還沒走遠,出去轉轉沒準還能再見到她?”

淩明鼎點點頭,感慨道:“你雖然不在現場,可是什麽都瞞不過你。你一上來就覺得那女孩出現得很蹊跷,随後你就開始懷疑我的妻子,對不對?你真是太理智,太冷靜了。我如果能有你的一半,那最後的悲劇也就不至于發生。”

羅飛說了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好了,還是說說我的妻子吧。”淩明鼎繼續講述,“我離開咖啡館之後,我妻子打開了一瓶烈性農藥,把藥水倒進自己的咖啡杯。然後她一邊看着窗外的夕陽,一邊把那杯農藥一點一點地喝完。一個多小時以後我回到了店裏,我深愛的妻子趴在桌子上,已經停止了呼吸。”

故事到了最悲傷的時刻,可淩明鼎的情緒卻反而平靜下來。他安靜地、娓娓地講述着,就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可羅飛卻分明感受到對方心底的痛苦,那是一種如死灰般的,到了極緻的絕望。

片刻後,羅飛歎息着問道:“她就這樣離去了?連一句遺言也沒有留下?”

“她留下了一句話。”淩明鼎擡頭看了羅飛一眼,然後他把桌上的那張照片翻過來,慢慢地推到羅飛面前,“這張照片是她留在咖啡桌上的,這句話就是她給我的最後的遺言。”

羅飛看到了照片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

“親愛的,你欺騙了我。”

一種深入骨髓的憂傷在文字中流淌,雖曆經數年,卻如烈酒般越陳越濃。

是的,淩明鼎欺騙了他的妻子。而且羅飛相信,當那個女人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她說的“欺騙”指的并不是發生在咖啡館内的那兩句對話,她指的是淩明鼎在自己心穴上架構的那座心橋。維系心橋的情感基礎在那一天崩坍了,女人的驕傲和自信亦随之崩塌,甚至還包括她對婚姻和生活的全部希望。

羅飛把那張照片重新翻回到正面,他希望能将淩明鼎的心情也同時翻轉過來。現在并不是沉浸于悲傷的時候,還有太多的疑點等待揭開。

“那個女孩的出現并不是偶然,而是你妻子刻意安排好的。她就是想要考驗你,對嗎?”這一點在羅飛心中其實已有定論,但他還是想從當事人口中得到确認。

淩明鼎回答說:“是的。”

“這麽說來……”羅飛沉吟着看了對方一眼,說道,“你的心橋術的确存在漏洞。”

淩明鼎的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他對這個話題頗爲敏感。

羅飛進一步解釋自己的觀點:“你的妻子安排這個布局來考驗你,說明她對你并沒有充分信任。如果你的心橋搭建得很完美,這種情況就不會發生。”

淩明鼎沉默不語。羅飛想了想,又問:“你後來沒有去找那個女孩嗎?你沒有問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當然找過,但一直沒有找到。”淩明鼎停頓片刻,又用強調的語氣補充說,“我已經用上了我能夠想到的一切辦法,可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羅飛“哦”了一聲,他陷入了新的沉思,神情也變得愈發嚴肅。

淩明鼎在一旁問道:“你想到什麽了?”

羅飛反問:“你先前說過,這事是有人在暗中設計?”

淩明鼎點點頭:“現在你也相信了?”

“如果單純是你妻子和那個女孩布下了這個局,那她們之前必定有過密切的聯系。你後來用盡方法去尋找那個女孩,竟然一點線索也找不到,這實在不合情理。”羅飛分析着說道,“所以這個局應該另有人在幕後操控。你妻子隻是參與者,并非策劃者,她知道那個女孩,但和對方并沒有直接的接觸。”

淩明鼎贊同道:“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最初可沒想到這麽深……當時我的情緒也是以自責和愧疚爲主,根本沒精力去想其他的東西。”

“那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一年前。”

一年前?那就是淩妻死亡的四年之後?羅飛覺得有些詫異。因爲這個時間跨度有點大,正常來說,一個人對事情的判斷如果四年都沒有改變,那就意味着永遠也不會改變了。可淩明鼎怎麽會在四年之後突然醒悟?除非這期間又發生了其他事情,一下子提醒了他。

而淩明鼎接下來正要提到這件事。他問羅飛道:“去年在省城發生過一起命案,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什麽命案?”

“一個女人和丈夫鬧離婚,心理上出了點問題,家裏人就找了個催眠師給她治療。結果在最後一次治療的時候,這個女人忽然精神失控,她先是殺死了那個催眠師,随後自己也跳樓身亡。”

羅飛對這案子有點印象,應該是在報紙上看到過新聞報道。這案子本不在他的轄區,他也沒有特别關注過。現在淩明鼎突然提起來,羅飛便敏感地問道:“這案子我知道——和你妻子的事有關系?”

“是這樣的,”淩明鼎開始講述那起事件的經過,“去年五月份的時候,我接到一個同行的電話,說他遇到一個疑難病例,需要向我請教。這個人叫吳睿,他的催眠術是和我學的,所以也可算是我的學生。他的病人就是那個要鬧離婚的女人。我給了他一些指點,思路當然還是以心橋理論爲基礎。兩天之後,我給吳睿打電話詢問治療效果。吳睿卻支支吾吾的,似乎有所顧慮。我一再追問,他才明說,原來是對我的理論産生了質疑。我非常詫異,因爲這個學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對我一直非常信服。爲什麽突然不信任我了?我要細問,他又不肯多說。後來沒辦法,我隻好使了一些手段,這才把他的心裏話掏了出來。”

所謂“手段”自然又是指催眠術了。這次羅飛對淩明鼎采用的具體手法并不關心,他隻關心事情背後的秘密:“到底是爲什麽呢?”

“讓我非常吃驚——”淩明鼎正色說道,“他居然知道了我妻子自殺的過程。所以他對我的心橋理論産生了質疑。”

羅飛也有些驚訝:“他怎麽會知道?那事你沒跟其他人說過吧?”

淩明鼎沉重地說道:“那是我心中最痛的傷口,我怎麽會向别人說起?我隻是今天告訴過你,除了你之外,就連小袁也不知道我妻子的事情。”

“那就奇怪了……難道是那個女孩?”羅飛的意思是,難道這個鬧離婚的女人就是當年出現在咖啡館的那個女孩?吳睿是在給她做心橋治療的時候得知了淩妻死亡的真相。

淩明鼎聽懂了,他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那個女人已經四十多了,而且我看過她的照片,絕對不是咖啡館裏的那個女孩。不過我妻子自殺的事情的确是那個女人告訴吳睿的。”

“那她是幕後的操控者?”這是一個從邏輯出發得到的推論,但羅飛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推論很不靠譜。

淩明鼎也搖着頭說:“肯定不是。我查過那女人的背景,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婦女,多年來一直在本地經營餐飲行業,生活非常規律,幾乎就沒有離開過省城。有過幾次旅遊,也是和家人一塊兒的。她根本不可能參與我妻子自殺的事情。”

“這就奇怪了……”羅飛又想了片刻,找不到新的思路,他隻好問淩明鼎,“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女人隻是一個平台。”淩明鼎眯起眼睛看着羅飛,“她的頭腦其實是兩軍交鋒的戰場。”

這話說得有些玄妙,羅飛品味一番之後才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操控着她的思想?”

“是的。”淩明鼎進一步說道,“而且這個人就是她發病的原因!當吳睿試圖給她治療的時候,一場戰鬥就不可避免了。”

羅飛伸出一根手指,一邊在空中虛點着一邊凝思總結:“有一個人,他出于某種目的控制了那個女人,進而導緻後者出現了心理異常。吳睿給女人展開治療,這便與那家夥的利益産生了沖突。于是那人就把你妻子自殺的事情輾轉傳遞給吳睿,試圖使吳睿對心橋治療術失去信心。”

淩明鼎點了點頭。

羅飛沉默片刻,又猜測道:“那後來吳睿的死也是這場交鋒的結果?”

淩明鼎沒有否認,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說:“這事我也有責任,是我太性急了……可話又說回來,我當時怎麽控制得住?吳睿一提到我妻子的事情,我的情緒就失控了。我隻想證明,我妻子的死并不是因爲我治療失敗,心橋療法本身并不存在隐患。”

“吳睿肯定會相信你的說法。他本來就是你的學生,你想要說服他并不困難。”羅飛看着淩明鼎,繼續問道,“然後呢,你應該立刻趕往省城吧?”

“沒錯。當時我對那女人的底細還不解,所以也懷疑她就是出現在咖啡館的那個女孩。我和吳睿通完電話之後,立刻便搭車趕往省城,希望能從那女人身上找出妻子死亡的真相。可我還是慢了一步,就在我趕路的途中,吳睿對那女人再次展開了治療。然後就出事了,那女人殺死了吳睿,自己也跳樓了。”

“你覺得這次意外也是那家夥控制的?”

“那當然。我的治療方法絕不會釀成這樣的事故!一定是有人在設計布局,就像……就像我妻子的死亡一樣。”淩明鼎恨恨地咬着牙齒,又道,“如果吳睿能多等我半天就好了。讓我去和那家夥直接交鋒,我一定不會敗給他的!”

這時羅飛明白淩明鼎爲什麽會自責說太過性急。事實上在吳睿提及淩妻死亡之事時,淩明鼎已占據了敵明我暗的有利局面。這時他如果沉住氣,悄悄潛入省城展開調查,很可能揪出那家夥的尾巴。可他當時卻急于扭轉吳睿的想法,結果不僅驚擾了對手,更連累吳睿丢了性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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