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千門之心》:示警


第49章 《千門之心》:示警

齊小山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追獵的狼,雖然早已精疲力竭,還是得拼命地奔逃。這一路上他像狐狸一樣設下了七八處迷魂陣,但追蹤他的都是些頂尖的獵人,他們輕易就識破了齊小山的伎倆,逐漸逼近到離他不足半裏之遙,這已經是一個無法逃脫的距離。

快了快了!齊小山不斷在心中鼓勵自己,目的地已遙遙在望,隻要堅持到那裏把口信帶給那個人,就算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前方就是那幢三層高的望月樓,齊小山知道,每個月的這天下午,那人都會來望月樓三樓的牡丹閣接見那些苦候多時的顧客,隻要能見到他,讓他把那個警示帶給公子襄,就算被身後這些追擊者擊殺當場,也可死而無憾!

望月樓漸漸近在眼前,齊小山甚至能看到三樓牡丹閣那洞開的窗戶裏綽綽約約的人影。他暗松了口氣:禹神保佑,我總算可以把那警示帶到!

突然,望月樓前方十字街口那端閃出了一個懷抱長劍的佝偻人影,像影子一樣貼在牆根。遠遠地,他身周散發出的強烈死亡氣息就給人以無形的壓力。齊小山頓時感覺渾身冰涼,雖然初次見到此人,齊小山也立刻就猜到,隻有殺人無算的影殺堂絕頂“影殺”才會自然而然散發出這種死神一般的陰冷氣息!那人抱劍好整以暇地用戲谑的眼神盯着急奔而來的齊小山,他剛好攔在了通往望月樓的路口,那是通往望月樓的必經之路!

齊小山刹住腳步,心知以自己目前的狀況根本無法再跟人動手,何況對方是出手必中的“影殺”。他急切地環顧四周,企盼能找到其他通往望月樓的道路,但他失敗了,要接近望月樓必須沖過那個殺手的攔截。不僅如此,跟蹤而來的追擊者離他已不過數十丈之遙,現在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了。

十字街口另外兩側也有人慢慢逼過來,他們的神态舉止無可掩飾地暴露了他們那極高的專業素質。若不是顧忌這兒是鬧市區,恐怕他們早已經動手。齊小山突然發覺自己成了落入陷阱的困獸,還是隻受傷的困獸!他不甘心地望着不遠處那扇窗口,離那兒已不足二十丈,這二十丈卻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塹!禹神啊!快賜我力量!他在心中焦急地祈禱!

就像是回應了他的祈禱,一旁一扇烏沉沉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形貌猥瑣的老頭被人從門裏扔了出來,裏面一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拍拍手上那莫須有的塵垢,罵道:“媽的,輸光了還要賭,你當咱們‘富貴坊’是‘濟生堂’啊?”

門裏除了那地痞的咒罵,還隐約傳來吆五喝六的嘈雜人聲,顯然是一間半公開的地下賭坊。齊小山想也沒想就拐了進去,那地痞剛伸手要攔,齊小山遞過去的一塊碎銀立刻讓他收回了手。

“客官請!”地痞殷勤地向裏示意,看在銀子的分兒上,他裝着沒看見齊小山渾身的血污,隻在心中尋思:傷得這般重還要來賭,看來又是個濫賭鬼!

賭坊中人頭攢動喧嚣非凡,齊小山撿了個賭客蜂擁的桌硬擠進去,立刻引來兩邊賭客的不滿,不過一看齊小山滿身的血污和懷中的短刀,幾個賭客趕緊把髒話咽了回去,還自覺地往兩旁擠了擠,給齊小山留出一個相對寬松點的位置。

“發牌!”齊小山把身上所有銀子往桌上一拍,足有二十餘兩,令這小小賭坊中沒見過世面的賭客們一陣騷動。隻有莊家不動聲色,依然手腳麻利地砌牌發牌。這桌是推牌九,片刻間兩張黑黢黢的骨牌就推到齊小山面前,他把牌扣入掌中,眼光卻掃向兩側。隻見兩個殺手也已經跟蹤進來,若無其事地混在衆多賭客中盯着自己。齊小山不怕他們突施暗算,他很清楚除非是萬不得已,這些殺手不會在人群稠密處動手,他們總是很小心,不想讓人認出來,成爲六扇門通緝的逃犯。

“殺!”齊小山一聲大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隻見他“啪”的一聲把骨牌拍在桌上,順手奪過身旁一位賭客手中的茶杯,“咕噜”喝了一大口後又塞還給他。那賭客驚訝地發現,自己那滿滿一杯茶已經變成了半杯血水。

“我赢了!”齊小山等莊家一開牌,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銀子,卻被莊家一把扣住了手腕。“慢着!這牌有問題!”莊家盯着齊小山面前那兩張牌,對身旁的助手一擺頭,“亮堂子!”

這是賭場術語,就是亮出所有的牌,以查是否被人偷換。助手熟練地掀起所有的骨牌,衆人頓時一目了然。齊小山的牌明顯是多出來的兩張,仔細點甚至能發覺那兩張牌的成色與其他牌有明顯的區别。

“老大,逮着個換牌的老千!”莊家興奮地沖賭坊内進一聲高喊。裏屋立刻傳出一個粗豪的嗓音:“照老規矩,左手出千剁左手,右手出千剁右手,雙手出千就兩隻手都剁了!”

那“老大”的話音未落,幾個賭坊的打手立刻圍了過來,有兩個還掏出專門剁人手腳的斧頭把玩着。衆賭客趕緊往兩邊閃開,把齊小山一人留在中央。

“小子,出千也想點高招啊,居然用換牌這等拙劣的伎倆,”一個把玩着斧頭的大漢用貓戲老鼠的眼神打量着齊小山,“别怪哥哥我心狠,出千最少要剁一隻手,這是天底下所有賭坊的鐵規,咱不能壞了規矩不是?”

說着他就來抓齊小山的手,不想齊小山突然掀翻了賭桌,一把推開他就往門外跑去。周圍那些打手已經小心提防了,可還是讓齊小山一口氣沖出人叢跑到門外,一路撞倒了七八個賭客。衆人呐喊着追了出去,場面一時混亂不堪。跟蹤齊小山進賭坊那兩個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在這人多的地方貿然動手。

齊小山沖出賭坊立刻向望月樓拔足飛奔,十幾個賭坊的打手嚎叫着追在他身後,立刻吸引了街頭所有人的目光。

前方堵在通往望月樓路口的那個殺手立刻手扶劍柄做好了出手的準備。很明顯,隻要齊小山敢沖向望月樓,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哪怕在鬧市殺人也顧不得了。誰知齊小山跑到離他數丈遠時突然折向左邊那條街口,但那條街口也有人守候,齊小山跑到那路口,立刻又再折向左邊,不過後面那條路也有追擊者迎上來,他隻得再往左邊拐。片刻工夫齊小山已在十字街口跑了一大圈,卻依然沒找到逃脫包圍的辦法,他像落入陷阱的狼一樣,在十字街口不停地來回奔跑。

十幾個賭坊打手追在齊小山身後跟着跑了兩圈後,有幾個聰明的便改變策略繞到他前面去堵截,卻被齊小山拼命揮舞的短刀逼開。不過這也延緩了齊小山奔逃的速度,後面追擊的斧頭匕首終于招呼到齊小山後背上,鮮血噴湧而出,齊小山卻不管不顧,依然拼盡全力在十字街口來回奔跑。

“媽的,這小子該不是被吓傻了吧?”追擊的打手們陸續停了下來,奇怪地望着依然在來回奔跑的齊小山。隻見他從東折向南,再由南折向北,由北折向西,最後由西折向東,來來回回沿着固定的路線在十字街口拼命地奔跑,鮮血因激烈的奔跑不斷從他身上的傷口噴湧而出,灑在他奔行的路線上,留下一路斑駁醒目的血痕。

打手們不再阻攔追擊,隻看他流出的那一路鮮血,任誰都知道他已經堅持不了多久。衆人抱着胳膊好奇地看着齊小山,尋思這小子要到什麽時候才能不像落入陷阱的野獸那樣徒勞地來回瞎跑。

力量在随着鮮血飛逝,齊小山感覺雙腳就像踏在棉花上一樣虛飄,神志也漸漸迷糊。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望月樓三樓牡丹閣那扇窗戶,隐約可見有人在窗口張望。齊小山不禁在心中大叫:你可一定要把這信息帶給公子襄啊!公子,你可一定要讀懂這信息啊!

不知跑了多少圈,齊小山終于無力地摔倒在地,幾個賭坊的打手緩緩圍上去查看,一個打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齊小山的鼻息,立刻一臉驚訝地縮回手:“死了!”

話音剛落,卻見一個面色陰沉的家夥擠入人叢,衆人隻覺眼前有道寒光閃過,齊小山的脖子上立刻現出了一道小小的刀口,剛好破開頸項邊那條大血管。但意外的是,刀口中幾乎沒有鮮血噴出,想來鮮血早已經流盡。衆人擡頭要尋找出劍之人,卻見那人轉瞬間已經走出老遠,自始至終沒一個人看清他的模樣,隻看到他那微微佝偻瘦削的背影,像一隻在秋風中踯躅獨行的老狗。

“死了!”一個賭坊的打手不甘心地摸摸齊小山的脈搏,立刻吓得一縮手,“這下麻煩了,官府非找咱們麻煩不可。”

“有啥麻煩?不過是個外鄉人,弄去埋了就是,隻要沒人報官,官府才懶得管這等閑事呢。”一個打手不以爲然地撇撇嘴。

就在“富貴坊”的打手們商量着如何處理齊小山屍體的時候,望月樓三樓的牡丹閣内,一個面色木讷的老者正遙遙望着十字街頭這一幕,随意地問了句:“下面是怎麽回事?”

一直在牡丹閣中親自伺候的望月樓熊掌櫃趕緊吩咐一個夥計下去打聽,眼前這老者是望月樓最尊貴的客人,他随便一句話熊掌櫃都恨不得當成聖旨來執行。

不一會兒,下去打探的夥計就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垂手笑着對老者彙報道:“是個在‘富貴坊’出千的外鄉人,居然敢用換牌這等拙劣的伎倆,被人逮了個正着。成老大本想剁他一隻手就算了,誰知道他像是被吓傻了,竟在那十字街口沒命地來回奔跑,弄得身上傷口迸裂,血流而盡死了,成老大已讓人把他弄去葬了。”

“唉,真是丢人!”老者小聲嘟囔了一句,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不知名的老千在十字街口留下的那一路殷紅刺目的血迹。從這窗口看去,那血迹四四方方像個大大的殷紅“口”字,正好在十字街口的中央,遠遠望去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老者遺憾地搖搖頭,在心中暗自歎息,一旁的熊掌櫃賠笑道:“還從來沒見過這麽笨的家夥,居然連逃命都不會,隻在那街頭像頭蠢驢一樣來回跑圈,最後失血過多而亡,其實那應該算是笨死的。”

“客人來了沒有?”老者無暇理會這等閑事,收回目光緩緩坐回主位。熊掌櫃趕緊賠笑說:“客人們已經等候多時,就等您老的吩咐。”

“讓他們遞上來吧,今日已有些晚了。”

熊掌櫃趕緊退了下去,匆匆來到二樓一個隐秘的房間,親自引着一個客人來到三樓的牡丹閣,那客人在熊掌櫃示意下,一言不發把一個信封擱到老者面前的書案上,然後拱拱手退了下去。

等他離開沒多久,又一個客人被熊掌櫃領進牡丹閣,來人也像先前那人一樣,一言不發留下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就走。不一會兒工夫,老者就接待了四五個客人,都是一言不發留下個口袋或信封就走。看看再沒客人了,老者這才把那些信封和口袋用一個大袋子收起來,剛準備要離開,熊掌櫃卻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賠笑說:“還有一位客人,不過她的敬獻有點特别,我不敢自作主張,還要您老拿主意才是。”

“特别?”老者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懷疑,“讓她來吧,我倒想看看,還有什麽東西可以稱得上‘特别’。”

熊掌櫃這次沒有親自去引領,而是沖樓下拍了拍手。不一會兒,一個素白的身影漸漸從樓梯口升起來,在熊掌櫃示意下緩步來到牡丹閣内,沖老者盈盈拜倒。

雖然早已過了爲女色心跳加速的年紀,老者還是眼光一亮,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氣。隻見跪在面前的是一個隻可能出現在夢中的女子,看模樣雖隻有十七八歲年紀,卻給人一種驚豔的感覺。尤其那身素白的孝服,直讓人懷疑是狐精豔鬼,或者落難的女仙。

“小女尹孤芳,拜見公子襄特使。”她是第一個對老者開口說話的客人。

“你知道我家公子?”老者沒有怪她壞了規矩,反而饒有興緻地問道。那女子擡起頭來,沒有直接回答老者的問題,卻輕輕念起了那首江湖上廣爲流傳的詩句:“千門有公子,奇巧玲珑心。翻手爲雲霭,覆手定乾坤。閑來倚碧黛,起而令千軍。嘯傲風雲上,縱橫天地間。”

“你既知我家公子,就該知道他的規矩。”

“我知道,”那女子直視着老者的眼睛,“我有比錢财更寶貴的東西!”

不知從何時開始,公子襄就喜歡上了登山。别人登山是爲享受沿途那絢麗的風光和艱難險阻的樂趣,公子襄卻隻沉溺于登頂後一小天下的心曠神怡。在黃昏時分登上屋後那座無名小山,欣賞西天那豔麗的紅霞漸漸變得朦胧模糊的墨霧,成了公子襄每日的習慣。俯瞰山腳下那些玩偶般的房舍,蝼蟻般的人流,讓人不由覺出天地之恢宏,人之渺小。遙望着山腳小鎮中那些忙忙碌碌的同類,公子襄不禁爲之感到悲哀,人的一生難道就隻爲三餐一睡忙碌?在忙碌中走向墳墓?

當晚霞最後一絲餘晖也徹底隐去後,公子襄這才翻過身來,以手枕頭仰躺在山頂,浩瀚無垠的夜空中,月色蒼茫,繁星似錦。公子襄心情出奇的甯靜,隻有遙望深邃不可測度的天幕,他的心中才有這種赤子般的甯靜,思緒也才不染任何塵埃。

遠處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像是某種四腳動物在山林中奔馳,公子襄慢慢坐直身子,轉望聲音傳來的方向淡淡問道:“阿布,是你嗎?”

月色朦胧的山道上,漸漸現出一匹碩大無朋的獒犬,烏黑的皮毛上盡是淩亂斑駁的舊疤痕,一道道令人觸目驚心,不過這反而令它看起來更見威猛。見到主人它不像别的狗那樣圍着主人搖尾乞憐或撒歡嬉戲,而是高傲地昂着頭,在一丈外靜靜站定,用微微泛光的眼眸默默與公子襄對視。那神态突然讓公子襄覺着它有些像自己,自傲、孤獨、不屑與他人爲伍,甚至連它那身觸目驚心的傷疤也有幾分像自己,大概當初收留這條奄奄一息的惡狗,就是覺出它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吧?公子襄這樣想道。

“是筱伯回來了?”公子襄懶懶問。阿布不可能回答主人的問題,隻是吝啬地搖了一下尾巴,那神态似乎對主人搖搖尾巴都是一種難得的慷慨。公子襄見狀笑了起來:“阿布,你就不能多一點表示?好歹我每天都管你吃喝,可沒虧待過你。”說着公子襄站起來,遙望山腰喃喃道:“咱們回去吧,希望筱伯這次能給我帶回點值得期待的東西。”

半山腰有一幢樸素而精緻的小竹樓,外觀正如公子襄衣着一般,簡約而不失溫雅,于平平常常中隐隐透出一種大家氣象。公子襄回到竹樓後,立刻躺進竹制的逍遙椅中,似乎多站一會兒都是一種受罪。竹樓中,那個風塵仆仆的老者早已等在那裏。

“公子,這次我給你帶回了些好東西,請過目。”面容慈祥的筱伯說着把褡裢中的信封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桌上,然後一一打開信封,從内抽出一沓沓銀票擺在桌上,看那些銀票的花紋式樣,都是全國最大的通寶錢莊五百兩以上的大額銀票,一張就夠尋常人家幾年的開銷,公子襄卻連眼簾都沒有多眨一下,甚至沒有正眼看那些銀票一眼,隻是意态蕭索地揉着自己的太陽穴。筱伯對公子襄的反應早已習以爲常,也不在意,又從褡裢中拿出一個樣式古樸的盒子笑道:“金陵有家大戶這次倒是下了功夫,除了銀子,還弄來了失落多年的九龍杯,公子要不要看看?”

公子襄接過盒子,隻見盒内是一隻小巧的金爵,筱伯立刻在爵中倒滿清水,隻見金爵内壁镂空刻有九條栩栩如生的小金龍,随着清水的蕩漾,小金龍便如活過來一般在杯中遊動,公子襄見狀啞然一笑:“不過是件奇巧的玩意兒罷了,也沒什麽稀奇。”

筱伯見公子襄沒看在眼裏,忙把那些信封中的帖子一一拿出來遞給他,見他信手翻看着,臉上漸漸有不耐煩的神色,筱伯便笑笑說:“還有一樣東西,不過老仆卻沒法拿出來。”

公子襄眉梢一挑:“是什麽?”

筱伯臉上的神情有點古怪起來,猶猶豫豫地道:“是……是一位姑娘的處子之身。”

公子襄怔了一下,突然失笑道:“筱伯,你糊塗了?什麽樣的女子我沒見過?”

筱伯忙道:“我也是這麽說,可那位姑娘不知得了誰的指點,打聽到老仆的行蹤,苦苦哀求老仆多時,老仆被她纏不過,也是一時心軟,隻好勉強答應把她的帖子給公子帶來。她還有一副肖像畫也托老仆帶來給公子過目。怕公子怪罪,老仆也不敢拿出來,公子若無意,老仆這就回了她。”

公子襄沒有回答,隻靜靜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筱伯以爲他已睡着,不由小聲嘀咕了一句:“老奴還是回了她吧。唉,隻可惜一個孤苦伶仃的弱女子,遭逢如此大難,還帶着個年僅六歲的弟弟,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喲。”

“筱伯你又在嘀咕啥?天下可憐人無數,咱們幫得過來嗎?”公子襄閉着眼歎了口氣,最後還是睜開眼道,“把她的帖子拿來我看看吧。”

筱伯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忙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個小卷軸遞了過去,小聲解釋道:“這是她自畫的一幅肖像和她的帖子,公子請過目。”

公子襄接過信封和卷軸,看也不看便把那幅畫着那女子肖像的卷軸湊到燭火上。望着卷軸無聲地在公子襄手中燃盡,筱伯心中十分奇怪,問道:“公子既然對她有興趣,何不先看看她的模樣?若是沒興趣,又何必要看她的帖子?”

公子襄眼中閃過一絲隐痛,默然半晌方喃喃道:“你以爲我今生還會看上别的女人嗎?”

筱伯悄悄歎了口氣,黯然搖搖頭:“公子還是忘不掉舒姑娘?可惜老奴派出無數眼線和風媒,也始終沒能打探到舒姑娘的消息,老奴無能!”

公子襄苦澀一笑,跟着一甩頭,一掃滿面頹唐,朗聲道:“這女子既然敢畫像自薦,想來對自己的容貌有十分的自信,不看也罷。隻要她的事有足夠的挑戰性,我倒也不妨幫她一回。”

筱伯疑惑地撓撓頭,問道:“以前也有人以美色獻公子,公子從未放在眼裏,這女子模樣公子還未見過,何以便接下她的帖子呢?”

“這不同,”公子襄淺淺一笑,“以前那些俗客都是用别人的女兒獻我,如今這女子是自獻自身,顯然她更需要幫助,與以前那些以美色賄賂我的家夥完全不同。”

說着公子襄已撕開手中信封,展信草草看了一遍,他那白皙溫雅的臉上漸漸布上了一層嚴霜,連連冷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這事還如此有趣。”

他最後看了看落款,輕輕念道:“尹孤芳,這名字有性格,我喜歡。”說着公子襄擡起頭來,對筱伯點點頭,“告訴她,這帖子我接了!”

“好的!”筱伯高興地搓搓手,跟着又笑道,“說到有趣,我這次還真碰上了件有趣事。”

見公子襄好奇地盯着自己,筱伯忙道:“我在望月樓見那些顧客時,一個在賭場出千的笨蛋讓人攆得在十字街口來回跑,大概是給吓傻了,居然不知道往遠處逃,生生累死在十字街口。”

見公子襄眼裏露出探詢的神情,筱伯忙把看到的情形仔細講述了一遍,最後搖着頭歎道:“真是有些奇怪,那家夥在十字街頭來回奔跑不說,還沿着一條固定線路,一路上灑下的血多得吓人,就像一個大大的‘口’字。”

“口?”公子襄皺起眉頭,筱伯忙解釋道:“是啊,還正好在十字街口中央,不偏不倚。”

公子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默然片刻後突然輕歎:“筱伯,你一定要查查這個人的來曆,咱們差點錯過了别人用性命帶來的警示。”

“警示?”筱伯一臉疑惑。公子襄點點頭,在茶杯中蘸了一點茶水,然後在桌上劃着說:“你說他一路灑下的血迹像個大大的‘口’字,還剛好在十字長街中央,是這樣嗎?”

“沒錯!”筱伯望着公子襄用茶水寫下的那個“口”字,依然一臉疑惑。公子襄蘸着茶水把“口”字的四條邊一一延長,“口”字就變成了一個“井”,他點着那個字歎道:“十字街頭中央的‘口’不就是個‘井’?而他又像困獸般在這‘井’中來回奔跑,你說他是要告訴我們什麽?”

“陷阱?他是說自己落入了陷阱?”筱伯恍然大悟,跟着又連連搖頭,“不對不對,你怎麽肯定他是要向咱們傳遞信息,而不是向旁人?這一切也許根本就沒任何意義,隻不過是種巧合也說不定。”

“我能活到現在,就是從來不相信什麽巧合。”公子襄正色道,見筱伯露出深以爲然的表情,他才接着解釋說,“首先,隻有你定期要到望月樓三樓的牡丹閣見顧客,這在江湖上已經不是秘密,他留下的血迹也隻有從上方俯瞰才能讓人聯想到那是個‘口’字;其次,他是先在賭坊中故意用低劣手段出千,讓人揭穿遭到追砍,把事情鬧大以吸引你的注意,同時也表明他自己的身份;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不是說自己是落入陷阱的困獸,而是警告咱們小心陷阱,不然無法解釋他爲何會失血過多死在當場。他一定是被人所阻,無法把警告親自帶給你,他是用自己的性命來向咱們示警啊!”

說着公子襄抹去桌上那個“井”字的四條出頭的邊:“你看,這個鮮血寫成的‘口’字若不把它當成一個字來看,像不像一口井?”

“沒錯!”筱伯恍然大悟,“難怪他的舉動如此古怪。可惜,他沒有告訴咱們誰在給咱們設陷阱,又在哪裏給咱們設陷阱!”

公子襄拿起桌上那幾張帖子若有所思地自語:“這陷阱一定就在這些帖子中間。”說着他把每張帖子都細細地翻看了一遍,然後把帖子遞給筱伯,“我想,這個陷阱一點不難猜。”

筱伯接過帖子也細細看了一遍,終于恍然大悟:“沒錯,幾乎所有的帖子都指向同一個地點——金陵!”

九月的金陵城依舊像個巨大的蒸籠,潮濕悶熱得令人意亂心煩,四下裏除了喧嚣單調的蟬鳴,幾乎聽不到别的聲音。正值烈日當空的正午,除了蟬蟲,所有活物都自然而然地躲到樹蔭裏避暑,這樣的天氣本不是請客的好時候,但沈北雄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請客。

沈北雄喜歡請客,尤其是請那些即将成爲自己口中食的獵物。在他眼裏,宴席也是殺戮場,杯來盞往的酒桌也是江湖,甚至比刀光劍影的江湖更讓人迷戀,更讓人動心,更讓人心甘情願爲之付出一生。

“主上,客人們都到齊了,候在門外呢,是不是請他們入席?”

聽到外面随從的禀報,沈北雄凝定幽寒的眼眸中終于閃出一絲笑意。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想三個月前,自己作爲初到金陵的外鄉人,即便腰纏萬金,在奢華自大慣了的金陵商賈眼中也沒人真正看得起自己,不過在三個月後的今天,就算天上落着刀子地上燃着烈火,接到自己的請帖的這些商賈也必定會來,他們不敢不來!

“不忙,讓他們等會兒。”沈北雄淡淡吩咐道,聽随從悄悄退下後,他這才從冰盤環繞的太師椅上站起來,好整以暇地來到窗邊,透過竹編窗簾的縫隙瞅瞅外面,從這座金陵最富麗堂皇的天外天酒樓的三樓窗口望去,剛好可以看到酒樓的大門。隻見門外不知什麽時候已聚集了數十個衣着華麗的商賈,衆人全然不顧天氣的炎熱,正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着什麽,遠遠可見衆人臉上都隐隐有一層憂色。沈北雄見狀微微一笑,一伸手,立刻有丫鬟遞過一杯冰鎮酸梅湯,他接過來一邊細細品着,一邊面帶微笑欣賞着樓下這一幕。誠心請客卻不讓客人進門,沈北雄大概算是第一人。

直到一杯酸梅湯終于飲完後,他才對門外淡淡吩咐道:“讓他們進來吧。”

酒店的大門終于打開,衆人不及客氣就連忙沖進稍微涼爽點的酒樓。估摸着衆人俱在二樓落座後,沈北雄這才施施然從三樓下去,一進二樓的酒宴大廳,他便面帶微笑團團一拱手:“讓諸位老闆久等,北雄甚感慚愧。”

衆人紛紛站起來還禮,同時細細打量來人,雖然“沈北雄”三個字在金陵如今已是炙手可熱,可大家還是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位短短三個月就征服了金陵商界的傳奇人物。隻見他面色紫黑,五官輪廓異常突出清晰,颌下有稀疏短髯,年過四旬,卻有一雙比年輕人還清亮幽寒的眼眸。那高大健碩的身材,全然沒有尋常商賈的富态和臃腫,完全不像是一個商人。衆人正打量間,卻見沈北雄皺起眉頭,突然回頭呵斥随從:“如此炎熱的天氣,宴席間豈能沒有冰盤?快着人送上來!”

随從立刻諾諾而去,不多時便有身披輕紗的少女魚貫而入,人人手捧冰盤圍着大廳擺了一大圈。衆人由方才門外的烈日烘烤,轉爲現在的冰盤環繞,頓感涼爽異常,同時心中又是一陣驚異。大富大貴之家窖藏有冰塊不稀奇,沈北雄不過是來金陵僅三月的外來客,卻一下子拿出這麽多冰塊,在這等小事情上都不馬虎,顯然是有備而來。

“諸位老闆,天氣炎熱,本不該在這等時候要大家前來赴宴,不過幸好在下還有冰鎮的吐蕃葡萄美酒和幾味清淡小菜待客,倒也可以聊以賠罪。”沈北雄說着拍拍手,立刻有衣着清涼的美貌侍女捧着酒菜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在桌上鋪陳開來。見到那些酒菜衆人又是一陣驚歎,這些見慣大場面的巨商富賈,隻需聞聞酒味就知道那是窖藏了六十年以上的吐蕃葡萄酒,這樣的酒有個一小壇已是稀奇,對方卻一下子拿出了兩大桶,隻看那半人多高、合抱粗細的木桶那模樣,這一桶酒該在百斤上下。再看那幾味小菜,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或拌或炒或做湯羹,全都鮮嫩異常像剛摘下來的一般。有人忍不住悄聲詢問身後侍立的婢女,才知道那是用天山雪蓮、長白蕨菜、大理優昙花、遼西茴茴草等做成的清淡小菜。衆人這下更加吃驚,這些東西單獨一樣倒也不稀奇,但放在一齊做成宴席就很罕見了。尤其像大理優昙花,天山雪蓮之類,花期既短又極難保鮮,離開故土則又無法成活,所以即便見過大世面的這些金陵商賈,也從未見過它們新鮮時的模樣。有人心存疑惑,便虛心請教主人:“沈老闆,不知這些花草是如何保鮮的呢?”

沈北雄笑着攤開手:“我也不知,這等小事我從來都是交給下人去做,我隻需告訴他們我的需要,他們自然會爲我實現。”說着他轉向身後的婢女,“去把白總管叫來,讓他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些花草如何保鮮,也讓諸位老闆可以依法炮制,随時可以享用這些清淡野味。”

不多時白總管來到廳中,卻是一個精瘦幹練的老者。他先給沈北雄見禮後才向衆人解釋道:“天山雪蓮是采即将開放的花蕾,連根挖出植于特制的冰車之中,一路快馬加鞭,趕在冰車中的寒冰完全融化前火速送到目的地,藏于冰窖之内,要用時再以陽光照射,使花蕾開放後便可采用了。其他幾種花草也大抵是用這等辦法。”

衆人啧啧稱奇,這辦法說來簡單,但耗費的巨大人力、物力、财力,恐怕隻有皇家才不在乎。衆人對沈北雄有着皇室背景的傳言又信了幾分,心中的憂慮就更重了幾分。沈北雄見衆人面色怔忡,不禁微微一笑,很爲自己舉重若輕地震懾對手的手段得意。尤其選在炎熱的正午宴請這些素不相識的商賈,就是要試試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如今沈北雄已清楚自己在衆人心目中的分量,下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談笑間他若無其事地舉杯招呼衆人享用酒菜。衆人心中有事,對着滿桌難得一見的佳肴也是食不知味,酒過三巡,沈北雄這才開口問大家:“諸位老闆,今日冒昧請諸位前來,就是想聽聽大家對在下三個月前的提議有何答複?”

大廳中立時變得鴉雀無聲,即便有冰盤環繞,衆人依然汗如雨下。三個月前,衆人也接到過這樣一張請帖,地點也是在這天外天酒樓。不過當時大家從未聽說過沈北雄這個北佬,自然也就不怎麽放在心上,禮貌性出席宴席者不到今日的三分之一,那還是看在天外天酒樓的幕後老闆,金陵知府田得應的面子上。不想那晚赴宴者俱被宴席的奢華、主人出手的豪闊征服,更爲他那吞天食地的氣概震懾,對他在席間提出的狂妄要求,出席者竟隻有兩人當面拒絕,剩下的都隻推脫說要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沈北雄當時也不要衆人急着表态,隻說三個月後再宴請大家,聽大家的答複,于是才有了今日這宴席。

“諸位都是金陵商界的頭面人物,”寂靜中,隻聽沈北雄淡淡道,“沈某這次南來,正是想進軍江南商界,想在這富甲天下的金陵城打出一片天地。要在金陵站住腳,當然首先就要置業,總得先買下幾家鋪子作爲根基。我查看了整個金陵的商号後,發覺自己中意的鋪子大多在諸位手中,因此想請諸位給個面子賣給在下,希望大家不會讓沈某失望才是。至于價錢方面,當然不會讓你們吃虧。”

三個月前,當出席沈北雄酒宴的幾個富商聽到這要求時都感到有些好笑,但同時又爲主人的實力震懾。要知道沈北雄想買的可不是“幾間鋪子”,而是數十間大商鋪,還全都在金陵城人氣最旺的繁華街口,有些還是生意興隆的百年老店。這些商号的老闆大多是金陵商界的頭面人物,個個财力雄厚,不說大家都不缺錢,就是缺錢,憑着自家店鋪的字号,也能在任何錢莊籌到銀子周轉。所以當時大家看在知府田大人的面子上沒有當面拒絕,隻搪塞說要回去考慮考慮。隻有榮寶齋的張老闆和金玉典當行的陳老闆當場表示決不會出賣祖産,結果就在這三個月内,兩間殷實的大商号就垮了,張老闆上吊自殺,陳老闆則成了瘋子,他們的兒女也被賣身爲奴抵債。直到那時大家才意識到,沈北雄不是在開玩笑,他不僅有那個實力,更有那個手段!江湖上甚至傳言,沈北雄已悄悄吞下了“百業堂”十多家賭坊,他這條過江龍,居然壓倒了江南第一大幫會“百業堂”這條地頭蛇。

金陵爲江南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整個江南的商業中心。而全天下又以江南最富庶,最繁華,像古玩珠寶、棉麻綢緞等貨物的買賣量俱是天下第一。因此對商人來說,可稱得上得金陵者得江南,得江南者得天下。

也正因爲此,幾乎每個金陵商賈都家道殷實,可稱得上富得流油。一家老字号的珠寶行和典當行要在短時間内垮掉,除非是遇到天災、戰亂或劫匪,定會鬧得滿城風雨,但榮寶齋和金玉典當行偏偏不聲不響就垮掉,他們的子女甚至要賣身爲奴來抵債,整個過程沒聽說有什麽盜匪卷入,也沒聽說與沈北雄有什麽關系,不過金陵商界都猜測是他幹的,卻偏偏又不知他使了什麽手段,這種霧裏看花的感覺更讓大家心中生出凜凜懼意。大家現在終于意識到,沈北雄胃口之大、财力之雄、手段之狠已不是常人能測度的了。所以三個月後的今天,一接到沈北雄的請帖,衆人不顧酷暑立刻就趕了來,無一遺漏。

窗外的蟬蟲一如既往地喧嚣,廳内卻寂靜異常,衆人都三緘其口,一方面是沒人想賣掉自己的祖産,另一方面卻又不想去做那出頭的傻鳥,當面拒絕不知什麽來頭的沈北雄。

“你們的鋪子我已找人估了一個價,請過目,若覺着還公道的話,在這契約上按個手印就可以成交,你們店裏的底貨我也可以全部吃下。”沈北雄話音剛落,那個精瘦幹練的白總管立刻把一張張的契約遞到衆人手中。衆人看看契約上的估價,倒也還算公道。看來沈北雄是下了一番大功夫,今日正式向大夥兒攤牌了。

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小聲問:“買下咱們這幾十家鋪子,再加上所有的底貨,那該要多少銀子啊?”

沈北雄轉望發問者,呵呵笑道:“你是懷疑我的實力?”說着他拍了拍手,立刻有數十個壯漢擡着一個個紅木箱從樓上魚貫而下,有條不紊地把箱子在廳中整齊地擺上,打開。大廳中立時爲黃澄澄的光芒籠罩,刺得人睜不開眼。廳中之人俱是巨商富賈,什麽場面沒見過?卻也很少有人見過如此多的黃金,衆人一時目瞪口呆。沈北雄見狀淡淡一笑:“這裏的黃金約值小一百萬兩銀子,大概也夠買下你們的鋪子和底貨了。若還不夠,我以這個暫抵。”說着他摘下了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玉扳指,随意地放到桌邊。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珠寶商遠遠一見那枚玉扳指,渾濁的眼中立時放出異樣的光芒,指着那枚玉扳指澀聲問:“老朽……能看看嗎?”

沈萬雄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老者立刻來到沈萬雄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翠綠如新柳的玉扳指,然後他的手和颌下那三尺白須同時顫動起來,不禁抖着嗓子喃喃道:“是龍紋玉,獨一無二的龍紋玉,這……這可是無價之寶啊!”

他這話引得衆人又是一陣騷動,即便是做了這些見過大世面的金陵富商,也隻是聽說過傳說中的“龍紋玉”,很少有人親眼一見,如今見沈北雄随随便便就拿出一枚,衆人不禁圍上來一開眼界。隻見翠綠幽寒如萬古深潭的玉扳指中,天然生成有一條爪、角、口、眼俱全的瑩白小龍,栩栩如生到每一片鱗片都清晰可辨,直讓人疑爲封于這翠玉中的上古精靈。

龍紋玉扳指在衆人手中傳遞了一圈,最後又回到沈北雄手中。衆人重新落座後,隻聽方才那認出龍紋玉的老者清清嗓子道:“我們不敢懷疑沈老闆的實力,沈老闆給的價錢也很公道。不過老朽的溫玉閣是祖上的基業,不打算變賣,所以你有再多錢也跟老朽無幹。老朽隻想知道,咱們若不答應你的要求,沈老闆會怎樣對付我們?”

沈北雄呵呵一笑,淡淡道:“對沈某來說,商場上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合作夥伴,一種是對手。咱們若不能成爲夥伴,就隻有做對手。對于對手,沈某向來是斬盡殺絕,不留後路。”說到這沈北雄悠然一笑,“相信總有人願意與我合作,把鋪子、商号都賣給沈某,屆時咱們就各憑實力,一較高低。”

顯然他是要憑雄厚的實力打擊敢于不買賬的人,以非常手段擠垮對手。衆人不由面面相觑,這根本不是一個利字當頭的商人應該采取的手段,沈北雄也實在不像一個正經商人,這樣的人對老老實實做生意的商人來說最爲可怕。衆人心知若聯合起來,實力未必不如沈北雄,但要幾十個利字當頭的商人聯合起來恐怕比登天還難,遲早會被沈北雄各個擊破。商人最是重利,在利益将要受損前難免猶豫起來,有幾人便存了屈服的心思,畢竟沈北雄給的價也算公道。不過不知旁人的打算,也就不好先開口。有人還心存僥幸地想道:這北佬顯然不是正經生意人,以爲錢多就可以爲所欲爲,若能把鋪子高價賣給他,沒準他将來怎麽虧死的都還不知道呢。

衆人各自打着小算盤,一時俱沒有說話。就在這時,隻聽一人色厲内荏地質問道:“金陵乃江南重鎮,關系着整個江浙一帶的安甯,田大人豈能容你擾亂金陵商業?”

沈北雄沒有看那個敢如此質問他的商賈,卻緩步踱到窗邊,指着對面一幢高樓淡淡對白總管吩咐:“它擋了我的視線,給我拆了。”

白總管答應着奔下樓去,不一會兒,隻見從四面八方湧出無數工匠,飛速把那幢兩層高的樓台包圍起來。衆人不顧天氣的炎熱,立刻動手拆房,一時号子喧天。轉眼之間那幢富麗堂皇的兩層高樓就漸漸矮了下去,隻剩斷檐殘壁,相信不到天黑它就會變成一片廢墟。

酒樓中衆珠寶商驚得目瞪口呆,不僅僅是爲沈北雄顯示出的巨大人力、物力、财力,更是他那深不可測的背景。衆人都知道對面那幢金陵有名的青樓和腳下這幢酒樓一樣,都是金陵知府田大人私下裏引以爲傲的秘密産業,可沈北雄說拆就拆,就算是事前暗地裏出高價從田大人手中購得,也顯示了沈北雄全然不用顧忌田大人面子的自信,以及損失上萬兩銀子也不放在心上的魄力。

“天色不早了,”就在衆人目瞪口呆的時候,隻聽沈北雄冷冷道,“願意轉讓鋪子的老闆請留下來與白總管商談轉讓細節,不願賣的人請自便,恕沈某不送。”

衆人面面相觑,是走是留一時竟難以決斷。就在這時,隻見白總管手捧一張名帖快步上樓,來到沈北雄身旁小聲道:“主上,金陵蘇慕賢求見。”

沈北雄皺起眉頭,滿臉不悅:“我不是說過除了我請的客人,誰也不見嗎?”

白總管俯下身來,在他耳邊低聲道:“是金陵蘇家的蘇老爺子。”

沈北雄臉上第一次露出點異樣的神色,來人竟是金陵蘇家大名鼎鼎的蘇老爺子。金陵蘇家無論财力、物力,還是在武林中的地位,在江南都無人能及,而蘇老爺子則是蘇家聲名赫赫的前一任宗主,如今雖不再料理族中事務,以沈北雄的自負也還不敢稍有輕慢,忙點頭示意:“快請!”

白總管立刻沖樓下高喊:“請蘇老爺子!”

話音剛落,隻見一個神态飄逸的白衣老者已大步上樓而來,衆商賈忙搶着招呼見禮。白衣老者微微點頭答應着,眼光卻落在沈北雄身上。不等白總管介紹,沈北雄已遙遙抱拳笑問道:“是什麽風把金陵蘇家蘇老爺子給吹來了?沈某初到貴地,自忖不過是一小小商賈,沒資格拜見蘇老爺子,所以不敢冒昧打攪,卻沒想到蘇老爺子竟會親移玉趾來見在下,令沈某惶恐萬分啊!”

“沈老闆不用客氣,”白衣老者輕捋柳須淡淡道,“老夫早已不理俗務,今日冒昧前來不過是受人之托,給沈老闆送上一紙請柬罷了。”

沈北雄滿臉詫異:“是什麽人居然能勞動蘇老爺子,僅僅是送一封請柬?”

白衣老者呵呵一笑:“若不是老夫,旁人要見你恐怕也不容易。請柬就在這裏,你一看便知。”

說着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不等白總管上來接便一抖手向沈北雄平平飛去。信封晃晃悠悠飛過數丈距離,直到離沈北雄前胸不及一尺時他才伸兩指信手拈住。白衣老者見狀不由微微颔首贊許:“好身手!”

沈北雄淡淡一笑,擡手示意:“蘇老爺子請上座,容在下給您老敬酒賠罪。”

“不敢打攪,請柬既已送到,老朽這就告辭!”白衣老子說着一拱手轉身就走。直到他去得遠了,沈北雄才緩緩拆開信封,展開裏面請柬,隻見上面隻有寥寥數行字:金陵城郊,望江亭内,已備下清茶一壺,雅曲一首,恭候沈老闆登亭觀雲霞滿江,長河落日。

最後落款是珠圓玉潤的兩個字——雲襄。

看到最後那兩個字時,沈北雄拿帖子的手不禁一顫,卻沒有說話。身旁的白總管見他面色有異,忙低聲問道:“主上,是何人請柬?”

沈北雄神情複雜地把請柬遞給白總管,木然望着窗外已經被拆得差不多的那幢殘樓喃喃道:“你自己看吧。”

白總管接過請柬,隻看了一眼便失口輕呼:“是公子襄!千門公子襄!”

“備馬!咱們立刻趕往城郊望江亭!”沈北雄說着看看天色,片刻間他的面色已淡定自如。白總管掃了周圍那些不明所以的商賈一眼,低聲問:“他們怎麽辦?”

沈北雄擺擺手:“今日這買賣暫時擱下,讓他們先回去候着。”

衆商賈糊裏糊塗被白總管送出天外天酒樓後,一路上都在相互打聽,不知這位公子襄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能讓沈北雄如此失态。大多數人都一臉茫然,顯然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隻有溫玉閣的祁老闆神情複雜地喃喃道:“老朽聽說過公子襄,不過卻不知道他是凡人還是神仙,是聖人還是魔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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