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唐狄公案·壹(5)
馬榮、喬泰環視屋内,見屋内都是燒火做飯、跑堂打雜的夥計,并無一個外來食客。原來此刻尚未到晚飯開店接客的時辰,店裏夥計正先趕着吃飯。馬榮、喬泰見他們各自捧着碗吃着面條,又互相傳着一大碗米酒喝。
此時一個跑堂小厮手上端個托盤,上面放了幾碗面條,正從二人身邊走過,恰好爲喬泰看見,便順手一把将這小厮袖口拽住道:“給我二人來四碗面條,再來兩碗酒。”
“急什麽。”那小厮掙開袖口,沒好氣地叫道,“沒見還沒開館嗎?”
喬泰見狀不禁大怒,張口便罵。櫃台後那獨臂漢子擡頭望見,忙将手中長勺放下,滿臉堆笑地來到喬泰面前。
“罵得好!”漢子笑着道,“是什麽風把老爺您給吹來了?”
“别叫我老爺。”喬泰粗聲道,“我剛來此地,隻在這衙門裏當差,不是什麽老爺。能給我們弄點吃的來嗎?”
“公爺稍候。”獨臂漢子道。他跑進廚房,旋即又跑了出來,身後跟着個胖婦人,手裏捧着個托盤,托盤上放着兩碗酒、一盤熱氣騰騰的魚與兩三碟下酒小菜。
“這還差不多!”喬泰滿意地說道,“看你像個老兵,坐下聊聊,叫你夫人替你掌勺。”
獨臂店主從桌下拖出個凳子坐下,叫那胖婦人去櫃台後掌勺煮面。馬榮、喬泰也不客氣,隻顧端起碗來喝酒,拿起筷子吃菜。
店主坐在一旁,告訴二人自己是本鄉本土人氏,曾從軍征讨高麗,後因傷退役,回到家鄉,用積攢的錢買下這家小店,賺錢謀生,日子過得還算順當。說完自己身世,店主問道:“二位壯士爲何要在這衙門裏當差?”
喬泰答道:“與你煮面一樣,隻爲掙口飯吃。”
獨臂店主向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輕聲道:“那衙門内近日裏正鬧鬼呢!二位壯士難道不曾聽說十幾日前縣令大人被人掐死,屍首也被人跺碎了的事嗎?”
“我還道是被毒死的呢!”馬榮一邊喝酒一邊道。
“聽他們胡謅!”店主道,“從那縣令屍首上還刮下一桶肉醬呢!信我的話,那衙門裏沒一個好貨。”
“新來的縣令可是個好官。”喬泰道。
“我不曾見過他,但也難說。”店主不以爲然道,“可那姓唐的與姓樊的不是什麽好人。”
“那姓唐的有何不好?”喬泰有些吃驚地問道,“我看那老頭兒膽小怕事,手無縛雞之力,隻怕連個蒼蠅也不會傷害。”
“休要信他!”店主悄聲道,“那老家夥可不一般,他才鬼着呢!”
“他有何事?”馬榮問道。
“不瞞二位說,這地方的怪事可比你們看到的多得多。”獨臂店主道,“我是本地人,怎會不知!自古以來這兒就好出怪事。早先我那老父便常給我講些古怪事兒……”
店主越說聲音越怪,且搖頭歎息不止,像很神秘的樣子。喬泰将桌上的一碗剩酒推給他,那店主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馬榮聽說此處怪事甚多,想起衙門内失蹤的樊錄事,便問那店主道:“從前的事日後我們自會知曉,我不信那皆是真的。不過,方才你說那姓樊的,我倒頗爲那家夥擔憂,如今衙門裏都說那家夥失蹤了,不知何故?”
“我倒希望他真的失蹤!”獨臂店主情緒激動地說道,“那惡棍到處敲詐勒索,比衙門裏那縣太爺還要貪心。不但貪心,還是個好色之徒,仗着自己長得風流,專愛淫垢人家妻女,天曉得造了多少孽!那惡棍還與那姓唐的暗地裏勾結,貪贓枉法,他若有事,那姓唐的老家夥便總是想方設法爲他開脫。”
“休再氣惱,”此時喬泰插話道,“姓樊的不會再有好日子了。我兄弟二人今官職在他之上,今後那家夥須聽我二人管教,我們定不許他再胡作非爲。我聽說那家夥在這城外西郊有處小莊園?”
“那是他去年從一個遠房親戚那兒繼承來的。”店主道,“那地方不怎麽樣,是個偏僻去處,挨着個破廟。他若在那裏失蹤,他們定能尋到他。”
“你将話說得明白點!”馬榮不耐煩地叫道,“你方才說的‘他們’是何人?”這時獨臂店主正回頭招呼跑堂小厮端面。那小厮答應一聲,飛快将兩大碗面條端來放在桌上。店主邀馬榮、喬泰二人吃面,又徐徐言道:“那樊錄事的莊園西邊有條土路與大道相接,此處有座古廟,如今早已破敗。九年前那兒還住着四個和尚,都是白雲寺派駐的。一日清晨,有人發現那四個和尚都已死去,咽喉皆被人用刀割斷!往後白雲寺也沒再派别的和尚頂替,那廟便一直空着。可那四個和尚的冤魂還時常在那一帶出沒。當地農戶夜裏常見鬼火閃爍其間,誰都不願走近那地方。就在幾日前,我一個表兄夜裏路過那座破廟,月光下便見一個無頭和尚在那裏遊蕩,并且清楚見那無頭和尚腋下夾着個人頭。”
“我的老天!”喬泰叫道,“且别說得這般吓人!若是那鬼魂此刻便來到碗邊,叫我們如何吃得下面?”
馬榮聞言,禁不住大笑起來。二人不再言語,埋頭吃面,不多時便将自己碗裏的面條吃了個幹淨。喬泰起身,伸手去袖中摸錢。獨臂店主見狀,忙伸手按住喬泰手臂道:“公爺,休要如此!小人怎敢叫大人破費?這小店便如大人自家開的一般,今後還要仗大人幫襯,怎能要大人付賬?如此折殺小人也!”
喬泰拗不過,隻得道:“也罷,多謝店家如此款待我弟兄二人。不過,下回再來,一定付賬。”
獨臂店主将馬榮、喬泰二人送至酒店門口,又熱情寒暄了一番,才分手道别。
二人來到店外,喬泰對馬榮道:“兄弟,我二人如今吃飽喝足了,正可乘興幹點公事。此刻便去城裏走走如何?”
馬榮聞說,擡頭望望迷蒙的霧色,撓撓頭皮道:“兄弟,這去城裏可都得靠兩條腿走了!”
二人說着便沿大街往那有燈的熱鬧處行去。一路上雖已是暮色蒼茫,卻仍見有許多行人往來。馬榮、喬泰邊走邊随意欣賞兩邊店鋪中的本地物産,這裏那裏打聽些物價,慢慢向前行去。不知不覺來到關帝廟前,遂各買了一束香步入廟内。二人于關帝像前焚香禮拜,祈求關帝爺保佑死難将士的亡靈。
出了廟,二人又向城南行去。途中,馬榮忽問道:“兄弟,我有一事不明。爲何我們總要去攻打那些番邦?爲何不讓那些胡人、蠻子自生自滅?”
“兄弟,這你就不明白了,”喬泰在一旁答道,“我們那是去救助。那些蠻子未曾開化,需教化他們懂得人倫習俗。”
“不過,”馬榮又道,“那些土人也知道些事情。你可知他們爲何不在乎他們的姑娘結婚前一定得是處女嗎?兄弟,告訴你吧,那是因爲他們的姑娘從小便常騎馬颠簸,長大無法查驗是否處女的緣故,所以也就有了這等不成文的習俗!當然,可不能讓我們的姑娘知道這些!”
“别再胡說了!”喬泰不耐煩地叫道,“如今我二人都不知走哪裏去了!”二人停下腳步,環顧左右,發覺四周盡是民房,自己正站立在一條平坦條石鋪就的道路中央。道路兩旁朦朦胧胧但見皆是大戶人家的高牆深院。因霧氣彌漫,又無人走動,顯得這一帶十分幽靜。
“那前邊是否有座橋?”馬榮手指前方道,“那橋下必是城南河道。我們若是順這河道向東行走,早晚便可再回到方才那熱鬧街市去。”
當下,二人便過了橋,沿着河岸向東行去。
正當行走間,馬榮忽地将手擋在喬泰手臂前,悄悄指着河對岸。
喬泰順其所指透過霧色向前望去,朦胧間似見有一夥人正擡着個轎子在對岸河邊走動。借着霧氣中灰暗的月光仔細看去,又見一個不戴帽的光頭男子樣的人端坐在轎中,兩腿交疊,雙手合十貼在胸前,身上好似纏着白布。
“那是何人?如何這般模樣?”喬泰驚異道。
“天知道是何人!”馬榮道,“瞧,那幫人停下不走了。啊呀,兄弟,你瞧!”
此時正巧一陣風吹過,将眼前霧氣吹散開來,剎那,隻見對岸那夥人将轎子放下,轎後的兩個漢子忽地抽出轎下兩根擡杠,舉起來便直向那光頭男子的頭上與肩上打去。此時一陣霧氣飄過,又遮擋馬榮、喬泰二人視線,二人隻聽得對岸河邊傳來像有何重物落水的聲音。
馬榮禁不住張口咒罵了兩句。忽然間他像聽到了什麽,趕緊悄聲對喬泰道:“往橋那邊去了!”
當時二人急忙轉身,沿河道往回跑。但因霧氣太重,道路又滑,行走不便,待跑至橋邊已費了許多周折。二人迅速跑過橋去,又小心沿着河邊尋覓,卻已不見那夥人的蹤影。二人無奈,隻得沿着河邊來回巡查,希望能發現些可疑蹤迹。轉了幾圈,馬榮忽然彎下腰,以手觸地道:“此處地面上有好些腳印,必是方才殺人滅屍處。”
此時霧氣上升,可以看見地上一攤泥水,泥水中印着許多足迹。馬榮脫去衣褲靴襪,将之交付喬泰看管,自己蹚入齊腰深的河水中摸索。
“這水如何這般惡臭!”馬榮苦着臉叫道,“此處不見有何屍首。”
他又向前摸索一陣,腳下隻踩着些泥塊,并未尋到可疑之物,遂隻得作罷,又蹚回岸邊。
“屁也不曾見到一個!”馬榮走到岸邊,抱怨道,“我們定是找錯了地方。此處隻有些泥塊,且有些爛紙,又臭又髒,好不叫人惡心!兄弟,拉我一把。”
喬泰伸手将馬榮拽上岸,此時天空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今日這事叫人好生不快!”喬泰憤憤說道。他見身後一面高牆,仔細看去是一座偌大宅子的後牆,牆邊有一小門,門上挂着個燈籠,于是便抱着馬榮的衣褲去那門楣下避雨。馬榮則仍站在雨中,任憑雨水沖刷,待身上泥水沖淨,才跑去宅子門楣下,借着燈籠的光拿汗巾将身子擦幹,穿上衣褲靴襪。
不一會兒,雨過天晴,二人便又沿着河邊向東走去。雨後霧氣漸散,二人望見左手邊皆是富家大宅的後院高牆。
“兄弟,今日我二人未做成一件公事。”喬泰懊惱地說道,“若是那做公差的老手來,想必不會叫那些歹人給跑了。”
“便是那做公差的老手來,也飛不過河去!”馬榮不服氣地說道,“隻不知那轎裏究竟是何人。我看此事不簡單,比那九華園店主吹得還邪乎。如今也不知該去何處尋他。罷了,還是去找個店喝幾盅去。”
二人行不多遠,夜色中見前方模模糊糊挂着個彩色燈籠,走近看時,原來是家大酒樓的邊門。二人轉至前面正門邊,見門額上幾個大字“清風酒樓”,便徑自向裏面走去。一進門,便見裏面廳堂富麗堂皇,好不氣派。一個小厮立在門内,見馬榮、喬泰兩個懵懂闖入,衣衫皆濕,冠服不整,臉上頓時便顯出輕蔑之态。二人橫了他一眼,也不搭話,便向樓上走去。上得樓來,面前一座雕花雙扇門,順手将它推開,隻見裏邊偌大一個餐廳,嘈雜喧嚣聲不絕于耳。
六
話說馬榮、喬泰來到清風酒樓内,上得樓來,推開餐廳兩扇門,走入一看,但見裏面皆是穿綢戴金、闊綽富态之人,圍聚在幾張玉石台面圓桌邊叫吃叫喝,桌上擺滿珍馐肴馔、美酒瓊漿。馬榮、喬泰心中不免自慚形穢,深知此處不是自家受用得起的。
當時馬榮便對喬泰咕哝道:“我們還是去别處看看爲好。”說罷,轉身便要離去。
二人正待出門,忽聞一人叫道:“二位,何不來此與我一同飲酒?我獨飲實在乏味。”馬榮、喬泰轉身,見一瘦弱男子正獨自一人坐在門口桌邊自斟自酌。
此人面相古怪,兩頰松弛,鼻子大,鼻尖通紅,一對彎彎的弓眉下兩隻眼半開半閉地斜睨着馬榮、喬泰。馬榮、喬泰見他身着質地考究的藍緞圓領長衫,頭戴一頂烏絨高冠,領口上卻沾着幾塊油漬,高冠下拖出幾绺亂發。顯然是個闊綽卻不修邊幅的浪蕩之人。
“兄弟,既是這人請我二人飲酒,何不陪他一陣?”喬泰道,“樓下那厮分明是個勢利小人,若即下樓,那厮定當我二人是被趕出來的!”
二人遂在那人對面坐下。那人便招呼酒保過來爲馬榮、喬泰二人斟酒。
“相公不知做何營生?”馬榮待酒保走後,開口問道。
“本人名叫薄凱,今在本地船東易鵬手下做個管事。”那人答道,随後舉杯将杯中剩餘之酒飲盡,又道,“本人不才,卻會賦詩,在本地尚小有名氣。”
“相公請我二人飲酒,日後若有難事,隻需找我二人相幫便是。”馬榮豪爽地說道。薄凱再次舉杯,仰頭将杯中酒緩緩倒入口中。喬泰見狀,亦仿效其仰頭飲酒。薄凱見之大喜,傾身觀看喬泰飲酒之狀。
“幹了?”薄凱見喬泰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贊許道,“到此飲酒之人多似我一般慢慢品嘗,似你這般飲酒倒是十分痛快。”
“我二人本來海量,這點酒算得了什麽?”馬榮也将杯中酒一飲而盡,長長地緩了口氣,抹抹嘴道。
薄凱伸手取過酒壺,又将自己酒杯斟滿,對二人道:“說個好聽的故事與我聽來!你二人每日風餐露宿,必定見多識廣。”
“你說我二人風餐露宿?”馬榮聽薄凱如此道來,不禁大怒,嚷道,“休要胡說!看仔細了,我二人可是衙門裏的公差!”
薄凱聞言吃了一驚,兩道彎眉擡得老高,眼睛睜得老大,随即回頭大聲招呼酒保道:“再取壺酒來,要最大壺的!”然後回身對馬榮、喬泰道:“如此說來,你二人是今日與新來縣令同來的官員了?不過看你二人并無那等小家子氣公差的傲氣,想必是那新縣令才招募來的。”
“你可認得那前任縣令?”喬泰問道,“聽說此人也是個會賦詩之人。”
“我不認得那前任縣令,”薄凱答道,“我來此地并無多少時日。”此時隻見他忽地放下手中酒杯,喜不自禁地叫道:“哈,有了,有了,這最末一句詩我總算想出來了!”
馬榮、喬泰見狀甚爲驚訝。
薄凱一本正經地對二人道:“方才我正琢磨一首詠月佳詩,已推敲多時,隻剩最後一句不曾想出,如今終于想出來了!不知二位有興聽我誦讀否?”
“不!不!”馬榮慌忙擺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