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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有人在黃昏等日出,而我在等你


第17章 有人在黃昏等日出,而我在等你

火車停靠站台,一個旅人下車了,這不是你的終點站,你要繼續往前走的。



2017年春天,公園裏花朵盛開,風擁抱着每個路邊的人。世界溫度剛好,我們對視一眼,都像活在暖色調的照片裏。

隻是我們無暇欣賞風景,因爲我們正在激烈的戰鬥中。

“猥瑣發育,别浪!”[1]

話音剛落,我方英雄被敵方殺死。

“穩住,我們能赢!”

話音剛落,我方防禦塔被敵方摧毀。

我的遊戲數據是12殺3死,我方陣營居然節節敗退。

我遇到的都是一群什麽豬隊友?

敵方最後一次攻擊。

我負隅頑抗,擊殺對方三人,奈何隊友先我而去,我沒能守住。

快輸之前,對方發來一句嘲諷:“你們怎麽隻有四個人?讓露娜[2]出來啊。”

我回:“出來你大爺,我們讓讓你。”

遊戲結束,一場慘敗。

蔣瑩攤手,說:“真不怪我,你看我打了多少輸出。”

老唐說:“也不怪我,你看我扛了多少傷害。”

任婧舉手投降,說:“你們的意思是怪我這個刺客咯?”

我們三個異口同聲:“廢話!”

任婧委屈地說:“我們家有個英雄在泉水裏一動不動,四打五怎麽赢?”

老唐說:“是啊,阿輝,你老在泉水裏不動,這把怪你。”

我收起放在一旁的手機,輕聲說:“等下次有空,我們再來一把。”

沒有回答。

我收起的手機不是我的,是王輝的。

這一天是2017年4月4日。

清明。



王輝比我年長幾歲。

2014年,王輝準備結婚。

他來北京三年了,白天拼命工作,生生累瘦兩圈。終于賺了一點錢,租了房,有了第一筆存款。他拼命工作的原因,是想在北京多賺一點錢,然後把女朋友接過來一起生活。

他的願望就是這麽簡單,他也确實努力做到了,把女朋友接了過來。

有天王輝失眠,正盤算着下個月怎麽多一些業績。

身旁女友的手機亮了起來,他本來沒有在意。隻是信息來得實在太頻繁,黑暗裏晃得眼不舒服。于是他走了過去準備悄悄地把手機翻個面,卻看到了那一連串的信息。

一個陌生的号碼,最新的那條是:我喝多了,你在幹嗎,親愛的?

他不動聲色,爲她找理由。

心想這麽多年自己沒有陪着她,她心裏難免有短暫的空缺。沒關系,剩下的日子,他好好陪她好好愛她,把那空缺填滿。

第二天,他單膝跪地,求婚。

女孩遲疑了一下,點頭說好。

婚禮那天,有個姑娘喝得酩酊大醉。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聽到她喃喃自語:你要幸福。

車窗映出她的臉,我心想,火車停靠站台,一個旅人下車了,這不是你的終點站,你要繼續往前走的。

姑娘的名字叫小月。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離開了北京。



2016年,王輝離婚,堅稱是自己出軌,默默付完一年的房租,存款都留給了她,淨身出戶。

身邊所有人都罵他,說他是渾蛋不是人。

晚上他沒地方去,給我打電話。

他問:“老盧,你能收留我多久?”

我說:“你想住就一直住着。”

他說:“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我惡心得一身雞皮疙瘩,說:“打住,我會算房租的,等你發達了連本帶利還回來。”

電話另一頭傳來嫌棄的聲音:“啧啧啧,我就知道。”

就這樣,他躲到我家,白天不見人,晚上悶頭打遊戲。

我想起以前有一次淩晨沒睡,恰好他給我發信息,聊了幾句,我問:“這麽辛苦值得嗎?”

他說:“爲了她都值得。”

我家還住着我們兩個共同的好朋友,是一對情侶:老唐和任婧。

有時他們秀恩愛,我一個單身狗能怎麽辦,隻能假裝什麽都沒看到。王輝悻悻地路過,留下一句:“反正他媽的還是要離婚的。”

有時我們一起看電影,是個悲傷的愛情故事,電影中男女主角最後還是分開了。

任婧哭得梨花帶雨,王輝默默地飄過一句:“你看,反正到最後還是要離婚的。”

從此“反正到最後還是要離婚的”變成他的口頭禅。



在他來我家的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小月打來的。

她說:“出來吃飯。”

我問:“你回北京了?”

她說:“嗯。”

到了吃飯的地方,我遲疑地說:“王輝離婚了,現在躲在我家。”小月看着我,一臉鎮定地說:“我知道。”

我詫異,想問她怎麽知道的,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突然說:“王輝不會出軌的。”

我“啊”了一聲,敏感地抓住重點,說:“你知道他離婚了?”

她眼神閃爍,沒有正面回答,隻是問我:“思浩,我能去你家看看他嗎?”

小月到我家,敲開王輝的門,他正戴着耳機忘我地玩遊戲。

小月沒有叫他,無聲地退了出來。

回到客廳,她說:“王輝不可能出軌的。”

我說:“我知道。”

我見過王輝拼命工作的樣子,我知道王輝給當時的女友打電話的神情,我記得他有了第一筆存款時的欣喜,他說:“我總算可以昂首挺胸地把她接過來了。”

如果真的有出軌對象,爲什麽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她,爲什麽她一次都沒有出現?

他不說,我們也一直沒問。

小月問了,他不願意回答。

于是我們默契地再也沒提起這件事。



2016年的3月28日,王輝一反常态很早起床,走到陽台一個人默默地抽煙。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我有點看不下去,到陽台拍拍他的肩膀,說:“忘了吧。”

他吐出一口煙,沉默半晌,說:“忘不了。”

那一天,本該是他結婚兩周年紀念日。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加上小月一起喝酒,王輝很快就醉倒在地毯上。

我擡不動癱在地毯上的他,隻好弄來一床被子給他蓋上。

小月說:“思浩你去睡吧,我看着他就行。”

我搖頭,說:“小月,沒事的,你讓他自己躺會兒,你快休息吧。”

她微笑着說:“沒事,我不累。”

我困意一陣陣往上湧,沒再堅持。

睡了沒多久,我口幹舌燥,醒了過來,想着去客廳倒杯水。

看到小月頭靠在沙發上,牽着王輝的手,睡着了。

我會心一笑,蹑手蹑腳地想把被子也給小月蓋上,卻不小心吵醒了她。

她揉揉眼睛,問我幾點了。

我輕聲說:“還早。”

她笑着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我說:“做春夢呢?這麽開心。”

她一臉神秘地說:“不是哦。”

接着她笑吟吟地說:“我夢到我們五個一起玩王者榮耀,我超神了,帶領你們走向勝利。”

我笑出聲來,說:“這夢有什麽開心的。”

她伸伸懶腰,說:“夢裏面我是靠在王輝身上的,嘿嘿嘿。”

我笑着問:“然後呢。”

她看着天花闆,說:“然後我就醒了。”

我說:“這就沒了?”

她說:“我夢過很多種跟他在一起的情形,這次是最真實的。”

我笑着說:“天還黑着,繼續睡吧。”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王輝翻山越嶺,漂洋過海,走過河流踏過橋梁,沿途鮮花盛開,他滿心歡喜。因爲他要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個人在等着他。因爲有個人在等,所以他從不覺得累。到了路的盡頭,發現他還要踏過一片沙漠。

他義無反顧地向前飛奔,等走近了一些,才發現那是海市蜃樓。

回頭路被沙子掩藏,他失去了方向。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另一個人,沿着他的足迹拼命地走,走到雙腳麻木,走到汗水淋漓,不是爲了要去尋找一片綠洲,隻是爲了找到他,遞給他一瓶水。



三個月後,老唐向任婧求婚。

他們結婚,卻忙壞了我們,陪着他們挑一個又一個戒指,逛一個又一個婚紗店。

終于,任婧挑到了一件滿意的婚紗,老唐看得兩眼發直,小月也看得呆了。

任婧害羞地笑着,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對小月說:“你也來試試婚紗啊。”

小月推辭,說:“我又不結婚。”

任婧說:“哎喲,難道你這輩子也不結婚,跟王輝一樣?”

王輝接過話茬兒:“反正他媽的最後都是要離婚的,我才不結婚,結個屁。”

任婧白了王輝一眼,拽過小月,小月半推半就,還是試了一件婚紗。小月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我跟王輝同時放下了正在玩遊戲的手機,盯着小月挪不開眼。

小月被我們盯得蒙了,問:“是不是不好看?我早說了我不适合婚紗。”

我連忙說:“不是不是。”

又捅捅王輝,王輝反應過來,說:“美,好看!”

女人這輩子最美的時候,大概就是穿着婚紗的時候。

任婧向我使着眼色,我回過神來,拉着王輝說:“你也來試試禮服嘛。”

王輝大驚失色,說:“我試什麽,我不要。”

我說:“不行,你得試試。”

王輝問:“爲什麽?”

我說:“你想想,這可能是你這輩子最後一次有機會穿禮服啊,反正你也說自己不準備結婚了。”

王輝被我繞了進去,仔細分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沒等到他想明白,我就把他推進了試衣間。沒多久,他穿着禮服出來了,撓撓頭,說:“這玩意兒還是不适合我,反正他媽的到最後都是要離婚的,還穿它幹啥……”

話沒說完,他正對上小月的眼神。

我說:“郎才女貌,拍張照吧。”

他支支吾吾,說:“拍什麽拍……”

還沒等他說完,小月就被任婧推到了他身旁,任婧說:“就拍一張咯,又不給别人看。”

小月羞得滿臉通紅。

見王輝作勢要走,我趕緊拿起手機,抓拍了一張照片,卻意外地抓到了最好的瞬間。

鏡頭裏王輝站得筆直,身旁的小月甜蜜地笑着。



從那以後,小月好像和王輝的距離近了一些。

我家有個投影儀,每逢周末我們都聚在一起看電影,任婧和老唐依偎在一起,我抱着二筒,王輝坐在沙發最左邊,小月怯生生地搬着凳子坐在最右邊的位置。

本來我們一直保持着這樣的座位順序。

現在小月慢慢地坐在了王輝的身邊,兩個人卻還是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想,多少是近了一些,希望時間真的是個好導師,能給他們最好的安排。

十一月,我們本來看着電影,王輝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他沉默了很久,我正想着電話那頭是誰,可以說這麽久。

他卻開口,說:“結婚了啊,祝你幸福。”

挂完電話,我們面面相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第一句話。

他露出一個沒事的笑容,說:“她再婚了。”

我們保持沉默。

王輝問:“家裏還有酒嗎?”

那天,王輝再次爲了同一個人喝醉。

我安頓好醉倒的王輝,又看了看小月。

小月說:“思浩,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我說:“注意安全。”

清晨,王輝醒過來,問我:“昨天我怎麽又喝大了?”

我怒斥:“你還問我?你怎麽還爲那個人喝醉?”

他說:“你理解錯了,我是開心,我突然發現,原來我可以平靜地祝她幸福了。”

我說:“你他媽平靜怎麽表現得跟撕心裂肺一樣?”

王輝急了,說:“你們這是先入爲主,昨天我哭了嗎?昨天我鬧了嗎?昨天我沒給你們唱歌嗎?王八蛋,真的以爲老子不記得嗎?你不還鼓掌說好聽嗎?”

我哭笑不得,隻得投降。

我說:“小月走了。”

他問:“什麽時候?”

我歎口氣,說:“你打個電話跟她說下情況吧。”

他也跟着歎口氣,說:“心裏的一個人走了,另一個人沒那麽容易再住進來,再等等吧。”

第二天王輝收拾行李。

我問:“去哪兒?”

他說:“借宿你家這麽久,謝謝你。”

我說:“謝你大爺,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說什麽謝謝。”

他說:“我出門走走,等我回來,我就搬家。”

我問:“走多久?”

他說:“想回來的時候,我就回來。”

我說:“要回來就别收拾了,鑰匙你也拿着,我家反正也沒别人來住,這個房間我給你留着。”

我問:“那小月呢?”

他說:“我現在有點亂,等我想通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臨走之前他說:“對了,替我告訴小月,好好照顧自己。”

我找到小月,一字一句地複述着王輝說的話。

小月說:“我等。”

我說:“那你這段時間怎麽辦?”

她說:“他不在北京,我想先回趟家。”

我問:“什麽時候回來?”

她說:“他找我的時候。”

每個人都在等着一些什麽。

等一個人回頭,等一個人出現,等自己釋懷。

等春暖花開,等燈火通明。

如果能等到自己想要的,就沒有浪費時間。

我等着他們等到彼此的時候。

一個等自己釋懷,一個等對方回頭。

我想,時間總能讓他們等到彼此的。



我們都在等王輝回來。

可還沒等到那一天,我們卻再也等不到他了。

王輝在一次去機場的路上,翻了車,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們以爲能等來峰回路轉,等來的卻是一記回馬槍。

我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大街上,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就算給我發信息的是王輝的母親,我也根本無法相信。我突然一陣喘不上氣,感覺自己被卷進了黑洞,我知道身邊的人在說着一些什麽,可我聽不到。我知道自己在自言自語,我能看到行人詫異的眼神,可我居然也聽不到自己說什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家的,隻記得我無法呼吸,腦袋裏隻剩下嗡嗡的聲音。

我昏昏沉沉,無法思考,倒頭就睡着了,醒來的時候我恍惚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我花了很久,才搞清楚我在自己的床上,我看了眼手機,天才剛黑,我不知道我是睡了一天一夜,還是隻睡了幾個小時。顫抖着打開阿姨給我們發的信息,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又怔了很久,心裏怒罵老天,爲什麽這麽不公平。

整夜沒再睡,第二天陽光灑進來,我都沒有回過神來。

過了很久,我站起身來,打開王輝的房間。

這裏的一切我都沒有動過。

我認認真真整理,清理灰塵。打開衣櫃,裏面堆滿了衣服。

想起有一天,我們一起嫌棄他的衣櫃。

小月說:“我幫你收拾吧。”

王輝慌張地關上衣櫃,說:“我自己來,自己來。”

結果這個王八蛋還是沒有整理。

我抱起所有的衣服,一件件替他整理,卻發現衣服的最底層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禮服。

我從來不知道,他偷偷買回了這件衣服。

衣服裏好像夾着什麽東西。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王輝站得筆直,身旁的小月甜蜜地笑着。

注釋:

[1]遊戲術語,遊戲玩家以此互相勸勉不要沖動硬拼,要慢慢積蓄力量。

[2]遊戲中的一個人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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