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是,他們都沒了
崔氏心頭一緊,連忙解釋道:“北燕南侵,多少兒郎血濺沙場,多少家庭支離破碎,我們着素服,是爲那些戰死的英靈戴孝。”
白璟雖然已經傷成這樣,但還是關心:“素素,北燕人被趕跑了嗎?”
崔氏點頭:“平城和涼城都已經收複了呢。”
白璟一臉欣慰:“真沒想到,我白家滿門書生,還能有以這種方式爲家國百姓作出貢獻的一日,祖父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祖父……
白璟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忽然陷入了沉默。
崔氏埋頭處理傷口,眼淚卻一點一滴落下——她該怎麽告訴夫君,白家的兒郎都沒了,拿下這座城的,是舍棄了女兒身份的大姑娘?
她該如何開口,她開不了口。
于是,她沉默着,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把白璟的滿身傷痕給處理完畢,小心地包紮起來,給白璟換上幹淨的衣裳。
夫君真的好瘦,衣裳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晃晃蕩蕩的,就算沒有風,好像也灌了風似的。
這時,白璟凝着她:“素素,你有沒有什麽事瞞着我?”
崔氏否定:“夫君說什麽呢?”
白璟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素素,我心悅你,也懂你,看得出你撒謊。”
崔氏端起這一盆又一盆的污水,想要避開這個問題。
但是,白璟不依不饒:“素素,如果這裏沒有出事,祖父一定不會讓你們來邊關,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崔氏勉強擠出笑容:“真的沒事,夫君莫要多想。”
可下一瞬間,白璟卻激動起身:“素素,你告訴我啊,告訴我!”
崔氏連忙放下水盆,走過去攙扶夫君:“阿璟,你别激動,身上都是傷呢!”
白璟卻是來了孩子脾氣:“你不告訴我,我便不聽你的。”
崔氏咬咬牙,還是選擇把真相埋藏起來。
這樣的痛,他們剛經曆過一遍,實在不忍心看到夫君也經曆着那樣的痛苦。
說什麽也不忍心。
于是,崔氏怎麽也不肯回答,隻是重複:“夫君,你别瞎想,真的沒有事發生,你還信不過我麽?”
“那你爲什麽不敢看着我說?”白璟凝着她,死死地盯着。
許久,白璟又啞聲問道:“是不是……是不是父親他們出事了?”
崔氏一怔,卻是咬牙不語。
白璟慌了,再也沒有從前那端莊持重的模樣,他握住妻子的雙肩,聲音都在顫/抖:“素素,你爲什麽不說話?你回答我啊!”
崔氏偏過頭,緊緊地抿住唇角,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她的沉默,卻是換來白璟的愈加慌張:“你告訴我,他們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崔氏依舊沒有言語,眼淚又滾了下來,甚至發出無法抑制的抽泣聲。
這叫她怎麽說?
叫她拿刀戳夫君的心窩子,她怎麽忍心?
白璟掀開被子,起身/下床:“你不說我去問她們,問嫂嫂,問六妹,總有一個會告訴我!”
“夫君……”崔氏眼看瞞不住了,啞聲叫住了白璟。
白璟止住腳步,征詢地望着她。
崔氏擦幹眼淚,猛地抱住了白璟,聲音喑啞:“夫君,平城一戰死傷慘重,八萬将士全殲,而我們白家,也失去了重要的親人。”
“現在的姚城、平城,都是大姑娘率兵拿下的……如今替白家兒郎作戰的,是我們家的大姑娘。”
能瞞到何時呢?
長痛不如短痛。
她也不想叫夫君知曉啊,可這樣瞞着,難道讓夫君身上的傷好了,還要去治愈心底的傷麽?
隻是一閉眼,就這閉眼的功夫。
崔氏又想起了陰山的屍橫遍野。
那裏有大伯父,他跪在成堆的敵軍屍體上,被萬箭穿心,卻是沒有倒下,用一柄劍撐住了身子。
就那樣望着平城,望着他誓死守衛的地方,死不瞑目……
而大哥呢?
大哥的劍都斷了,也依舊奮勇殺敵,直到被長矛穿透身子,他都沒有放下手中的斷劍。
另一隻手還握着他和大嫂的定情信物,握得緊緊的,死也沒有松開。
二哥與二伯父一同去了,雖然慘烈,卻全了這一世的父子情分。
但是公爹,公爹他最慘啊!
頭顱都飛了很遠,耳朵沒了,身子殘了,死得那樣慘烈。
崔氏不敢再回想,但眼淚已經決堤。
她“嗚”的一聲哭了出來:“沒了,都沒了,白家九個兒郎,白家軍八萬将士,都沒了,都沒了……”
白璟是詫異,再接着怔怔發愣,最後整個人呆若木雞。
直到崔氏的眼淚浸濕頸項,他依舊如遭雷劈,就那麽怔在原地。
好半會兒,他才讷讷問:“誰和誰沒了,失去的人,都有誰和誰?”
他好似沒有聽見,再問了一遍。
崔氏一時默然,緩緩放開他。
見到妻子欲言又止的表情,這個少年終于崩潰。
他沒有聲嘶力竭,隻是那麽木木地坐着,便能叫人看出他的撕心裂肺。
這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就這樣呆呆怔怔坐坐在那裏,唇角開合幾次,才哽咽地發出聲音:“父叔……兄長……弟弟……他們……他們……誰沒了?”
崔氏哽咽着道:“都……沒了!”
“都沒了?”原本怔忡的少年,忽然揚起聲音,“胡說八道!怎麽都沒了?怎麽可能都沒了?你騙人……”
忽然間,他的心口像是被兇戾的小獸啃噬,痛得無以複加。
崔氏複又抱着白璟,摟住他哭泣:“阿璟,你别這樣,你别這樣……”
白璟奮力掙紮,随即又力竭般哭倒在崔氏懷裏:“我不信!我不信!”
崔氏痛徹心扉:“阿璟……”
白璟推開崔氏:“他們在哪?我不信你說的,你帶我去見他們!帶我去見他們!”
随即,白璟不管不顧地往外跑,連鞋子都沒有穿上。
雪落了他滿身,落進他松垮垮的衣裳裏,也落在了他的眼底。
他就那麽赤着腳,踏在冰冷的雪地上。
不管不顧。
天黑雪大,隻有依稀的燈光照亮。
嫂嫂們沒有走遠,看到白璟瘋了似的跑出來,而崔氏在後面焦急地追着,便大概猜出了真相。
可諸位嫂嫂礙于叔嫂之間的禮數,不敢貿然去扶他。
白琇瑩跑了過去,抱住一身單衣,連鞋襪都沒有穿的五哥,哭道:“五哥,你别動,我身上有傷,你會傷着我的。”
白璟終于停下瘋狂的行徑,他抖着身子,顫着唇問:“六妹,你五嫂說父親他們都沒了,都沒了是麽?”
白琇瑩欲言又止,她張了張口,想告訴五哥,是五嫂撒謊,五嫂撒謊了。
可擡眸,她便看到那雙琉璃般清透,卻也易碎的眼眸。
她剛要開口的話,在嘴裏轉了幾圈,終是沒能說出來。
“是,他們都沒了。”白琇瑩含淚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