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澤
巡檢司臨近府衙,同樣位于中軸線附近,故此受損也遠比北城巡檢所來的嚴重。
趙峥趕到的時候,就見偌大一片院落隻剩下稀稀落落五六間房子還算完整,連前面的趙雲廟都被夷爲了平地。
而此時那趙雲廟的廢墟上,正有個灰袍小帽的中年人被綁在木樁上示衆。
趙峥下了驢,沖正在清理門前碎石的巡丁打聽道:“那人好像是官廟的廟祝吧?”
“可不就是趙廟祝!”
那巡丁幸災樂禍道:“昨晚上他臨陣脫逃,導緻官廟被毀,按規矩本該先枷号示衆三天,但一時找不到枷鎖,便隻好先綁在木樁上。”
廟祝大多都能無師自通請神上身的本事,但是代價極大,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當場殒命。
鄉下的廟祝往往地位尊崇,足以與三老相提并論,但若遭逢大禍,便需舍命以保鄉梓。
城中廟祝地位就要差上不少,巡檢司的廟祝是八品,巡檢所的廟祝爲九品,再往下就隻算是吏員了。
若在萬曆朝之前,八九品也算是正經官身,但這年頭但凡能成功引氣入體,至少是從七品小旗起步,八九品的官職自然就不值錢了。
通常被拿來賞賜立下功勞的巡丁,又或是文化水平尚可,卻沒能修出神念的儒生——當然了,那是理想中的制度,事實上裏面有不少都是關系戶。
卻說趙峥牽着驢進了巡檢司大院,繞過幾處殘垣斷壁,就見正中的校場上已經聚集了人。
他把驢拴在歪倒的柱子上,快步上前,沖着台階上的陶明德拱手通名:“北城巡檢所巡丁趙峥,奉命前來應差!”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陶明德左手齊腕而斷,雖裹着厚厚的繃帶,依舊從裏面滲出血色來。
陶明德打量了趙峥一眼,沖旁邊的百戶道:“拿件力士的飛魚服給他。”
力士是錦衣衛系統裏最低的九品官職,再往上是八品的校尉。
趙峥聞言剛要說什麽,陶明德又道:“憑你的本事,今秋武舉手到擒來,暫做個不記名的力士又算得了什麽?”
他都這麽說了,趙峥自然隻好領命。
等那百戶取了飛魚服來,趙峥道了聲謝,脫掉号坎更換的時候,總覺得後面目光有些熾熱,後來才發現,這校場上有三分之一都是女軍。
這時又有一行人趕到,爲首的正是南城百戶劉锴。
等到劉锴的手下也混入隊伍,陶千戶便揚聲下令道:“既然人都齊了,那就整隊出發!”
此時校場上約莫二十來人,基本上都是官身,也虧得趙峥臨時換了件褐色的飛魚服,混在其中才不顯得紮眼。
等出了校場,衆人各自翻身上驢。
唯獨陶千戶的坐騎有些特殊,乃是一頭通體黝黑的細犬,這細犬體型十分碩大,肩高足有五尺【約1米55】,張開嘴正好能咬到趙峥的腦袋。
這條狗趙峥以前也曾遠遠見過幾次,不過更爲熟悉的,還是它那一妻兩妾的傳聞——分别是一頭母牛和兩頭母驢。
跨物種交流的事且先不提。
卻說陶千戶一狗當先,騎驢的劉百戶緊随其後,先前給趙峥送飛魚服的百戶,則留下來負責鎮守巡檢司。
因東門被磚石封死,一行二十餘騎從南門出城,兜了個圈子繞至東北面,這才順着官道一路向北疾馳。
沿途趙峥還發現,遠處的滹沱河河道上,也有幾隻小船正順流而下——想想也是,既然是要探查莫名出現的湖泊,自然免不了要用到船。
約莫奔出四十餘裏,差不多快到行唐縣境内的時候,果見前面一座大湖攔腰截斷了官道。
陶明德見狀,右手輕輕一帶缰繩,胯下細犬立刻拐向了路旁一座十數丈高的土坡。
等到了那土坡上,衆人舉目望去,隻見碧波浩渺無邊無際,除了湖泊中或大或小的島嶼,卻看不到有半點堤岸土地。
“嘶~”
南城百戶劉锴倒吸一口涼氣,驚道:“這麽大的水,莫不是連行唐縣城都給淹了吧?!”
陶明德面沉似水,二話不說催動細犬,直往湖邊奔去。
衆人騎驢随後跟上。
等離着那岸邊三五丈遠,陶明德率先下了狗背,領着衆人湊近觀瞧。
單見湖邊水草豐茂,許多魚蝦正在其中遊來遊去,有常見的鯉魚、草魚、鲫魚,也有一些叫不出名字來的。
“這是打哪來的水?怎麽一夜之間就冒出這麽大的湖?”
“昨天那怪物,應該就是從這裏跑到府城去的!”
“瞧這水勢,怕不隻是行唐縣,連新樂縣多半也要遭殃!”
錦衣衛旗官們七嘴八舌的議論着,趙峥卻覺察出不對來,尋見岸邊一處灌木叢,便走過去,拔出腰刀順着根莖往下刨。
果然不出他的預料,那灌木叢的根莖延伸到水邊,就整齊斷開了。
不僅如此,水裏的土質和岸上的土質也明顯不同。
“怎麽樣?”
這時身後傳來陶明德的詢問聲:“你可瞧出什麽來了?”
趙峥站起身收刀入鞘,撓頭道:“如果生員猜得沒錯,那咱們大明朝隻怕又開疆拓土了。”
“什麽意思?”
劉锴也跟了過來,看看趙峥在地上挖的坑,好奇道:“你剛才挖到什麽了?”
此人多半是陳澄的親信,但如今陳澄身死,這一路上卻不見他有半點悲恸,也不知是投機之輩,還是城府太深。
趙峥指着那灌木叢道:“挨着水邊的根莖斷的十分整齊,水裏的土質也區别極大,所以我在想,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這湖真的是憑空多出來的。”
劉锴聞言哂笑道:“我還當伱有什麽高論呢,誰不知道這湖是昨晚上憑空冒出來的?還用得着你……”
從這言語來看,他對趙峥多少還是有些敵意的。
陶明德斷臂一橫,攔下劉锴的冷嘲熱諷,又對趙峥道:“你繼續說。”
他如此看重趙峥,不獨是因爲當初公堂之上趙峥的表現,還因爲根據可靠消息,趙峥和鳳凰山上的化形大妖頗有交情,而那化形大妖背後站着的,更是位陸地真仙一般的人物。
這樣一個文武雙全背景驚人的年輕人,再怎麽刻意結交也不爲過。
趙峥掃視一下圍上來旗官們,朗聲道:“我說的憑空多出來,是指這座湖既沒占咱們府城的轄地,也沒有占行唐縣、新樂縣的土地。”
說着,他先是雙手合攏,然後再分緩緩開:“它是連水帶地,生生擠進了真定府和兩個下縣中間——這被扯斷的草根,如今應該就在對岸!”
衆人聞言大嘩,劉锴更是把頭搖的撥浪鼓一般:“這怎麽可能?這麽大的一片湖楔進地裏,還不把真定府的土地給撐壞了?!”
趙峥笑笑,沒有解釋。
這本來就不符合常理,但昨天晚上那毀了半個真定城的怪物,難道就符合常常理?
陶明德卻颔首道:“本官也是這麽想的,水可以從别處流過來,但那水草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長起來的——還有那湖中心的小島,我方才就對照過了,和行唐縣幾處山坡的位置并不重合。”
他這一開口,劉锴頓時偃旗息鼓。
衆人面面相觑,半晌一個總旗試探着道:“那這麽說豈不是好事,至少行唐縣和新樂縣沒有受災。”
陶明德點點頭,随即下令道:“垂下吉錢試試,若沒什麽異常,等一會兒船來了,咱們就去最近的小島上瞧瞧!”
包括趙峥在内,衆人紛紛取出身上攜帶的吉錢,用細麻繩綁在長槍大刀上,綴進水裏試探。
陶明德則是有些别扭的掏出個瓷瓶,尋那水草茂密魚蝦多的地方,咬開瓶塞,将裏面的粉末倒進了水裏。
見趙峥好奇張望,陶明德随口解釋道:“這是經大日舍利開光過的骨粉,祛除惡瘴邪毒最是見效。”
說着,他仔細觀察了一番水裏的情況,又道:“看來這湖中并無瘴氣。”
大日舍利的名頭,趙峥以前也曾聽過,據說是佛門至寶,最擅度化,普通人用不了一時半刻,就會洗去所有的塵世雜念,變成隻會誦經的無垢狂信徒。
不想此物除了度【xi】化【nao】,原來還有祛除瘴氣邪毒的效果。
這時劉锴又湊了過來,沉聲道:“陶大人,你說這會不會和山海教的妖人有關?”
沒等陶明德回答,身後就傳來旗官的呼喊聲:“船來了、船來了!”
陶明德和趙峥聞言,也都擡頭望湖面上看去,果見一艘漁船正揚帆而來。
“咦?這船好像有些不對!”
靠着加點來的頂尖視力,趙峥立刻發現了古怪之處,來船并非順河而下的那幾艘小船,而是要大了至少十倍的中型船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