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郁笛之前從未去過冬季駐地,而她獨臂又不方便攀爬,準備好工具後,出南親自帶着探險隊,下了洞口。
鈴貘原本也想去,但被出南給拎着領子丢回了臨時帳篷,叫她好好維持秩序,别讓自家人被其他人欺負了。
這種叮囑,實際上是出于習慣——以往的遷徙中,晦摩人都是遠遠跟在人群後面,一切後勤都倚賴自己。而現在這種情勢下,所有人反過來都得靠着晦摩人幫忙運輸、探路,各族之間的關系倒是和諧了不少,再加上出南和郁笛這兩尊大佛鎮壓着,連一向高貴的交墟人都成了晦摩人消遣的玩意兒,誰還敢當面爲難他們呢?
郁笛理解出南身先士卒的态度,并未加以阻攔,隻是囑咐他,不論能不能找到庫存的物資,他都必須安全活着回來,還有更多的晦摩人等着他來引領呢。
再說了,若換個首領,還能像出南這樣信任郁笛嗎?
“放心吧,大祭司。願神明護佑。”出南笑道。
随着晦摩人的離開,人群之中的原本就寥寥的談笑聲更是聽不見了。他們無不在心内背誦着祈禱的詞語,希望出南首領能帶來好消息,從往世之河中撈出食物來。
這段時間裏,郁笛也沒閑着。她讓鈴貘帶人出去,将方圓兩公裏内能夠食用的淡青色苔藓全部挖回來。去神殿的路上,這種能食用苔藓會越來越少,直至能見到神殿發出來的熒光時,那裏的植被已經全都是酸苦有毒的類型了。
她讓人拆了幾個帳篷,将支撐的杆子搭成晾曬架,并另起了爐子,要專門用來焙幹鈴貘帶回來的苔藓,而後碾磨成粉,制成性狀類似于炒面的補充食劑,和現在他們所攜帶的長根菇制成的正經幹糧混在一起吃,以盡量延長“還有飯吃”的時間。
鈴貘對于這種淡青色可食用的甘甜苔藓已經很熟悉了,爲了保險起見,她還是将它的模樣仔細畫了下來,交給所有跟她出去尋找的人。
這些人裏,有不少還是從提尼來的,他們的人慣于種植作物,一聽說這滿地的黑綠黑綠的東西居然還能吃,都很是好奇,加上無事可做的塗通山人,也跟在後邊東挖挖、西挖挖,鈴貘和另外四個晦摩人反倒成了其中的少數。
塔爾卡默許自己的人跟着他們出去做事——他深知人不能閑下來,一旦閑下來,就會開始胡思亂想。各種各樣離奇的想法被無聊而愚蠢的人說出口來,就會有同樣無聊且愚蠢的人相信,并加之以傳播,謠言就是這麽飛起來的,這便是混亂伊始。
他最煩亂糟糟的攤子,還正提防着自己部落的人之間起沖突,現下有事給他們坐,塔爾卡巴不得所有人都去。
是以郁笛交代給鈴貘的任務,她不僅很快就完成了,還完成了好幾倍——郁笛看着面前堆積如山的青藓,想到現在周圍的地皮恐怕已經像斑秃似的,一塊有、一塊無,亂七八糟。
“好了、夠了。”郁笛看着還有民衆躍躍欲試,連忙叫停——他們采集回來的東西,并不都是能吃的青藓。鈴貘的确畫了好幾張圖片,但對于出去搜尋的人數來說杯水車薪,大多數人們都是看什麽順眼挖什麽,有的人幹脆踩到什麽挖什麽,回來的時候都堆在了一起,很難辨認出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鈴貘,快别去了,趕緊過來篩選,至少把有毒的跟不認識的都剔出去,好的分成一堆,拿給他們烘幹。”
“是,祭司。”鈴貘對眼前這情況也有些咋舌。她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自發和他們去做“勞累的苦差事”——這一向都是晦摩人專屬的工作才對呀!
鈴貘心頭驚奇,但手上動作不慢,很快,第一縷焙幹青藓的香氣便傳進了人們的鼻子之中。
除了産量極小,通常都是拿來供神的糯薯之外,人們鮮少能聞到如此清香的氣味,再加上寒冷的天氣,有不少人都開始慢慢往晦摩部落的地方挪動。
留守的葛辛對于其他部落這些人的動向十分警惕——萬一他們在打什麽鬼主意呢?
郁笛坐在較高處,并不參與他們的事情。她手掌按着地面,輕嗅了一口鎮靜劑後,便垂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她想利用這樣的方式,看看能不能再看到或聽到一些關于這個世界的真相。
風聲漸起漸落,人聲漸明漸弱,意識模糊的一瞬仿佛成了永恒,郁笛以二維化的的通感方式試圖覺察整個世界,一開始,她隻覺煩悶,沒有祭壇燃的那種熏香,這種感覺是更爲明顯的。
如同在程蝶的世界中不斷接收事件線時,有一些她分辨不出來是真是假的信息,在腦海中來回浮現。這些信息之間并沒有什麽關聯,甚至連對于三維生物來說最有邏輯的時間順序都沒有,就好比隻是單個裁剪出來的宇宙幀,打亂了堆在一起,随機選出來一張呈現在郁笛眼前。
“這可不好……萬一在這些混亂雜糅的信息流中迷失了,耽誤外邊的事情……恐怕這些人會就此崩盤的。”郁笛心想着,有意将這些信息引往意識海中進行排序處理。
在組合了幾十幀這樣的信息後,在郁笛的意識海模型中,出現了一個令她很是熟悉的模樣——八條腿的虛夷神像。
就在郁笛打算研究一下時,那本該完全由郁笛控制的神像忽然發出了聲音。
“你好,外來者。”
郁笛愣了一下,遂即道:“虛夷神?”
“别這麽說。比起來,你才更像是一位神明——能在各個世界之間穿梭,主宰其中文明發展的命運。”
“是你叫我過來的嗎?”郁笛擡頭看着他。之前跟程蝶的談話證明了,她去每一個世界都并非随機選擇。一開始系統給出的信息還誤導她認爲這一切都是巧合,她隻要完成足夠多的任務就能回家,但她發現,顯然不是這樣……她記憶中那個“家”,根本就是假的。
她真正的記憶隻有那寥寥幾個片段,飛船、隕石群,抑或是易涵生,都證明了她的來曆并非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樣單薄。
不出片刻,虛夷垂眸道:“是,也不是。”他靜靜地看着郁笛,“你是我們這些世界存續下去,唯一的希望。”
“……什麽?”郁笛怔愣住了。
任憑誰乍聞自己突然成爲某種十分重要的角色,大抵都會有如此的反應。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緒,擡眼正視虛夷那沒有瞳孔的眸子。
“我需要知道關于這個世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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