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76章 隻有談殊喜歡姜問钰


.今夜月光皎皎,樹梢簌簌作響。

姜問钰沉默着走在水榭遊廊,眼睛有些放空。

瞧見躺在太師椅的男人,她緩慢地停下腳步。

談殊着墨藍色衣袍,眉目平靜,半邊臉隐在石燈幢的側面,俊朗的五官更顯深邃分明。

姜問钰看着他懶散從容的模樣,思緒飄飛,神情若有所思。

關于男女之情,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父母。

白紫和陸湛。

白紫爲醫時,醫者仁心;爲後時,心系百姓。

她既是卓爾不群的閣主,也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白紫愛陸湛,這點毋庸置疑。

但陸湛究竟愛不愛白紫,姜問钰一直沒辦法确定。

陸湛是個骁勇善戰的大帥,亦是以德治國、任人唯賢的明君。

姜問钰想,他是愛白紫的。

畢竟倘若不愛,他又怎肯許諾白瓊姓白,而非陸,又怎會後宮唯有白紫一人。

可若是愛,他又爲何把痛苦留給白紫。

陸湛承受不了亡國,自尊心受挫,變得軟弱無能,選擇死亡時,他可有想過白紫的處境?

姜問钰現在大緻有答案了。

陸湛是愛的。

隻是相比于愛白紫,他更愛江山;相比于失去白紫,他更接受不了自己失敗。

人都有脆弱無能的一面,姜問钰從不怪陸湛,因爲白紫不允許。

隻是每次看到談殊,總會讓她聯想到陸湛。

年少輕狂,意氣風發,桀骜不馴,他們太像了。

姜問钰偶爾會不禁思索,談殊是不是也跟陸湛一樣,接受不了失敗?沒辦法容許自己的人生出現污點?

察覺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談殊微微擡起一張俊臉,目光落在站在廊柱邊的人身上:“杵在那裏做什麽?”

姜問钰搖搖頭,“沒什麽。”

談殊下上打量她,微微蹙眉。

感覺她狀态不太對,是他做什麽惹她生氣了嗎?

在談殊仔細回想自己都幹了什麽混賬事情時,姜問钰緩步朝他走過去,出聲問:“世子,你在等我嗎?”

談殊挑眉:“不然我在這養蚊子?”

“蚊子喜歡甜的,應該不喜歡世子的血。”

姜問钰走到椅子前,卻沒有坐下來。這讓談殊确信他就是在不知不覺中惹她生氣了。

談殊不由得坐直身軀,看向姜問钰,擰眉問道:“你生氣了?”

姜問钰被問得一愣,她對上他的視線,搖了搖頭:“沒有。”

“是今日出去有人惹你煩了?”談殊問,“誰?”

看我不揍死他。

姜問钰黑白分明的眼珠望着他,突然有種說人壞話被抓包的感覺,她彎眉笑道:“沒有人惹我。”

不是生他的氣,也不是别人惹她煩,那就是她自己不高興了。

談殊又問:“心情不好?”

“有一點點。”

姜問钰不想站着了,便坐在他旁邊的紅木雕蘭花紋躺椅上。

談殊靜靜看着她,覺得刨根問底不好,但又想知道她爲什麽心情不好。

安靜了片刻,丫鬟端來波斯白琉璃瓶和琉璃杯盞,放下後,談殊擺手,示意可以走了。

姜問钰一手托腮,好奇問:“這是什麽?”

“蔗漿。”談殊提起桌上的波斯白琉璃瓶,給她斟了一杯,“甜的。”

姜問钰捧起杯盞,淺抿了口,清甜可口的液體流淌在喉嚨,仿佛也流進了心裏。

談殊注意力始終在她身上,見她眉間的愁霧散了,也放松下來,一手支着腦袋,一手提着琉璃瓶不厭其煩地給她續上蔗漿。

姜問钰轉動眼珠子,擡頭與他視線相接,明亮黑眸中倒映出男人無比随意的姿态。

看得出來給她倒喝的,他樂在其中。

談殊餘光掃見什麽,伸手向姜問钰右邊肩膀探去,沒一會兒,收回手,他看見了粘在指腹的一小截頭發。

切口整齊,一看便知是被利刃切斷的。

姜問钰眼睫顫了顫,也瞧清他手裏的東西。

被阮秋飛镖割斷的頭發。

“誰幹的?”談殊面無表情問。

他的問題讓她有些出乎意料。

“估計是跟石英比試,不小心被劍切斷的吧。”姜問钰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看着談殊,把他的神情斂入眼底,笑着說,“還沒來得及換掉衣服就被世子發現了,世子你眼神真好。”

談殊看着她,面龐冷峻,顯然是不信她的說辭。

一向沉着冷靜的人,此刻卻很赤果果把他的懷疑展露出來了。

笑意從姜問钰的杏眸一掠而過。

他把所有情感都擺在她面前,無論是愛,還是恨,無論是信任,還是懷疑……

這沒辦法拒絕。

“世子的蠱毒不是刺客下的吧。”姜問钰忽然低聲道。

談殊聞言,神色微頓,而後輕輕挑眉問:“如何說?”

“涅槃蠱毒與涅槃毒不一樣,蠱毒需要養的時間都比較長,不可能一次刺殺就成,而且世子身上的蠱毒量絕非一兩日養成的。”姜問钰縮到椅子裏,雙手環抱膝蓋,半張臉埋在臂彎裏,“這世間能養成涅槃蠱毒的人屈指可數,祝離楓是一個。”

以祝離楓的身份,多半是跟皇家合作,給談殊下蠱毒。

君臣之間,最忌諱臣的權力和威望比君高。

雖說這天下有一半是武侯爺打下來的,但坐在皇位上的人可不是會念及舊情的人。

談殊一死,談燕性子溫雅,武侯爺後繼無人,皇帝便不用擔心臣子謀反了。

談殊不動聲色問:“祝離楓在你心裏評價那麽高?”

在他看來,姜問钰和祝離楓兩小無猜,在那段不爲人知的時光裏,兩人知根知底,情意自然不淺。

姜問钰擡起臉,眸裏有絲驚訝看向談殊:“世子就隻想問這個嗎?”

“這個最重要。”談殊手搭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屈指輕輕敲了敲。

姜問钰哦了聲,慢吞吞道:“不是評價高,是在陳述事實。祝離楓這個人,有天賦,肯下功夫,對别人狠,對自己更狠。”

談殊聽得皺起眉頭。

有天賦、肯下功夫……這還不是評價高?

她都沒這麽誇過他吧。

在談殊思索時,姜問钰又道:“白紫當年在狼群裏救下他,收他爲徒。祝離楓日夜混在血海,有次他中了迷藥,不惜在身上劃二十多道傷,就爲了讓自己清醒過來。”

這是談殊第一次聽她提起那段藏在黑暗裏的記憶。

談殊知道姜問钰和祝離楓曾經的關系。

公主殿下和貼身侍衛。

祝離楓知道姜問钰的秘密,他見過她最絢爛的笑容,她發自内心對他好過,擔憂、關心、喜愛……她對他流露的情感都是真摯的。

談殊費盡心思才得到的一個真心笑容,祝離楓和謝之危曾經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他們憑什麽。

又憑什麽得到了也不珍惜。

“祝離楓爲了玄鷹門的門主之位,能弑父。”姜問钰輕聲說,“在他眼裏,沒什麽不能做的。”

爲了玄鷹門,弑父嗎?

這點談殊的想法跟姜問钰不同。

客棧那晚殺死想對姜問钰動手刺客的暗中人,是祝離楓的人。

祝儲想殺姜問钰,祝離楓在保護她。

但談殊不可能會跟姜問钰說此事的,無論出于什麽原因,他都不希望她對祝離楓心軟。

“祝離楓是東爻國的外姓王爺,他這麽做是想借北都的勢力稱皇。”談殊說,“吳寅坤就是東爻派來的細作。”

姜問钰微微歪頭看他,“世子知道是誰給你下的蠱毒嗎?”

“李招夷這個被人利用還樂在其中的蠢貨。”談殊嗤道。

祝離楓利用李招夷給談殊下蠱毒,利用得差不多了,想滅口,便給李招夷下了牽息毒。

然而,李招夷不僅沒死,毒還解了。

短期内能徹底解牽息毒的隻有三人,白紫、白瓊、祝離楓。

于是,給李招夷解毒的姜問钰被盯上了。

而談殊今日才知曉涅槃蠱毒出自祝離楓。

船上的刺客,多半還是祝離楓和李招夷派出的。

姜問钰沉思道:“這件事太後是不是知道?”

談殊點了點頭,漫聲說:“皇帝、太後、皇後、宏光方丈都知道。”

就算知道又如何,他們不可能會殺了李招夷,隻是讓他關了幾天禁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世間就是如此殘酷。

姜問钰單手撐着腦袋,神色認真道:“世子,你真是個天大的好人。”

心上人的陰陽怪氣又來了。

談殊忍住笑,耐着性子問:“哪好了?”

“李招夷給你下蠱毒,你能恩仇泯然。”姜問钰說,“我要殺你,你轉眼也能不計前嫌。”

“李招夷這個蠢貨,遲早蠢死,與其殺他,還不如殺祝離楓。”談殊目光凝在她臉上,低聲道,“至于你想要殺我,我早就說過了。”

姜問钰懵懂地眨了下眼。

“這種話我不說第三遍,你給我聽好了。”

姜問钰輕輕擡起下巴,側頭望着男人冷酷的俊臉,他始終注視她,眼瞳倒映出她的模樣。

談殊說:“我能爲你死,也能爲你活。”

從我喜歡上你的那刻開始,便把生死的權力交到你手裏。

所以你要殺我,便殺吧。

無怨無悔。

姜問钰聽得怔住,指尖下意識地抽了抽。

晚風将男人冷淡又沉靜的聲音吹進姜問钰耳裏,也吹進了她心裏。

姜問钰不缺爲她死的人,她從來都不喜歡有人爲她死。

她缺的,隻是那麽一個人。

一個願意爲她活下去的人。

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氣。

這一刻,姜問钰忽然意識到。

人人都喜歡白瓊。

隻有談殊喜歡姜問钰。

隻有他,願意爲她活下去。

“你可得給我好好活着。”談殊雙手抱臂,眯着眼睛威脅,“不長命百歲,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可是……都說禍害遺千年。”姜問钰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世子不應該活千年嗎?”

談殊聽笑了:“那我們都得長命千歲。”

“世子罵我是禍害?”姜問钰故意道。

談殊看着她假裝無辜的模樣,覺得心有些癢,想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但還是忍住了。

“我是禍害,你是被禍害的。”談殊懶洋洋道,“你不活千年,我去禍害誰。”

姜問钰本來隻是想逗他玩,哪想到他會突然說這種厚臉皮的話,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姜問钰把臉埋進臂彎,聲音悶悶傳出:“今天碰到穆習野,跟他動手了。”

她沒提阮秋,談殊聽了便以爲她的頭發是穆習野割斷的。

正在談殊思量着如何弄死穆習野時,又聽姜問钰說:“他已經死了。”

談殊神色莫測看她,少頃,眼尾微微上揚,稱贊道:“幹得好。”

姜問钰擡起頭,入目的是一支光彩灼爍的岫玉花枝步搖。

“今日恰好到首飾鋪處理點事情。”談殊說,“就随便買了一支。”

在樹上啃雞腿的薛無涯不懂主子爲什麽說謊。

明明是主子問司徒榮,霖州哪裏有珍異精巧的珠钗首飾,對方告訴他一個鋪子名字,主子悠哉悠哉殺完人後,特地跑去鋪子買的。

當時掌櫃拿了一堆首飾出來,談殊讓薛無涯當人偶,把步搖放在他腦袋上,一個一個比劃了許久,硬要選出最好的一支。

薛無涯當過靶子,當過沙袋,卻是第一次當挂首飾的。

他當時的表情要多無辜就有多無辜,要多呆滞就有多呆滞。

談殊面不改色道:“順手拿的,不喜歡……”

“喜歡。”姜問钰接過步搖,是她喜歡的款式,于是她揚起臉,朝他笑道:“謝謝世子。”

談殊抿唇笑道:“要不要戴試試?”

“不試。”姜問钰說,“明日換身衣裳再戴。”

談殊聽到她這麽說,已經開始期待明日的姜問钰了。

期待。

這種情愫對談殊來說也很陌生。

一來,沒什麽事、沒什麽人能讓他去期待。

二來,他向來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沒什麽渴望的。

談殊骨子裏是漠視世間萬物的,不貪生不怕死,所以中了蠱毒後,在别人絞盡腦汁替他找解藥時,他卻總是得過且過,覺得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很無所謂。

期待、渴望、喜歡。

他這輩子第一次對一個人産生這些情愫。

世上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讓他如此期待明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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