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妙儀和元令珩趕過去的時候，太夫人正在房中背過身去抹眼淚。

無論元弗唯再如何不争氣，曾經與太夫人之間有多少矛盾，他們畢竟都是親母子。

再多的怨恨，在此刻看見躺在床上，口角歪斜，說話都說不清了的元弗唯時，便俱都消散了。

元妙儀在進門的時候，便已經做出了一副真切關懷的樣子，見太夫人和醫令都在場，便出聲問道：“父親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出現了中卒之狀。”

其實元弗唯有中卒之危，是元妙儀早就知道的事。他沒日沒夜的那樣飲酒，現在隻是躺在床上而不是棺材裏，已經是元妙儀讓醫令小心看護的結果了。

那醫令早就是元妙儀的人了，他心中明白元妙儀的意思。甚至元弗唯這幾日突然中卒，也是元妙儀授意後，醫令将藥量減半了導緻的。

此時面對太夫人，醫令做出一副爲難的樣子來道：“這，侯爺日日飲酒，本就傷身。再加上他心火旺盛，肝氣郁結于心，這才突發中卒之症。”

太夫人絲毫沒有懷疑過元妙儀，一來是醫令早就告訴過她，要侯爺保重自身，否則有中卒之危。

二來像元弗唯那般喝酒，不出事才是奇怪。

隻是那時候因着柳殊棠一事，太夫人想着讓他發洩一段時間也無妨，這才沒有橫加幹涉。

誰知就讓他放縱了這麽些時日，元弗唯便突然中卒了。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元弗唯這些年讓酒色掏空了身子，所以才連這些時日也經受不住。

一直在後面沉默的元令珩這時開口問道：“那可還有辦法救治？”

醫令用袖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道：“這中卒之症，可大可小。可像侯爺這樣的，小的可開藥讓侯爺稍感舒适一些。”

言下之意便是讓他躺着沒那麽難受，至于重新站起來，恢複如初，神仙下凡也做不到。

太夫人聽了心裏更是難受，可也心知醫令說的是實話。中卒之症她也見過幾個，能開口說話的都算是好的了。

“還有一事。”醫令看着床上的元弗唯有些猶豫。

在場幾人便心知這是有什麽話當着元弗唯的面不好開口了。畢竟元弗唯此時雖然動彈不得，但是還是能聽得見衆人的話的。

元妙儀便适時開口道：“這裏有我來照顧父親，屋内人多，總有些氣悶。不如請太夫人，兄長和醫令去外間說話吧。”

元令珩走在太夫人和醫令身後，即将跨出房門時，與元妙儀對視了一眼。

元妙儀沖他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兄妹之間的默契便讓這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了。

“崔嬷嬷，你去外面幫父親看着藥吊子吧。”

元妙儀沖着崔嬷嬷一笑，柔聲說道。

崔嬷嬷有些擔心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但還是聽她的吩咐出去了。

崔嬷嬷出去後，室内隻剩下了元妙儀和元弗唯，一時間便安靜了起來，隻能聽到元弗唯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的聲音。

元妙儀靜坐在一旁，打量着床上的人。

這個不孝不慈，不仁不義的人，癱在床上的樣子，像一灘腐肉。

這麽多年了，如果不是元妙儀意外來到了這裏，原身将會在這裏受多少苦楚？

隻是讓他被信任的，傾盡愛意的女人背叛之後，還遠遠不夠償還這一切。

而現在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說不出口的煎熬，元妙儀會讓他這麽受着很長一段時間。

至于成全元令珩和玉奉舒，就當是元弗唯這些年最後爲他們兄妹做的一件事吧。

行至屋外的醫令有些爲難的對太夫人說道：“侯爺這個病情來勢洶洶，雖然現在隻是萎證。但侯爺這些年來氣血兩虧，隻怕，說不準什麽時候便會……”

醫令的話未說盡，可太夫人已經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而一旁的元令珩，也已經明白了妹妹的用意。

“可，有具體的日期？”太夫人心頭重重一跳，一種如同一腳踏空的心慌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醫令搖了搖頭：“這不好說，太夫人。有可能是今天明天，也有可能是幾十年後。”

太夫人身形往後一倒，還是站在她身後的元令珩撐住了她沉聲道：“多謝醫令，峄陽，送醫令去開藥吧。”

醫令行了個禮謝過元令珩，随後便背着藥箱和峄陽一道走了。

元令珩溫聲安慰道：“祖母莫急，過幾日我進宮請聖上派太醫院的醫令出宮來看看，說不定能有些轉機。”

太夫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很孝順，祖母便放心了。”

但太夫人也心知這也就是起了個安慰作用，榮安侯府常年請的這位醫令早年就是太醫院的。

因爲不喜宮中争鬥，這才辭官出宮。這些年來對侯府也一直十分盡心，他都如此說了，那當真是沒有别的辦法了。

而機敏如太夫人，她已經很快想到了元弗唯這樣将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大燕以孝治國，父死便要守孝三年。元妙儀将将及笄，還能等，可元令珩的婚事當真不能再拖了。

“所以。”元妙儀将手中的茶遞給元令珩後微微一笑道：“太夫人很快就會發現，她除了奉舒之外，别無選擇了。”

元妙儀了解太夫人選人的标準，又要出身名門，家在京中。又要溫柔賢淑，掌得中饋，年齡還不能相差太大。

太夫人更中意的鄭绾，元妙儀早得了消息，高夫人已經和同鄭家交好的蘭陵郎家說好了親事。

盛京中看似小娘子衆多，實際上符合太夫人要求的，就隻有那麽幾個，玉奉舒已經是其中最出挑的一個了。

若是沒有元弗唯這出，她或許還能想着等個一年，還會有更合适的。

可現在元弗唯的病就如同一把利劍高懸在太夫人頭上，由不得她不着急了。

這便是爲什麽元妙儀一得了高夫人和郎家敲定了親事後，便授意醫令讓他把元弗唯的藥量減半。

而且，安平郡王府和周家的此事塵埃落定之後，誰說玉大人又不會升上一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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