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安玲容泡着泡着,覺得水溫有些忽冷忽熱的。
但是望着底下流通的水池溝渠,時不時沉入水底的花瓣,沒有太放在心上。
來湯泉的嫔妃多,愛幹淨,換水加水産生的影響,天氣的緣故,都會導緻純天然的溫泉泉水出問題。
沐浴完畢,安玲容讓槿汐給她身上擦拭着精油。
尤其是跟四肢這些關鍵的地方,需要多按摩,免得關節僵硬,大冬天的染上了寒氣。
正當安玲容被槿汐按摩的正舒服時,突然,一隻不算粗糙,但溫度明顯比槿汐高的大手幫她按摩穴位。
安玲容強忍蹬腿的沖動,慢慢回過頭來,看向後方。
“皇上,你又跟臣妾玩鬧,要不是臣妾反應快,差一點點就踢出去了。”
皇上并未答話,示意槿汐離開床邊,深情的看着代替了純元,不争不搶,懂得幫他照顧好後宮的安玲容。
“容兒,多虧有你,朕和富察的孩子才得以保住。”
就算五阿哥體弱多病,一直要呆在無灰塵,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打掃的暖閣。
可是他在太醫們,富察貴人的照料下,等到平安長大後,一定能變得健康些。
說不定,比三阿哥還要好。
沒有多少兒子的胖橘,忍不住再次當着安玲容的面,發出感慨。
“幫皇上分憂乃臣妾的本職,這協理後宮的重任交在了臣妾和華妃娘娘的身上,臣妾自然要做的好。”
安玲容緩緩抽回腿,笑着看着皇上眼底裏流淌的愛意。
她就是要這樣一步步的占據皇上的心,頂替到後宮嫔妃們的身影。
隻有這樣,她的母親跟她,還有永壽宮所有效忠于她的宮人們,才能安穩的活到出宮的年齡,去享清福。
與皇上纏綿了片刻,安玲容深深的睡了。
隔天一大早,華妃就因宮人們的鋪張浪費,頗有意見,要衆人用過早膳,去她宮裏聽訓。
對此,皇後沒有任何的表示,以身子不适爲由,
華妃的暖湯宮殿,是一處宏偉壯觀的小閣樓,小宮殿。
從宮牆石雕的祥雲仙鶴、琉璃瓦上的青銅扶手,到門前的青石獅子,無不彰顯着華妃本人的氣勢。
進入大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巨大的青鳥圖,高懸在正中央。
圖中的金鳥和玉雕藏于祥雲之中,騰空而上,生動精神。
華妃端坐座上,長長的珠絡垂在面頰兩側,手中泥金芍藥五彩纨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
一雙眼睛似睜非睜,那精心描繪的遠山眉卻異常耀目。
“衆人都來了,怎麽菀貴人是懷着身孕,身子比旁人嬌貴嗎?”
衆人沒有爲懷了孕,風頭比華妃還強的甄嬛說好話。
就連眉莊也因甄嬛先前不幫安玲容說話,并且制止她的行爲,感到不滿,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話音剛落,外頭的周甯海說道:“菀貴人到!”
甄嬛的來遲使原本有些凝滞的氣氛更加僵硬。
華妃高坐在那兒,聽着甄嬛解釋路上發生的事情,擺了擺手,也并不爲難她。
這樣輕易放過了甄嬛,安玲容是有些疑心不定的。
華妃,應該還沒蠢到在湯泉對甄嬛動手吧?
眼下她的身邊可沒有曹琴默幫忙,單憑她自己一個人,怎麽能鬥得過甄嬛?
耐着性子,安玲容聽着華妃唠叨來溫泉湯池享受,依舊不能忘記要給皇上節流開支,爲新年做準備。
說話的時候,還不忘記踩安玲容幾腳,挑一些尋常人壓根就沒有辦法注意到的毛病。
安玲容耐心聽完了,也不多做解釋,順着華妃的話往下接。
一時間,華妃竟找不到在場嫔妃們的任何毛病。
又說了幾句,到了點心的時候。
頌芝給大家端上來好的點心,上了好的小桌子招待嫔妃,擺上了嫔妃門平日喝不到的好茶。
緊繃着精神,等待華妃放大招的衆人也松弛一點。
吃着茶點,淳兒眼神轉了轉,嗅了嗅頌芝剛往爐子添加,燃起的香料,忽然出聲問道:“娘娘這湯池宮中好香,不知用的是什麽香料?”
華妃眉梢眼角皆是飛揚的得意,道:“淳常在的鼻子倒好!這是皇上命人爲本宮精心調制的香料,叫做歡宜香,後宮中惟有本宮一人在用,想來你們是沒進過翊坤宮的,自然是沒有見過。”
這樣的話當衆說來,衆人多少是有點尴尬和嫉妒的。
然而華妃沒有任何感覺,自顧自的給自己裝模做樣扇扇子,也不怕凍着。
安玲容微微輕笑,望了一眼懂行的眉莊,接話道:“臣妾見識淺薄,不如華妃見多識廣。”
好巧不巧,甄嬛接了一句話,惹惱了華妃。
華妃望着甄嬛浮腫的身子,笑着道:“聽聞菀貴人從小練舞,不知可否在本宮這裏跳上一舞,等到新年時,也好給皇上看?”
甄嬛下意識拒絕了華妃的說辭,可是華妃依舊是不依不饒,拿着遲到的事情給甄嬛穿小鞋。
并且,華妃還特别對着淳常在,欣嫔說道:“要是菀貴人覺得身子重,腹中四月有餘的胎兒嬌貴,就請淳常在跟欣嫔跳個舞,給本宮開開眼界了。”
聞言,甄嬛爲了淳常在等人,不得不跳上一支舞蹈。
一舞結束,衆人誇贊甄嬛跳得好。
甄嬛也似乎找到了當年跳舞的感覺,洋洋得意地看着華妃。
殊不知,這番挑釁的行爲,引起了華妃的妒忌。
借着不同花樣的理由,華妃再次讓甄嬛跳舞。
一旦甄嬛跳不動了,她也不強求,而是讓頌芝跟周甯海,用好茶,好糕點伺候着。
等到衆人閑聊完,甄嬛繼續跳。
一次,兩次,三次,甄嬛忍就算了。
可華妃接二連三的新要求提出後,甄嬛在一次舞蹈的過程中,故意絆腳,想要用假摔制造出慌亂,惹得皇上的關心,華妃被處置。
可是,甄嬛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淳常在吃着的果核丢在了地上。
原本故意的一扭腳脖子,變成了真的摔在了地上,并且是肚子朝下。
“嬛兒!”
“菀姐姐!?”
“菀貴人?!”
衆人亂作一團,就連華妃也吓得癱軟在了椅子上,久久不能回過神。
等到甄嬛睜開眼睛,身體有一瞬間的松軟,她終于在自己宮裏了,不用受華妃的欺侮。
眼睛稍稍一斜,瞥見一帶明黃灼灼如日,心頭一松,不争氣地落下淚來。
皇上見甄嬛醒來,也是驚喜,握住甄嬛的手,着急道:“你終于醒了!”
皇後在他身後,也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老天保佑!醒了就好了!你可暈了一日了。”
安玲容搖了搖頭,感歎甄嬛自作聰明跳錯了舞步,跌在了桌子上,導緻了腹中胎兒,以另外一種形式沒了。
孩子是無辜的。
她就算再看不起甄嬛,也不願意主動出手打掉甄嬛的胎兒。
“皇上,這是怎麽了?”
甄嬛有些迷茫,她感覺到呼吸間,嗓子帶着清冷鋒利的割裂般的疼痛,像有細小的刀刃在割。
那疼痛逐漸喚回了甄嬛腦子的清醒。
她似乎有幾百年沒有說話,開口十分艱難,“皇上,你來了。”
皇上忍着悲痛,道:“不要哭,是朕對不住你了!”
他的眼神滿是深深痛惜和憂傷,無端之下,這眼神叫甄嬛害怕。
她是不敢,但最終還是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撫到小腹上。
然而,幾乎是一夜之間,那原本的微微隆起又變回了平坦的樣子。
皇上的眼裏是無盡的憐惜,絞着難以言喻的痛楚。
皇上緊緊抱住甄嬛,神情似乎蒼茫難顧。
他迫視着皇後,幾乎是沮喪到了極處,軟弱亦到了極處,“是上蒼在懲罰朕嗎?”
皇後聞得此言,深深一震。不過片刻,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而強韌。
皇後很快拭幹淚痕,穩穩走到皇上面前,半跪在榻上。
當着安玲容和甄嬛的面,皇後鎮定地看着皇上,一字一字鄭重道:“皇上是上蒼的兒子,上蒼是不會懲罰您和您的子嗣的,何況,皇上從來沒有錯,又何來懲罰二字。”
她頓一頓,如安慰和肯定一般對皇上道:“如果真有懲罰,那也全是臣妾的罪過,與皇上無半點幹系。”
這話甄嬛聽得糊塗,然而無暇顧及,也不想去明白。
唯有安玲容佩服地看了眼皇後,緊接着,接着垂頭,演甄嬛的好妹妹,皇上的解語花。
從未聽過皇後這番言論的皇上仿佛受了極大的安慰,臉色稍稍好轉。
但是甄嬛哭得聲堵氣噎,身體劇烈地發抖。
皇後道:“皇上。如今不是傷心的時候,莞貴人失子,并非天災,而是華妃的過錯。”
皇後一提醒,甄嬛驟然醒神,暖湯宮中的情景曆曆如在眼前。
皇上面色陰沉如鐵,環顧四周,冷冷道:“賤人何在?”
站在衆人最後方,惋惜甄嬛沒了胎的蘇培盛,聽到了皇上在叫他後,忙趨前道:“華妃跪候在梨花湯閣門外,已是脫簪待罪,身子骨都快凍僵了。”
皇上神情凝滞如冰,沒有絲毫憐兮華妃的意思,道:“傳她!”
華妃亦是滿臉憔悴,淚痕斑駁,不複往日嬌媚容顔。
她看也不敢看安玲容等人,一進來便下跪嗚咽不止。
皇上還未開口,她已經哭訴道:“臣妾有罪,臣妾看菀貴人遲來,又頂撞了臣妾,臣妾隻是想略施小懲以做告誡,并非有心害莞貴嫔小産的。”
皇上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道:“你無知,菀貴人有孕已經四個月你不知道嗎?”
華妃從未見過皇上這樣暴怒,吓得低頭垂淚不語。
安玲容看不慣華妃爲了愛情,盲目作踐自己的樣子,出言道:“華妃娘娘正是說菀姐姐已經有四個月身孕,胎像穩固,才不怕舞一曲給嫔妃們欣賞身姿,讓大家開開眼界的,誰曾想,菀姐姐會倒在地上……”
華妃無比驚恐,顧不得反駁安玲容。
隻見她膝行兩步伏在皇上足下抱着他的腿,泣涕滿面。
“臣妾無知,臣妾以爲菀貴人在暖閣内有吃食,爐子供着,就算跳上半個時辰也不會有事。”
說完,她忽然驚起,指着一旁的侍立的江誠,厲聲道:“你這個太醫是怎麽當的?她已有四個月身孕,怎麽跳上不到半個時辰就會小産?一定是你們這群太醫給她吃錯了什麽東西,還賴在本宮身上!”
江誠被她聲勢吓住,抖擻着袖子道:“菀小主是有胎動不安的迹象,那是母體孱弱的緣故,但是也屬正常,唯一不妥的隻是菀小主用心太過,所以脈象不穩,這本是沒有大礙的,隻要好好休息便可……”
言下之意,無非是他打算把自己跟華妃的過錯摘幹淨,賴在甄嬛體弱多病的事實上。
皇上暴喝一聲朝華妃道:“住口!她用心太過還不是你處處壓制所緻,但凡你能容人,又何至于此!”
華妃驚得癱軟在地上,面如土色。
他喚皇後:“去曉谕六宮,華妃晉位一事,不許再議論,同去協理六宮之權,非诏不得再見。”
皇後答應了是,略一遲疑:“那麽太後那邊可要去告訴一聲?”
皇上疲倦揮手:“富察貴人的孩子剛好一陣子,太後受不起這番刺激,先壓下别提罷。”
皇後輕聲應了,道:“太後那邊臣妾自會打點好一切,皇上放心。”
華妃如遭雷擊,雙手仍死死抱住皇上的小腿,苦苦求饒。
安玲容看不過去,拉着華妃起來,道:“華妃娘娘,請回吧,如今菀姐姐的孩子沒了,就算皇上願意原諒你,難道你能賠菀姐姐一個孩子嗎?”
“孩子……”
華妃聽到了安玲容說的話,沒有再掙紮,出了門。
随後,安玲容看着有心思想跟皇上說話的皇後,心不在焉的甄嬛,開口道:“皇上,就讓臣妾陪菀姐姐說會話吧,您跟皇後一夜沒睡,身子要緊啊。”
皇後贊許地望着安玲容,拉着皇上的手,嘗試性的去拖拽。
而皇上不知道是不是不敢面對此刻沒了孩子的甄嬛,安慰了幾句,就離開了。
安玲容看着失了魂的甄嬛,歎了口氣,第一次放下心中的算計,開口道:“菀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