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送過膳食的槿汐走在路上,恰巧遇到了複命的蘇培盛。
見到額頭流着汗液,也不知道擦一下的蘇培盛後,槿汐開口道:“蘇公公?”
聽到心心念念之人呼喊的蘇培盛,臉上揚起了笑容,道:“槿汐,你怎麽在這兒?”
“我家娘娘知道齊妃娘娘不愛用小廚房,也怕裏頭不幹淨,但又關心三阿哥的身子,特地托我去送一趟吃食。”
說完,槿汐從衣袖裏拿出帕子,遞給了蘇培盛,佯裝打趣道:“大冬天的,蘇公公不去伺候皇上,怎一個人在這巷口打轉?瞧你頭上的汗。”
蘇培盛會心一笑,接過槿汐遞來的香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貼心收了起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四阿哥前不久在園子裏生了一場病,據說是時疫,那些下人又不把不得寵的四阿哥當個皇子對待,等消息傳到皇上耳裏,四阿哥差一點點就……”
知道這是蘇培盛偷偷給她透露消息。
槿汐贊許地看着蘇培盛,追問道:“現在四阿哥被人帶進宮了?”
蘇培盛回:“身子剛好些,皇上的意思是治好了就送回去,如今那四阿哥就在禦花園附近的小院子裏養着呢。”
禦花園的小院子比較偏僻,到了春季,又有蚊蟲彌漫。
平日裏,鮮少有嫔妃去走動。
聞言,槿汐點了點頭,跟蘇培盛又說了些話,朝着三阿哥練武的地方,送吃食了。
到了地方,招呼了三阿哥過來。
槿汐當着三阿哥的面,先後用針試了下菜,又在不破壞菜形的基礎上,吃了幾口。
看着葷菜被槿汐吃的賊香,饞了的三阿哥擺手道:“有勞安妃娘娘和槿汐姑姑了,大老遠還記得給我送吃的。”
槿汐笑道:“娘娘跟齊妃娘娘私下來往多,連帶着做飯都記得三阿哥。”
頓了頓,她看了眼三阿哥似乎不怎麽喜歡吃點心,于是,她繼續開口問道:“三阿哥,這些糕點……”
沒啥壞心思的三阿哥擺手,不在乎道:“有這些吃的就夠了,糕點你拿回去吧。”
“奴婢明白。”
槿汐走了。
走的時候她特意朝着禦花園的小道走去,并未走來時候的官道。
槿汐這是想看看能否趁着機會,偶遇四阿哥,給自家娘娘帶些消息回去。
這樣想着,走在路上的槿汐,手裏提着的刻有吉祥如意的紅色食盒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她吓得差點沒叫出聲來,顧不上看是誰,忙護住了食盒打開一看,幸好沒散沒撒,倒也不妨。
緊接着,槿汐這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卻是四阿哥。
她忙收斂了神色,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道:“您是……?”
見槿汐不認得他,年僅八歲的弘曆随口道:“我是皇上的皇子,四阿哥弘曆。”
槿汐忙請了個安道:“四阿哥萬福。”
四阿哥随口嗯了一聲,看了眼槿汐的穿搭,似乎是高位嫔妃家的宮人。
因此,他收斂算計的神色,蹭到槿汐跟前,盯着對方手裏拿着的點心盒子,問道:“這是什麽?”
槿汐忙笑道:“四阿哥,這是永壽宮新做的點心,奴婢送去給三阿哥的,如今多了些糕點沒被拿走,奴婢想着帶回去複命。”
聽到愚笨不懂得讀書讨好人的三阿哥都有人巴結,消息一點都不比其他人落後的弘曆闆着臉,哦了哦。
兩隻眼睛卻盯着點心盒子,目光有些意味不明:“這個是給三阿哥的,但三阿哥不要,我能吃麽?”
說完,他又低低地嘟囔,“三哥什麽好吃的都有,也有齊妃娘娘疼愛,我卻什麽也沒有。”
槿汐知道這是四阿哥在演戲給她看,心知肚明的她臉上卻仍笑盈盈的:“四阿哥很想吃這個麽?奴婢拿給四阿哥一些吧。”
聞言,四阿哥裝作有些膽怯地看着槿汐:“這是哪位小主娘娘給三哥的點心,你給了我,不怕小主娘娘責罰你嗎?”
槿汐微笑:“奴婢是永壽宮安妃宮中的人,我家娘娘向來心善,不會怪罪奴婢把吃食給了四阿哥的。”
槿汐說罷打開盒子,先是取了一塊蟹肉粉糕放到四阿哥手裏:“四阿哥快吃吧。”
這樣做是透露給四阿哥一個信息。
要是想跟着她家娘娘身後博得皇上關注,首先要明确站隊,再者要對安玲容有信心。
比如,大大方方當着她的面吃下糕點,以表相信這些糕點無毒。
四阿哥是何等聰明的人,一聽槿汐是安玲容宮中的人。
他先是看了槿汐一眼,方才敢拿起來,斯斯文文的吃了。
才吃完,又眼睜睜盯着槿汐的點心盒子,表露的意圖很明顯。
槿汐不覺生疑,微笑道:“四阿哥還想吃麽?糕點吃多了容易撐着,奴婢眼瞅着再過半個時辰就是用午膳的時候了,阿哥用完膳再吃點心吧。”
槿汐言下之意是,做人不能太貪心,太貪心的話,就要有合理的理由說給她聽才行。
畢竟他們剛遇到,彼此之間還沒有建立起信心。
對此,四阿哥難過又畏懼地搖搖頭,搓着衣角道:“她們總不許我吃飽,才吃了半碗就收了飯菜,說隻有這樣,才能讀好書,讓皇阿瑪關心我。”
“她們?她們是誰?”
四阿哥向四周看了看,見沒人跟過來,才肯說出來:“就是伺候我的乳母嬷嬷們啊。”
向來年幼的皇子出門,都是由七八個宮人跟着的。
槿汐看了看并沒人跟着四阿哥,便問:“四阿哥,跟着您的人呢?”
四阿哥掰着指頭,掩蓋了眼中的期盼,猶猶豫豫道:“他們都不喜歡跟着我,前些日子我又染上了病,如今剛好就由着我在這園子裏逛。”
槿汐更覺得四阿哥可憐,但在路上耽誤的時間太長也不敢再問,便取出吃食包裹着油紙交到四阿哥手中。
“四阿哥悄悄兒藏着吃吧,可不能說是奴婢給的,奴婢先走了。”
四阿哥小心翼翼地張望着:“那你也不能說我偷偷吃了點心啊,否則我也要挨罵的。”
槿汐心頭一沉,忙笑問:“奴才們也敢責罵阿哥?”
四阿哥垂下臉點點頭,怯怯的似乎不敢多言。
槿汐知道不好再問,連忙點點頭往永壽宮趕回去了。
永壽宮裏靜悄悄的,寶絹和寶萍帶着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換上春日裏用的珠绫簾子。
安玲容站在窗前賞玩内務府新送來的一盆玉石珊瑚花,聽得槿汐回禀,不覺回頭道:“那麽你見到四阿哥的時候,他身邊并沒有奴才們跟着?”
槿汐點頭道:“四阿哥一個人從假山後面跑出來,身上衣衫都沾了泥灰,定是沒有人跟着。”
安玲容思忖片刻:“這麽說,照顧四阿哥的宮女嬷嬷們并沒有好好照顧四阿哥,這倒是值得我做些文章的事兒。”
槿汐道:“奴婢也是從四阿哥的神情和言語中得知這件事情,具體的,奴婢不知是否是皇上的意思,沒敢再爲娘娘打探虛實。”
珊瑚花冰冷的花瓣硌在手心裏,冷冷的有些發滑。
安玲容不假思索道:“是四阿哥頑劣還是奴才們有心怠慢,要仔細查查才知道,但你說四阿哥吃了點心怕挨罵,倒真有奴才欺淩阿哥的可能,今日之事你先别往外說,免得錯失。”
槿汐點頭:“奴婢知道。”
安玲容歎口氣:“四阿哥也是可憐,才八歲的孩子,額娘死得早,沒人看顧着,什麽也不周全。”
槿汐笑道:“娘娘擔心這個做什麽?如今娘娘得皇上的寵愛,遲早也會有個有福氣的小阿哥的。”
安玲容的歎息無聲地便蔓延出來:“我何嘗不想有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公主也好。”
說完,安玲容自己先笑了,又道:“隻是這後宮裏的人兒,一個個都見不得别人好,我爬到妃位都不敢生兒育女,生怕一朝被人算計,落得凄慘的下場。”
槿汐收斂了笑意,忠心耿耿地說道:“娘娘别急,皇上這麽寵您,您一定可以得償所願,生一個懂事,聰明伶俐的孩子。”
安玲容被槿汐打趣有些不好意思,便急着去擰她的嘴:“嘴這樣壞,還什麽都懂!”
槿汐笑着躲開了:“娘娘,奴婢再不說就是了,饒了這遭吧。”
安玲容擡頭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你去看看小廚房的燕窩可炖好了,若是好了,就陪我把燕窩送去養心殿。”
天色陰沉沉的,看着像快要落點雨珠子下來。
那樣暗沉的鉛雲悶在頭頂,仿佛那濃墨般的顔色就要滴下來了似的。
到了養心殿前,一溜兒的太監侍衛立在外頭,蘇培盛見了安玲容的辇轎過來,便迎了上前:“奴才給安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安玲容含笑道:“蘇公公快請起。”
蘇培盛滿臉堆笑道:“看這天兒快下雨了,安妃娘娘怎麽還過來?”
安玲容笑道:“給皇上炖了燕窩,熱熱的正好呢。”
蘇培盛道:“安妃娘娘有心。可這個時辰……可不巧。”
蘇培盛眼睛一瞟,安玲容順着他目光看去,見剪秋站在養心殿廊下,便會意道:“皇後娘娘在?”
蘇培盛含笑道:“是,皇後娘娘給皇上送來親手做的東阿阿膠。”
安玲容微笑:“皇後娘娘重視規矩,陪着皇上說話的時候嫔妃們等閑不能進去,這樣吧,還有勞公公通傳一聲,本宮放下東西請了安便走,若娘娘見怪,本宮自去領受。”
蘇培盛躬身道:“有娘娘這句話,奴才也能安心辦事了。”
蘇培盛轉身上了台階,槿汐看着他的背影,輕聲道:“娘娘,蘇培盛不是不想幫您,而是皇後想來是有要緊事情跟皇上說。”
安玲容點點頭,語不傳六耳:“他爲皇上做事這麽多年,依舊沒有倒下,咱們有數就成,你和蘇培盛結識得早,得常來往。”
槿汐的臉紅了紅,但是燈火并不明顯,她小聲道:“奴婢明白。”
不過片刻,蘇培盛便下來道:“安妃娘娘,皇上說還有話與皇後娘娘商量,讓您把東西交給奴才就成,另外,皇上請娘娘預備着,夜來接駕。”
安玲容看着槿汐将燕窩交到蘇培盛手中,含了矜持的笑意:“那就有勞公公了。”
安玲容扶了槿汐的手慢慢往回走,才到了長街,便見端妃不知爲何,竟坐着一乘辇轎從夾道過來。
按着規矩禮數,安玲容側身站在一旁迎候着,意圖從端妃的神情中看出幾分問題。
隻聽得太監們的靴聲橐橐,踏在石闆上吱吱輕響,擡着辇轎的太監步伐齊整,如出一人,轉眼便到了跟前。
安玲容欠身福了一福:“端妃娘娘萬福金安。”
雖然是快要接近三月的天氣了,端妃還是穿着二色金花開遍地的錦鑲一鬥珠的錦襖。
那衣裳是用未出生的胎羊皮制成的,因卷毛如一粒粒珠子,故名一鬥珠,穿在身上十分輕暖柔和。
據說端妃渾身上下,也就隻有這件衣服最值錢了。
端妃見到了安玲容,覺得有些意外,淡笑道:“幾日不見你,氣色越發好了。”
安玲容便道:“端妃娘娘的氣色也比前些日子紅潤多了。”
端妃撫了撫自己的臉頰,倦倦一笑:“本宮還不是老樣子,身上乏,倒是勞煩你一人攬下協理六宮的活,幫皇後和華妃分憂了。”
安玲容聽得這話裏有話,是感激她拉下了華妃,也好讓她這個一格電的老人出來走動走動,不被針對。
因此安玲容隻是笑笑:“皇上與皇後看得起臣妾罷了,這些日子,妹妹也有把賬本送給太後過目。”
“不知娘娘今夜出行,是想去見皇上?”
端妃懶懶一笑:“安妃聰明,本宮是有些事情想跟皇上說說看,萬一行不通,日後還得多指望安妃幫幫本宮這個體弱的老人。”
安玲容知道她一向畏寒體弱,便笑道:“那妹妹就不打擾端妃娘娘了,這眼看着快下雨了,端妃娘娘别着了風,更别沾雨點兒,免得傷身子。”
端妃點點頭,一行人朝着養心殿迤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