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國君追妻


第43章 國君追妻

天高地闊、流雲遠去。

官道一邊是筆挺的白楊,一邊是綿延起伏的草地。秋風吹落金色的樹葉,點綴在尚未泛黃的草叢中。蟋蟀跳起抓牢車轅,舉着前翅鳴聲嘹亮。

那一輛馬車橫亘在道路正中,車輪陷入松軟的泥土,可見車輛負載很重。

魏國使團的副使下車上前詢問,過不多久回來,站在魏忌的馬車外說了幾句什麽,又小跑過來停在魏子佩和姜禾同乘的馬車旁。

“公主殿下,前面有一位名叫宗郡的秦國人,想見您一面。”

“見我?”姜禾還未應聲,魏子佩便驚訝地掀開車簾。

副使這才意識到他的話不夠嚴謹,便緻歉道:“是臣的疏漏,來人要見安國公主殿下。”

魏子佩的頭縮回來,對姜禾笑了。

“姐姐,找你的。”

宗郡親自趕着馬車。

見姜禾走近,他跳下來規規矩矩施禮。

“殿下,奴婢把您的金餅拉過來了。”宗郡神情恭敬,含笑道。

趙政中毒後姜禾并未苛責試毒的宗郡,且要求禦醫爲他診治解毒。好像自從那件事後,宗郡對她的态度便不僅僅是恭敬,還多了很多親和。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有時候很簡單,不過是以真心換實意。

“宗奉禦辛苦。”姜禾對他颔首,往車廂裏瞅了一眼,“很多吧?”她問。

“很多,”宗郡點頭,“夠殿下養五千民壯。”

“本宮可不養民壯。”姜禾笑起來,旋即眼眸微暗道,“沒想到陛下肯讓你送來。”

因爲姜禾早就打算離開,今日她貼身帶着魏忌寫給她的信件,又囑咐宗郡把變賣私庫寶物所得的金餅帶上。但因爲馬車沉重,這輛車并未上山。

從九嵕山祭台離開時,魏國使團走的是另外一條路,便跟這輛車錯過了。

原以爲這筆錢便宜給了趙政,卻沒想到宗郡趕上來攔在道前。

能夠這樣,必然是得到了趙政的允許。

宗郡點頭,又側開身子指了指密林中的一條小路,低頭道:“陛下也來了。”

秋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密林幽深,雖然姜禾看不到什麽人,卻知道這四周必然有郎中令軍層層衛護。

密林盡頭有一處淺湖,玄青衣衫的趙政立于湖邊。身姿挺拔、氣宇軒昂,正注視着停留在殘荷上的蜻蜓。

聽到姜禾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姜禾走到水邊站定,沒有喚他,也未施禮。

天空流雲投影在湖水中,金黃密林投影在湖水中,半青半枯的荷葉投影在湖水中,蜻蜓顫動的身影投影在湖水中,墨衣靜立的趙政和姜禾也在湖水中。

像一幅用金粉石青和濃墨繪制在山洞裏的畫,澄澈、安靜、隽永。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對蜻蜓雙雙飛走消失不見,趙政才開口說話。

“魏圉愚蠢詭詐,他和魏忌之間,隻能活一個人。”

魏圉,便是魏王,魏忌的兄長。

姜禾并未回答。

此去洛陽,若囚禁父親的人是魏王,少不了要與他周旋應付。

隻是魏王畢竟是魏忌的兄長,殺他并不容易。

姜禾不是心軟的人,如果有仇,不等隔夜便報了。

但魏忌與她有恩,恩仇攪在一起,事情便有些難辦。

見姜禾不吭聲,趙政便有些不耐,他斜睨一眼摘掉掩面東珠,露出明豔臉龐的姜禾,繼續道:“龍陽君雖是魏圉的寵臣,但劍術高超門客又多,你不要惹他。”

姜禾想了想。記憶中她和龍陽君隻見過一面,并未有什麽龃龉。但龍陽君效忠魏王,她很可能會惹他。

既然會惹,姜禾便沒有應。

趙政今日的話有些多,他轉過身看着姜禾,眉心微蹙道:“魏國人喜歡把毒下在香爐裏,你到了魏國,不要用香。”

這或許是趙政的經驗吧。

姜禾聽到此處才點頭,勉強抿唇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趙政卻突然惱了。

“你知道姜安卿到底是死是活嗎?你知道魏圉見了你,便多了一個要挾姜安卿交出密卷的籌碼嗎?你知道洛陽城門朝哪邊開,怎麽逃跑容易嗎?你知道!你知道?你是孤見過最自以爲是的女人!”

一連串嚴厲的斥責兜頭而下,聲音又大又兇狠,驚飛了一隻在湖邊飲水的白鹭。

姜禾臉頰微紅看着趙政,反駁道:“自以爲是又如何?就算要用我的性命換父親自由,我也義不容辭。”

趙政譏笑道:“不過是一個老命,值嗎?”

“值!”姜禾瞪着他,因爲生氣,胸脯有些起伏。

他不懂她。

不懂母親亡故後,她同父親如何相依爲命。不懂萬裏之遙的使節馬車上,父親如何教她寫字,教她對弈,教她兵法,甚至教她好好吃飯。

他也不懂父母愛子的情意。

不懂把嬰孩養大要付出多少心血,不懂親情二字。

“趙政,”姜禾喚他的名字,擡頭道:“在你眼裏,自然什麽都是不值的都是可以拿來衡量交換的。”

趙政冷哼一聲:“公主殿下倒知道血口噴人。”

“不是嗎?”姜禾嗤聲,“我走了,你不還要姜贲再送來幾個姐姐嗎?我的死活,又跟你有什麽關系?”

趙政氣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麽,從衣袖中掏出一個棕色陶瓶,伸直胳膊遞了過來。

“給你!”

小小的陶瓶用木塞封口,上面系着一個鈴铛。

那裏面裝着姜禾親自熬制的金瘡藥。

她因爲辨認長安君床頭的荷包中毒,咬傷了趙政,醒來後給趙政塗抹藥物,用的就是這瓶裏的藥。

那之後姜禾搬走住在了偏殿,這瓶藥卻沒有帶走。

她帶走了信件,帶走了金餅,卻沒有帶走性命攸關的藥物。

姜禾退後一步沒有接。

“你拿去用。”她說道。

他手腕上的傷口還沒有好,而她還可以再做。

“不稀罕。”趙政又往前伸了伸手,似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裏。

“你用過的,我又稀罕嗎?”姜禾也惱了。

兩人對峙而立,每個人都怒不可遏。

他們原不該這麽生氣,卻不知爲何,三言兩語後便成了這樣。

“不稀罕罷了!”趙政揚起手,陶瓶上的銀鈴在空中尚未出聲,便“咚”地落進了水中。

小小的浪花濺起,陶瓶沉入深水,留下碎裂的氣泡。

趙政已經大步離去,藏在暗處的郎中令軍迅速聚集,護着他去了。

湖邊隻留下姜禾,她看了一眼陶瓶沉水的位置。那裏距離岸邊很遠,實在無法打撈。

“什麽人啊!”

有些氣惱,又莫名覺得好笑,姜禾轉身看着趙政消失的方向,跺腳。

糟蹋了我的東西,以後你就算跪着求我,也不給了!

“不給了!”趙政的背影已經消失,她還是大聲喊道。

離開湖邊不久,姜禾便看到不放心她,等在路邊的人。

魏忌眼中露出關切又舒展的笑,等着她走近,溫聲道:“沒事吧?”

“沒事。”姜禾的怒氣已經散去,同魏忌并肩走回。

密林邊的官道上,雍國拉金餅的馬車已經調整好方向,而宗郡依舊坐在車廂前面,趕車的位置。

“宗奉禦如何回去?”姜禾見他并未帶别的馬車,便問道。

“回殿下的話,”宗郡垂頭道,“奴婢回不去了。陛下因奴婢私自倒賣宮中器物,已把奴婢逐出止陽宮。”

竟然如此。

到底還是連累了他。

“我去跟陛下說。”姜禾緊走幾步。

趙政并未走官道,他在密林中的小路向南折返,這會兒騎馬去追,或許還能追到。

“不必了!”宗郡連忙道,“奴婢是個閹人,無親無故也沒什麽本事。陛下不要,奴婢便想留在殿下身邊,給殿下看着這些金餅子,也是好的。”

這樣嗎?

姜禾一時有些猶豫,還未答話,身旁的魏忌便含笑道:“是趙政要你這麽說的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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