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該走了
那張臉，江離實在是不願意相信。
三當家想殺自己？不可能吧？誰會殺自己，三當家也不可能啊？
但是眼前的人，确實是三當家。
江離心情現在很複雜，實在是說不出來話，隻是看着三當家。她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沒什麽力氣了，便隻能是扶着門框。
三當家看到了江離，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輪，有悲傷，有喜悅，也有痛苦。
看到江離隻是站在那裏，扶着門框，臉上滿是不敢相信的表情，三當家立刻走了過去，扶着江離。
“我是瘸子。軍師，你眼睛怎麽了？”
眼睛？三當家問這個做什麽？
江離理解不了，但是還是順着他說下去。
“我的眼睛，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沒事，我在這。”
江離轉頭看着三當家，用眼神潰散的方式。隻要雙眼不聚焦，就能讓人覺得是失明的。
她看到了三當家的臉上，現在盡是悲傷。
三當家的兩隻手都攥住了江離的手，甚至不敢擡頭看自己。
江離便又問三當家。
“你怎麽在這裏？”
“我最近有點擔心你，醒了之後就想來看看你。結果就看到你在門框這裏，好像看不見了一樣。”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麽看不見了？”
“不知道。但是我會找最好的大夫來治你的。”
三當家這麽說着，但是江離現在很難相信他。
她隻是想知道，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還能欺騙自己到什麽地步。
于是，江離又扶着門框坐了下來，三當家也跟着坐了下來。
江離問三當家。
“我是得了什麽病了嗎？但是我最近沒有做什麽啊。還是有人給我下毒了？”
“下毒？誰會對你下毒？是那個叫一德的嗎？我這就去找他！”
三當家要站起來，江離又拽住了他。
“一德進不來山寨的，不會是他。我懷疑是山寨的人。”
“山寨的人不會對你做這種事的。”
“我也這麽以爲，但是我現在眼睛都看不見了，我還能怎麽想？”
“也有可能是什麽重病，或者是你最近修煉出岔子了。你之前不是說了，自己的修煉到了緊要關頭嗎？這種時候出了意外，也不是沒可能。”
三當家很明顯已經準備好了這個說法。
江離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卻又覺得三當家臉上的悲傷不是裝出來的。
但是如果悲傷，三當家又爲什麽要對自己下毒，想殺了自己呢？
不對，三當家一見面，就說的眼睛。說明就算他下毒了，也隻是想把自己毒瞎。
但是爲什麽呢？
這時候，三當家又對江離說。
“等會我就去和大當家說，我們給你找最好的大夫。”
“如果我眼睛就是治不好了呢？”
“沒事，我們山寨養你一輩子。你永遠是我們的軍師。”
“我本來還想帶着山寨發展的，現在怕是也不能了。”
“山寨現在就挺好的，也沒必要再去惹那些麻煩了。不能打就不打了，咱們就現在這樣吧。”
三當家說這句的時候，擡頭看着江離了。
江離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就是三當家的目的。
“原來你是爲了這個才給我下毒的啊。”
江離的這個話一說出來，三當家的表情就立刻變了。他看到了江離的眼睛變得有神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三當家就站了起來，後退了幾步，看着江離。
江離也站了起來，一步步向三當家走着。
“你對我也下得去手啊？”
“……”
在江離走到了自己面前的時候，三當家也站不住了。他縱身一跳，跳到了牆上，然後往外跑着。
“别跑！”
江離知道這個話說起來沒用，但是還是下意識地說了。然後，她立刻把沙漏拿了出來。
三當家的速度實在是超出江離的想象，即使是用了沙漏，她仍舊抓不到三當家。
早起的喽啰隻看到了兩個人影從自己面前過去了，掀起一陣風。是誰，他們都沒有看清。
江離這邊，很快就追着三當家出了山寨，到了後山。
“你别跑啊！”
江離一直這麽喊着，但是二倍速的聲音，三當家也聽不仔細。況且就算聽清了，他也根本不會停下來。
他隻是想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江離。
自己做了這些，還有臉嗎？要實話實說嗎？
正想着這些，三當家突然聽到了身後江離的求救聲。
“瘸子！先來幫我！”
一回頭，他并沒有看到江離。
“瘸子！快點！我撐不住了！”
又聽到了這麽一聲，三當家才順着聲音看過去，便看到了那一個大洞。
那是個陷阱，山寨在後山也挖了幾個。這個陷阱主要是用來坑山上的其他野獸的，所以除了坑很大很深，下面還有削尖的木樁。
三當家立刻跑了過去，到的時候，江離抓着洞口的手已經撐不住了，落了下去。
沒有任何猶豫地，三當家就也跳了下去，一隻手抓住江離，另一隻手抓住江離的胳膊。
江離感覺自己的胳膊好像被鉗子抓住了一樣，骨頭好像都快被抓斷了。在她說什麽之前，便被三當家甩了上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麽一甩，三當家另一隻抓着洞口的手，一下子就把洞口的土抓下來了，整個人也掉了下去。
幾乎同時，三當家就用兩隻手一戳，戳進了洞壁，讓自己沒有落下去。然後，他便又爬了出來。
往外爬的時候，江離的手也伸了過來，但是三當家沒有抓着，隻是自己上去了。
兩個人坐在那裏，江離問三當家。
“怎麽了？現在幫都不願意讓我幫你了？”
“不是，我怕你現在沒力氣，萬一再把你給拉下去了。”
“那你要是上不來怎麽辦？”
“你活着就行。”
三當家說的這個話，讓江離越來越不理解他之前的行動了。
看到三當家還沒走，江離想着，他或許也是想和自己說說。
江離又問三當家。
“能和我說說你爲什麽非得讓我雙目失明嗎？”
“因爲……”
三當家這麽說了一句，然後就停住了。
他好像想了些什麽，又低下了頭，不停地搖着。
“你幹嘛非得回來呢？”
“什麽？”
“你去沐王府的時候，我是真的希望你就就在江南，不回來了。”
“我怎麽可能不回來？這裏是山寨，是我的家。”
“這裏不是你的家！”
三當家看着江離，這麽說着。
然後，他又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重了，又接着說。
“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但是你不是當山賊的料。我知道你當山賊當得很刺激，但是這并不适合你。你并不屬于這個地方。所以你離開的時候，我每天都在山寨門口等你，但是我每天都希望看不到你。我希望的是某天我下山去江南玩，然後看到你在那裏，你說自己過得很好。”
“……你憑什麽說我不屬于山寨？”
這個話是江離的雷區，一旦說到這個，江離就不淡定了。
三當家也知道，但是他必須要說。
他看着江離。
“你想當山賊，不就是因爲看了那本《水浒傳》嗎？那裏面很英雄，我承認。但是那并不是真正的山賊。山賊沒有那麽帥。爲什麽說我們是亡命之徒？因爲我們除了當山賊沒有其他的選擇了。但是你不一樣，我們每個人都能看出來你當山賊不過是在反抗什麽。我們喜歡你，所以願意你留在這裏。但是你始終是有很多可能性的。山寨可以屬于你，但是你不屬于山寨。”
“可是我……”
“你真的覺得自己想一輩子就這麽當山賊嗎？我看來，你隻是爲了反抗而反抗。”
江離被三當家的這句話一下子噎住了，說不出來了。
這陣子她也确實有在想，自己來到山寨之後，好像确實給山寨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讓山寨身處險境。
也就是因爲這個，她想要爲山寨做點什麽。
“我本來想着，能幫山寨打下來四方城，大家都生活得更開心，我或許就能覺得一直當山賊很好了。”
“這就是我要給你下毒的原因。”
三當家這麽說了，然後又歎了口氣。他也實在不想說關于對江離下毒的事情。
“你來到山寨之後，确實惹了很多麻煩，我們心裏也的确有點怨言。隻不過我們還是很喜歡你的，所以選擇了包容你，保護你。山寨其實已經很久沒那麽熱鬧了，直到你來了。但是，你這次做的事情有點太過了。造反，攻打四方城，你知道那個多危險嗎？”
“所以我才想去做火藥，做武器啊。”
“這點有兩個。一，如果你的火藥真的好用，咱們打下來四方城了，不隻是咱們北趙，所有的國家都會爲了争奪這種火藥來攻打咱們。一天安分日子都不可能會有了。”
“那咱們就把他們也都打死呗？武器又不是不夠。”
“這就是第二個。這次朝廷來抓壯丁，你也看到了吧？壯丁是消耗品，死了就死了，也不會心疼。咱們不一樣。山寨的每一位，都是咱們得兄弟，如果有人死了怎麽辦？”
“這……我那個武器很厲害，而且……”
“你能保證一個都死不了嗎？”
江離不能保證這點。
她之前沒有想着點，隻想着怎麽殺别人，沒想着怎麽保護自己人。
三當家又接着說。
“如果是别人來打咱們，有兄弟死了，那咱們就爲兄弟報仇。但是如果是咱們攻打别人，有兄弟死了，我覺得兄弟們死得不值啊。他們的死隻是因爲你想要擴張山寨。”
“……是挺不值的。”
江離這麽說着，因爲她從這個，也想到了之前說那些皇上讓壯丁送死，隻是爲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自己怎麽會成爲那樣的人？
看到江離沒繼續說，三當家又接着說。
“如果隻是你自己提出來這個想法也就算了，但是你一來，有了方案，二來，确實有兄弟被你煽動了。隻是一個人，大當家還能管，兄弟們都這麽想，大當家也隻能去做了。我後來又一想，兄弟們怎麽會這麽容易就被煽動？然後仔細一想，是因爲你講了《水浒傳》。你的那個故事給兄弟們心裏埋下了造反的種子，現在你又澆水施肥。我這時候才意識到你的心機有多深，你居然剛來的時候……”
“等一下，我說《水浒傳》，是因爲我就知道《水浒傳》這麽一個故事。真不是做局。你高估我了。”
“……我現在感覺我就是個傻子。”
三當家把臉埋了起來。
這幾天他都一直想着這件事，覺得江離的計劃實在是從頭到尾無懈可擊。先是來到山寨，說《水浒傳》，然後又救了山寨一次，成功得到大家的信賴。再然後，開始了自己造反的計劃。
江離拍了拍三當家地後背，也歎了口氣。
“沒事，我現在也覺得自己就是個人渣。”
“爲什麽這麽說？”
“我不是一直說嗎？我不想被别人操控着，不想成爲别人計劃的一部分。因爲我父母從最開始就是這麽做的，我非常恨他們。但是現在，我發現我居然在把别人放進我的計劃了。”
江離這麽說着。她本來以爲自己造反是爲了兄弟們好，這時候才意識到不過是爲了自己能夠實現《水浒傳》裏面的生活，把兄弟們當做棋子罷了。
自己做了自己最讨厭的那種事。
人渣。
江離從來沒有對自己産生過這麽深的負面情緒。
三當家也看着江離，對她說着。
“我不知道你都經曆了什麽，但是我感覺你的生活經曆和一個一歲的孩子一樣。也許就是因爲這個，山寨的大家都願意原諒你做的一切。”
“……所以，我也不能再待在山寨了。”
江離這麽說着。
這是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做了這樣的選擇。
“我父母死了之後，我很高興，我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但是我原本的世界是沒有山賊的。就這麽巧，我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很高興，終于能當山賊了。但是山賊生活和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樣，而且我繼續待下去，我以後一定還會讓山寨陷入危險的。我是真的喜歡這個山寨。”
江離這麽說着，也有點不甘心。
三當家握住了江離的手，江離也攥緊了他。
兩個人就這麽，看着山下的風景。那是個很大的世界。
在這一天，江離明白了，喜歡到極緻，是願意放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