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汪鹽商欲哭無淚地看着黃澍。
他倒是沒懷疑阿濟格的誠信。
畢竟黃澍那真是他同鄉,而且黃家在揚州其實也有生意。
他還不知道黃巡撫那是狠起來連自己家鄉,自己宗族都賣的。
但問題是他此行的目的實際上已經失敗了。
他背後其實是揚州耆老會部分耆老。
清軍南下後,揚州耆老會其實已經很清楚,揚州少不了再面對戰火,但内部卻在戰和問題上分裂,鄭元勳爲首的部分徽商主戰。畢竟鄭家此前就已經清流名士化,他不但有進士功名,而且作爲老牌鹽商,家裏銀子多到花不完,現在不怎麽渴望錢财,反而需要政治地位和名垂青史。但另外一部分徽商,加上絕大多數晉商卻主和,這部分的理由也很簡單,上次戰争的巨額損失讓抵抗得不償失。
更何況擋住清軍又如何?
高傑就是好東西了?
他後面的楊豐就是好東西了?
都是狼,都要吃鹽商的肉,抵抗赢了是被他們吃肉,輸了滅門,不抵抗無非被多爾衮吃肉,反而避免戰火造成的損失。
大家都是做點糊口生意的,可不像你們鄭家兄弟光園子一堆。
總之各執所見。
所以耆老會部分主和鹽商家族首領,在此前就已經秘密會議,然後由汪家和黃澍聯絡,後者因爲和城内徽商同鄉,實際上一直在暗中和揚州的鹽商們聯絡。原本商議的計劃,就是清軍到達後他們開城門喜迎王師,但沒想到高傑這麽惡毒,直接把參與會議的那些耆老再加上他們這些的兒孫,統統都關到文昌閣去了。
當然,也包括沒參加這個陰謀的。
比如鄭元勳家的。
畢竟高傑也不知道早就有人準備好了背刺他,但他這種殘暴的行爲卻真的給這些人造成很大的麻煩。
揚州是東西兩個城,西邊舊的東邊新的,西邊是官府和本地士紳,東邊是鹽商和外來人口。
中間一道南北向城牆阻隔。
他們原本的計劃就是打開新城的某個城門,然後和清軍約好偷襲時間到時候喜迎王師入城,然後剩下如何攻破舊城,這個是清軍自己的事,但現在的問題是文昌閣在舊城啊!
他們喜迎王師進新城,以高傑那殘暴性格肯定立刻點火。
那可都是他們兒孫。
老的無所謂,可小的是他們未來。
以這些鹽商年齡,以後估計也很難再生出男丁,他們的确愛财,也的确可以爲保留财産喜迎王師,可問題是他們也舍不得自己的子孫啊,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子孫沒了就斷根了,所以才幻想着隻掏銀子……
還不一定掏。
阿濟格要是打不下揚州,他們當然不用掏銀子。
賬算的很精明的。
本質還是空手套白狼,用一個承諾來向阿濟格表明态度,後者打不下那就當自己來放個屁,後者打下那就準備銀子喜迎王師。
但現在……
“這有何難,你此番回城,帶着幾個王師入城,再與其他鹽商商議好,他們以後出城時候,每回都帶幾個,等城内有幾百王師了,突然動手打開大東門先救了人再說。
隻要把人搶到新城,那就到了你們的地盤,高傑也沒本事搶回。
那時候王師大舉入城。”
黃澍說道。
“如此……”
汪鹽商看着阿濟格。
“本王豈是騙人的,我大清王師言出必踐,說不屠城就絕不屠城,你這厮難道還看不起本王信譽?”
阿濟格勃然大怒,緊接着又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反而讓汪鹽商更放心了。
他趕緊爬起來,膝行到阿濟格腳下磕頭。
“王爺恕罪,小的該死,隻是小的求王爺此後開炮時候,盡量避開新城那邊,至于舊城要緊之處,小的這就給您标記出來,不過浙江與蘇松團練所用火藥存于何處,還需小的回去探查,另外王師都是剃發,如何混入城内,也還得想個辦法。”
他說道。
進城其實很簡單。
新城的實際控制者就是他們這些鹽商。
他們在城内有聚居區,商鋪都是他們的,城内居住的苦力也都是給他們幹活的,甚至就連團練其實大部分也都是他們的護衛,新城城門防守就是這些揚州團練。
所以他們想出城就是一句話,同樣回城時候帶着幾個夥計也是一句話。
出城沒帶人回來卻帶人這個也不重要。
因爲他們的生意散布各處,京口,淮安,泰州甚至一直到上遊,帶幾個原本在外辦事的夥計回揚州,這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但前提是不能頂着金錢鼠尾啊,哪怕守城門的不會盤查,也還得防止被無意中發現呢!
“這還不容易?剝幾張頭皮給王師戴上就行了,算了,我還是與你一同進城吧!”
黃澍說道。
說着他也摸了摸自己的金錢鼠尾……
“看來我也得剝一張了。”
他說道。
“去,給黃巡撫剝張頭皮!”
阿濟格朝自己的親兵喝道。
汪鹽商一陣惡心,畢竟對于他這種風雅的人,一想起頭上頂着張别人的頭皮還是很反胃,不過這的确是辦法,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能以這種方式,向城内帶進去幾百清軍精銳,還真能打開防範并不嚴密的大東門。這城門也就是中間那道城牆上的,本來就是新城的物資向舊城運輸的主要通道,平常也都是開着的,隻要沖過這道城門,可以迅速解決文昌閣那點家丁,把被關在裏面的人放出來。
就算有人點火,隻要控制城門也可以迅速撲滅。
隻要把這些人救出,那剩下就沒什麽可說了,打開城門喜迎王師。
王爺都保證了不會屠城的。
關鍵就是……
“你放心,大清王師此番乃是吊民伐罪,幫大明重整朝綱,再一同剿滅闖逆,大清王師是救你們的。”
黃澍就像個漢奸翻譯官一樣拍着他肩膀說道。
旁邊阿濟格也像個鬼子大佐一樣微笑地站着。
汪鹽商笑得跟哭一樣。
當然,他也沒資格拒絕,如果他敢拒絕,估計剝的就是他頭皮了,最終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帶着黃澍和另外十幾名帶着新頭皮的清軍回揚州,然後在城門處,沒有經過任何查驗就入城。這個倒是很正常,雖然黃澍等人的頭皮的确有些不正常,但這個季節都戴帽子,隻要不是拿下帽子,也沒人真會注意這個問題。